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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罪人的选择

作者:日-贵志祐介 当前章节:1461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3:31

1946年8月21日 16时15分

熊蝉的鸣叫声如同暴雨倾泻而下。

三个人排成一列,无言地横穿过古宅的院子。院子后面是一个小山丘,近乎垂直的斜面中央有一扇木制的门——用砂浆做了固定,遮掩在高大的楠木和茂密的夏草丛中,不走到近旁很难发现。

身穿复员军人服装的高个子——佐久间茂一手端着猎枪,一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浅井正太郎接过钥匙,打开门上挂的老挂锁。他穿着一件垂到屁股的和服,袖子卷起,露出不动明王的文身。

门开了,后面是一个大洞的入口。防空洞。

“进去。”

佐久间依旧举着手里的猎枪。

身穿白麻西服、头戴船夫帽的矶部武雄,拖着有点残疾的左腿,走向洞口。里面黑漆漆的,散发出一股霉味。

佐久间在背后举起灯笼,把防空洞里照亮了一些。入口往里大约两米,通道朝右拐了个直角。就算外面的冲击波和火焰掀飞了木门,里面的人也不至于受到直接的打击。

“快走。”

背后被枪口捅了捅,矶部只得走进防空洞。佐久间和浅井紧跟在后面。

“那个,阿茂,我……”

矶部说到一半,背后又被捅了一下,他只得闭嘴。他知道佐久间的性格。现在说什么他也不会听。

沿着狭窄的通道右转之后,来到了一处稍微开阔些的房间。空气比外面凉爽,但亚麻西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这么难受的汗,他还从来没感受过。

“坐到那边。”

灯笼的光照出一把破旧的木椅。矶部默默地依照吩咐坐下。

佐久间把灯笼挂到天花板的钩子上,房间里被照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间八叠大小的房间,天花板比佐久间的头稍高一点。房间里除了桌子和椅子,还堆满了木箱,此外还挖了一口竖井,像是用来储藏东西的。

“阿武,你准备好了吧?”

听着佐久间的声音,矶部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转动。

这家伙真的要杀我?这也没办法。事已至此,小时候的交情没有任何用处。怎么想这家伙都不会原谅我。

但是,既然要杀我,为什么非要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是想在这里枪杀我,直接埋在防空洞里?或者把整个防空洞都埋起来,让尸体更不容易被人发现?

但还是有问题。为什么要带上浅井正太郎?他是二人小时候的共同好友,但也是个有头有脸的黑社会,这一带无人不知。如果只是要帮忙挖坑埋尸体,找个小人物就足够了。

“阿茂,你生气也有道理。我知道自己再怎么道歉也没用,不过我还是想做点补偿,就当积德了。”

矶部浑身颤抖着,搜肚刮肠寻找说辞。他清楚自己正站在生与死的分界线上。漫长而黑暗的战争终于结束,前方是晴空般的未来。可自己居然要因为一个无比荒谬的理由,死在这种阴森森的地方。

“你,动了我老婆。”

佐久间的语气很平静,但其中包含的愤怒,让矶部打了个寒战。

“我无话可说。”矶部深深低下头。

“你有什么脸见我?你应该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佐久间面无表情,如同戴了面具。小时候他就是个越愤怒越没表情的脾气。没辙了,不管说什么,都打动不了他。既然如此,那只能坦白一切。穷鸟入怀,或许还能……

“我以为你死了。”

佐久间微微点了点下巴,“你看了战死公报?”

“那都是胡说八道。我有个邻居,也是长了腿回来的鬼魂。”浅井讥讽地说,“话说回来,既然阿茂回不来了,你就可以随便做什么了,是吧?”

“……我真的很想帮帮你的家人。”

矶部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开。这不是说谎。至少一开始绝对出于善意。

“我听说你们家连吃饭都很困难了。说是佐久间家的生意失败,卖了田地,淑子穿上和服在各处农家周旋,所以我就送了点米过去,算是一点心意。”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佐久间的表情似乎有点缓和。很好,矶部想。还是得想办法往柔和的方向带,要注意说辞。

“后来,我就经常送粮食过去。每次你的家人都很感谢我,我也很开心。我的腿不好,小时候都是阿茂你在保护我,我想报答你,而且被人感谢,受人依赖,也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矶部偷偷看了看佐久间的脸色,对方玻璃珠般的眼睛里毫无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淑子一直在努力保护全家人,每次看到她,我都很想帮她,真的很钦佩她。我……慢慢地,爱上了淑子。”

最后一句话是危险的赌博,不过佐久间并没有反应。

“结果就在那时候,我听说你战死了。淑子虽然表现得很坚强,但内心肯定充满了绝望。所以,我……”

“你就趁这个机会勾引淑子了,是吧?你故意给她粮食,也有点强迫的意思吧?淑子不想让家人挨饿,所以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委身于你。”

浅井尖酸地说,不过看到佐久间的脸色就住了口。

“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想为淑子和孩子们做点什么。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和她成家。”矶部深深低下头。

“成家?你不是有老婆孩子吗?你的小子好像才六岁吧?你要抛弃他们?”

对于浅井的追问,矶部无力地摇摇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想让淑子给人背后戳脊梁?开什么玩笑!”

浅井卷起袖子,来到矶部面前。矶部想起浅井也喜欢过淑子。

“其实我老婆已经没几天可活了,很早以前她的肝脏就有问题,现在越来越不行了,连医生都放弃了。”

“那你打算在老婆还活着的时候,就让淑子做你的后备?想得真不错啊!”浅井骂骂咧咧地说。

“对不起。我做的事情确实不可原谅。”

“事情我都知道了,”佐久间静静地说,“不管怎么狡辩,你睡了我老婆是事实,这个怎么也不能原谅。”

矶部的双腿没了力气,脖子莫名发凉。他听天由命地闭上眼睛。我注定要死在这里了,他想。

“但是,你的行为一开始是出于善意,这也是真的吧?我的家人没有挨饿,也是多亏了你。”

矶部感觉到微弱的希望,不禁抬起了头。佐久间还是面无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所以,我让你自己选择生死。”

佐久间走到防空洞深处,拿了什么回来,把它们放在矶部面前的桌子上。

矶部揉了揉眼睛。面前是一升的烧酒和一罐银色的罐头。

“选一个。选烧酒,就喝一杯。选罐头,就全吃掉。没吃完吐出来,就当你没有赎罪的意思,我会立刻开枪打死你。”

“什么意思?这里面放了什么?”矶部颤声问。

“战争快结束的时候,我的部队给分发了装有氰化钠的药包,免得我们遭受被俘的侮辱。”

佐久间用黑暗的眼睛俯视矶部。

“听说镇上也分配了氰化钾。村子里一直讨论到早上,最后也没吃。”

浅井一边说,一边把透明的玻璃杯、开罐器,还有一副筷子放到桌上。

佐久间指指桌子:“这里的烧酒和罐头,有一个里面放了毒。没办法计算致死量是多少,大概一口就会致命吧。”

那声音就像宣读阎王的旨意一样毫无感情。

“这、这太乱来了,不行,我不能选。”

矶部瞪大眼睛拼命摇头,嘴里很干。

“你放弃活下去的机会?那我现在就打死你。”佐久间冷冷地说。

“可……我怎么选?”

矶部凝视在灯笼的照耀下泛着钝光的酒瓶和罐头,喃喃自语。

“随便选。不就是喝酒吃肉嘛,人生终点就挑自己喜欢的吧!做个男人,不要废话。”浅井的语气很轻快,“如果下不了决心,就扔个骰子吧。胜负机会各半,只要赢了,你的罪过就一笔勾销。”

“等等,可是,我……我不想死。”

本以为佐久间会破口大骂,没想到他却用温和的声音回答,“嗯,说实话,我也不忍心杀你。”

什么意思?矶部很惊讶。

“但是,如果你连这场试炼都通不过,那我也不能原谅你。”佐久间靠在土墙上说。

“你好好看看眼前这两样东西。线索就在里面。如果都是一样的东西,那就和正太郎说的一样,胜负机会各半的赌博。但是烧酒和罐头一点都不像。为什么呢?仔细想想这里面的意思吧,答案自然会浮现出来。”

“不行,我不知道……我看不出来……”矶部呻吟道。

“说了让你好好想想,其实阿茂想帮你。”浅井把手放在矶部的肩膀上说。

“我不知道哪边有毒,但是要选出正确答案还不是轻而易举的吗?肯定是那个,对吧?”

“……好吧,那我来告诉你这两个东西的意思。”

佐久间带着无可奈何的语气,低声说:“正解是对你的感谢。下毒的是对你的愤怒。”

谜一样的话,浅井却连连点头,像是很有同感。

“原来如此。既然是感谢,当然就是那个了。”

这家伙真的能理解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吗?

“阿武,如果你真像自己说的,出于善意帮助我的家人,只是偶然做了错事,那应该会相信我的话,顺利找到正解。”

在佐久间的锐利目光注视下,矶部身子僵硬。

“但是,如果你的本性已经从根子上烂了,刚才说的一切都是为了活命编出来的假话,你就会读出我这番话背后的深意,误入歧途。”

佐久间微微一笑。看到他的笑容,矶部感觉自己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一场闹剧,是用来折磨自己,把自己逼向绝路的吧?他心中不禁涌起这样的疑问。

“据说在非洲有个原始部落,会让被告喝下毒豆汤代替审判。无辜的人会心怀坦荡地一口气喝完,胃部不会吸收毒豆的成分,呕吐出来就没事了。但是,心里有愧的人,会战战兢兢地小口喝,反而会中毒。”

二分之一的概率。但是佐久间显然要把自己往一方引诱。态度却像是要挽救自己。

“虽然真相都在你心里,但我还是想弄清楚。你选一个,然后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罪人,总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矶部来回打量酒瓶和罐头。

他感觉,如果相信佐久间的话,那么自己似乎知道该选哪个。

但是,那真是能让自己活下去的路吗?

1964年10月10日 9时15分

秋高气爽的一天。昨天的大雨仿佛从未来过。

“别动。”

听到突如其来的声音,黑田正雪回过头,惊讶地看着佐久间满子。

“小满,别拿那东西对着我,危险……给我。”

黑田伸出手,满子把猎枪的枪口对准黑田的眉心。

“说了别动。我真会开枪的!”

黑田慢慢放下手。他从满子的眼神里感觉到她是认真的。

“突然这是怎么了?你干吗……”

“别多嘴,转过去。”

黑田按照要求转过身去。后院有座假山般的土丘,上面有一扇厚厚的门,钉了好几块木板。灰色的表面干燥开裂,像是战争期间建造的防空洞。

“开门。”

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门闩,挂在上面的锁没有锁上。是满子预先打开的吗?黑田丢掉冷冷的挂锁,把防空洞的沉重木门拉向自己。

里面是漆黑的洞。空气浑浊,散发着霉味,还混着令人难耐的恶臭。黑田打了个冷战。

“进去。”

“但是……”

黑田犹豫着不敢踏进漆黑的洞里,满子在背后打开了手电筒。

这些好像都是计划好的行动。可是她到底要干什么?

黑田脱下Kent的夹克拿在手里免得剐破,走进黑暗中。往里走一点,防空洞向右拐了个直角。

“继续走。”

如果有机会,黑田很想把枪夺过来,但是满子没有露出丝毫破绽。黑田决定暂时按照她说的做,等待机会。走了几米,来到一处稍微开阔些的空间。霉味和恶臭愈发强烈。

“那边有把椅子,坐上去。”

黑田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摸到了桌子,后面有把木头椅子。小腿撞到了桌脚,不过还是坐到了木头椅子上。

“正雪先生,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没必要这么严肃,问什么我都会说的。”

黑田尽可能温和地说,避免刺激满子。他在椅子上转过身。防空洞入口处隐约照进来的光线,把满子的身影映出黑色的轮廓。不行,这个距离抢不到枪,眼下只能老实听话。

“你说你想和我结婚,是吧?”

就问这个啊,黑田松了一口气。

“当然。这个想法现在也没变。我的工作终于要定下来了,有人给我介绍的。既然要和你结婚,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整天游手好闲了。”

“哦,那么,那笔钱呢?”

满子冷冷地打断了他。本以为只要提起结婚的事,她的脑子里就会充满甜美的梦想,不会再想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这次好像和期待的不一样。

“钱……哦哦,向你借的两百万啊,那个我正想和你说呢!借钱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全都会还你的。当然啦,那些钱也是你想办法筹给我的,我会付你利息。”

“够了,别再撒谎了。”

还是看不到满子的表情,但声音里充满了坚定,不像24岁的天真小姑娘发出的声音。

“你从我这里骗去的钱,全都花在赌博上了,对吧?我都知道了。有人告诉我的。”

谁这么多嘴?黑田咬牙切齿。

“抱歉……我想多赚点钱,结果赌大了。我会想办法把钱还你。对了,我去矿里打工,几年就能还了……不过现在一下子拿不出来。给我宽限几天吧,好吗?”

“为什么对你这种人……”

满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算了。你还是好好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吧!”

“啊,当然当然。你随便问。”

她说算了,意思是不还也行?黑田心里乐开了花。被她押到这样的地方,本以为会出什么事,结果还是雷声大雨点小。

“除了我,你还有别的女人,是吧?”

黑田差点笑出声来。除了你,当然还有。你只是没算进人数里。

“哪有!我不知道你听谁说的,根本是误会。我只有你一个。”

“我看到了,在车站。你和一个漂亮女人一起。”

“那个……啊,对了,我和那个女孩一点关系都没有。其实是我认识她哥哥,要商量新工作的事。”

“够了。”

满子厌倦地打断他。

“那个也算了。其他所有事情,都无所谓了。随便你怎么对我撒谎,怎么骗我的钱,怎么玩别的女人。但只有一件事,我不能原谅你。”

满子的声音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凄凉。黑田感到后背发凉。

“史子。你勾引了她。”

黑田吓了一跳。

“……小史?等等。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她才十五岁吧?”

“是啊,我也以为你不会做那种事,可是你做了。你勾引还没长大的孩子,随意玩弄,然后又像垃圾一样扔掉。”

“那是误会。谁瞎说的?”

“史子自己。”

“小史?那是她陷害我。她喜欢我,但是我没理他。你知道的,那个年纪的孩子,经常撒谎。”

“撒谎到自杀?”

“哎?”

“昨天晚上,史子上吊死了。留了遗书,详详细细写了你干过的事。”

满子哽咽了。

“你这个混蛋!你怎么不去死!用死补偿史子!”

黑田目瞪口呆。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却没办法从椅子上站起来。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现实里。我会死在这儿吗?死在这个一直乖乖听话的、傻乎乎的姑娘手上?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随便开枪打死你的。”

满子好像回过神来了。

“我父亲过世的时候,是你帮了我。一群债主和骗子拥过来找我的时候,是你勇敢地挡在我前面。我真的很感动,感动到流泪。虽然现在回想起来,那只不过是你要护住自己的猎物,不让别人抢走吧?”

“不是的,我发誓,我从没有那种企图。我只是想保护你们姐妹,毕竟从小就认识你们……”

黑田的话连自己听着都没有说服力。

也许是对自己的长相自卑,满子从小就是个畏畏缩缩的孩子。因为学习成绩很好,从地方高中毕业后,在大学里读了食品卫生学,去了保健所工作,但没有和男人交往的经验。在黑田看来,她根本就是对他言听计从的小孩子。

相比之下,史子是个白皙奔放的美少女。黑田的目标是佐久间茂在战后混乱期搞来的遗产,本来的目标只有满子,但他色心发作,忍不住也对史子下了手。

“我在想,这种时候父亲会怎么做……所以我给你一个获救的机会。”

满子走到昏暗房间的深处,拿了一个东西回来,重重地放在黑田面前的桌子上。黑田本想趁机抢过她的枪,但身子像被捆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

黑田颤声问。满子用手电筒照亮桌子。

“看,一升装的烧酒和自制的罐头。随便选一个。选烧酒就喝一杯,选罐头就吃掉一个。但如果半路吐出来,你就输了。”

“什么意思?这里面放了什么?”

“放了毒。”

“别开这种玩笑。”

“费这么大劲把你带到这种地方,不是为了开玩笑。”

满子的语气像是在闲聊。

“而且,你是第二个玩这个游戏的人。”

“哎?”

“十八年前,停战的第二天,我父亲,佐久间茂,把一个人带到这里,让他做同样的选择。和现在一样,在烧酒和罐头里选一个。巧合的是,当时还有一个人在场做证人——混黑社会的浅井正太郎,他也是你父亲,对吧?”

黑田倒吸了一口冷气。很少有人知道自己是浅井正太郎的私生子,不过佐久间茂当然知道。

大脑的角落里闪过某种记忆。对了。自己那个黑道老爸,临死前不久有一次喝醉了,好像说过这样的话:拿枪指着某个人,让他做出生死选择。选酒,还是选食物……说得很含混,没太听明白意思,所以听过就忘了。不过他说的显然就是这件事。

到底哪个是正确答案?黑田拼命搜寻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上一个人是谁?选的结果呢?”

他甚至都忘了温声说话,而是用暴露出地痞本性的粗鲁声音问。

“想知道就自己看!”

满子大喊一声,用手电筒照向防空洞深处。一眼看过去,黑田差点昏厥。

那边是一具完全化为白骨的人类尸体。

这就是恶臭的来源吗……

满子照亮了尸体穿的白麻西服和船夫帽。

“矶部武雄——我的亲生父亲。结果不用说了吧?”

1946年8月21日 16时20分

一升装的烧酒,没有标签的罐头,选哪个?哪个里面下了毒?

矶部的视线在两个物体之间游移。

“刚才你说,如果半路吐出来,就会开枪杀了我……”

他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偷看魔王般傲立的佐久间。

“没错。”

“可是,如果那是正解,该怎么说?也就是说,我选对了,但还是没忍住吐出来了?”

“一样。只要吐出来,我就开枪。”佐久间毫不犹豫地回答。

“行了,别再胡思乱想了,进了嘴里就要吞下去。如果选了正解,结果反而挨了枪子,那才叫死不瞑目。”浅井笑嘻嘻地插嘴说。

二分之一,五成的概率。真是这样吗?这家伙说的话能信吗?

“这两个里面不会都下了毒吧?”

佐久间皱起眉头。

“你他妈想什么呢!阿茂会干这种恶心事吗?”浅井破口大骂。

“这是公正的裁决。如果你选了有毒的,我会把另一个吃给你看。这样你也能死得瞑目。”佐久间静静地说。

“听到了吗?我是见证人。”浅井说。

矶部点点头。这就是浅井在场的原因,他给佐久间的话做保,见证裁决结果的公正。

“啊,知道了……抱歉说了一些怀疑你的话。”

矶部又擦了擦额头的汗,再次打量起一升的瓶子和罐头。

如果相信佐久间的话,那么自己应该选罐头。

他刚才说,“正解是对你的感谢。下毒的是对你的愤怒。”

感谢是对食物的态度。那么正解应该是粮食,也就是罐头。

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就是这个解释,但是矶部也意识到反过来的想法也能说得通。

用酒表示感谢,不是很自然吗?村子里有种习俗,在表示感谢时,就会精心包起一升装的酒带去送人。在秋日祭典上,为了感谢五谷丰登,也会向神社献酒……

不行不行,想不出应该是哪个。那么,愤怒是什么?

矶部仔细观察装在一升瓶里的淡蓝色液体。

瓶口有个塞子,上面还套了金属塞,是香槟塞,密封度高,又能方便开启,也就是说,下毒很容易。

酒瓶里的液体,对于靠私酿赚钱的矶部来说,很容易就能看出是什么了。酒渣酒,它和用酒糟做原料的北九州酒糟酒不一样,是用杂粮发酵而成的劣酒。在它之前,曾经有过用工业酒精灌装的炸弹酒,搞出了不少甲醇导致的失明和死亡,所以酒渣酒迅速流行起来。不过矶部私酿的酒渣酒还是兑了卖剩下的炸弹酒,对健康依然很有害。

如果说酒代表愤怒,那是在谴责我勾引淑子、沉溺色欲吧?还可能是用酒渣酒来暗示渣滓杂志。借食物不足之机凌辱人妻,不正是那一类杂志上刊登的色情小说中常有的情节吗?不过这可能有点过分联想了。

矶部又去看罐头。反过来想想,如果罐头表示的不是感谢,而是愤怒,那该怎么解释?

可是关于这个问题,怎么也想不出头绪。

可能自己太拘泥他说的话了,不如从更加实际的观点想想看。

如果要在罐头里下毒,只能在封罐机封口之前动手。这就是说,一开始就计划好在罐头里下毒。这家伙会搞那么麻烦吗?

“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矶部战战兢兢地问。佐久间默默点点头。

那是个没有标签的银色罐头,有点小、大概是6号罐的大小,要把里面东西全都吃完估计挺困难,特别是里面还可能下了毒。

“这是什么罐头。”

“底下写着。”佐久间冷冷地回答。

矶部把罐头拿在手上,翻过来看。底部用墨水写着“紫河豚卵巢·麸皮”。

河豚……卵巢……矶部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什么鬼东西,河豚卵巢不是剧毒吗?怎么能吃!”矶部大声叫道。

“能吃。”

佐久间微微一笑。

“北陆地方自古就在吃。把河豚卵巢用盐腌一年,然后再用麸皮泡两年,就能把毒性全去掉。”

“这个罐头是在北陆买的?”

“不是,自家做的。”

“你做的?”

“不是我。我父亲在战争中找不到吃的,所以就把本来要扔掉的河豚卵巢用盐腌上,然后用麸皮泡。后来父亲死了,剩下的家人把它煮沸消毒,用家里的制罐机封成罐头。”

矶部不知该说什么。

“这样子处理真的没问题?”

“你担心的话可以选烧酒。”浅井揶揄说。

“我父亲最辉煌的时候曾经是个著名的美食家,尝遍了全日本的美味,估计也打听过去毒的方法。他没道理让家人冒险。”

佐久间的话有些说服力,但矶部还是有些担心。

“听说北陆用的是芝麻河豚(密点东方鲀),这里写的是紫河豚(紫色东方鲀),种类不一样,生理特性也不一样吧?”

“谁知道呢?都是河豚,应该差不多吧!”佐久间不耐烦地说。

“但是,拿麸皮泡过以后,一般不会做成罐头吧?会不会因为这个导致毒没去掉?”

“这个我不知道。你想知道可以吃吃看。”佐久间冷冷地说。

“行了,别再问这些蠢问题了。二选一,赶紧选。”

矶部无可奈何,只能拼命转动大脑,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厚重的沉默笼罩着防空洞。

1964年10月10日 9时18分

“你父亲?”

黑田惊呆了。

“那这算是复仇?”

“复仇?”满子一脸不解。

“是啊,十八年前,你父亲死在这里。杀他的是佐久间茂,但我父亲也在场做了见证人,都有罪吧。所以你让我做同样的选择,算是给你父亲报仇?”

满子轻声笑了起来。

“给我父亲报仇?他的尸体一直放在这里,你觉得我像是在悼念他的死吗?”

“这……”

“刚才我说,矶部是我的亲生父亲,但我始终认为佐久间才是我的父亲。”

满子像是在自言自语。

“矶部大概忙着在外面睡女人,几乎不回家,也没承担过什么父亲的责任。而且他连正眼都不看我,他对自己的丑陋外貌很自卑,所以大概也不想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不,哪有!”

黑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有一天,矶部忽然失踪了。他的生意相当麻烦,留了一堆烂摊子,所以我们都以为他丢下家人自己跑了。后来没过多久,我母亲也去世了,我成了孤儿,这时候来照顾我的,就是佐久间。他把我当成亲生孩子疼我爱我,在小辰和美代子依次死于瘟疫以后,更是……”

满子的语气忽然一变。

“所以,后来出生的史子,也是我不可替代的好妹妹。你觉得,把她送上绝路的男人,我能原谅吗?”

黑田想要辩解,但脑子就像麻木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八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看看东京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了。从战后的废墟复兴到奥林匹克运动会……你听好了。”

满子慢慢走过来。黑田吓得缩成一团。

“十八年,不管是抹去旧的怨恨,还是生出新的怨念,都足够了。这是给你的提示。”

“提示?”

“让你活下去的提示。矶部好像也得到了一个提示,但他没能用上。你最好仔细想清楚我给的提示。”

“知道了……让我想想。”

黑田想争取一点时间。

“我能摸摸这些东西吗?”

他指向桌上的一升酒瓶和罐头。满子默默点点头。

他先拿起一升装的酒瓶。手上一滑,差点掉下去,吓了他一跳。

如果在做出决定前打碎了瓶子,那就只能选择罐头了。不对,说不定满子当场就会开枪。

淡蓝色的透明一升装瓶子上,粗大的铁丝固定着瓶塞。里面还剩了大约3/4。

“里面是烧酒?”黑田胆战心惊地问。

“对,酒渣酒。现在没人喝了,不过刚刚停战的时候,没有酒精饮料,这东西很受欢迎。”

黑田皱起眉头,盯着瓶子。他在想里面的酒为什么少了。

这当然可能是一开始就用了喝过的酒瓶,但考虑到罐头肯定是新的,那么酒应该也是新的才对。

瓶塞像是软木塞。如果在这里放了十八年,那么里面的酒可能透过软木塞蒸发了,但会蒸发掉这么多吗?

有个很简单的解释,矶部选了酒。这样的话,少了的部分就可以理解了,因为里面少了一杯。

黑田看着瓶口,不寒而栗。

可以自由打开和关闭,那么往里面下毒也是很容易的。

不行,不能选这个。

那么罐头呢?罐头不可能后续下毒。就算钻个洞再用锡焊上,也会留下痕迹。

罐头上没贴标签,灰扑扑的毫无光泽,隐约还有些锈迹。

“这是什么罐头?”

“看底下。”

黑田按照满子的说法,把罐头翻过来,顺着几乎快要消失的文字读起来,然后吓了一跳。

“紫河豚卵巢·麸皮……”

这么说来,自己确实听说过石川县会用盐腌有毒的河豚卵巢,再用麸皮浸泡,据说那样可以去毒。但第一次听说还有做成罐头的。

……不对,等一下。

“小满,刚才你说这是自家制的罐头?”

从孩童时代开始,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就很骄傲,做赌徒也是靠这个活到现在。

“嗯。说是喜六先生在战争期间做的。”

喜六是佐久间茂的父亲。传言他是著名的浪荡子,事业也没成功,导致了佐久间家的没落。

“不会是模仿北陆的做法,把剧毒的河豚卵巢泡在麸皮里吧?”

“喜六先生是著名的美食家,我想他应该很清楚做法。而且在装罐之前,彻底做过煮沸消毒。”

不行,这种东西怎么能吃!而且既然是自家制的,那么完全可以在封盖之前下毒。

“好了,决定选哪个了吗?”

开什么玩笑?哪个都不想选。黑田呻吟起来。

“求你了,能不能再让我想想?”

“行。”

不出所料,满子爽快地答应了。黑田舒了一口气。

和十八年前的矶部武雄相比,自己有一个优势,就是知道矶部失败了。

也就是说,如果不能堂堂正正推算出哪个下了毒,那不妨代入矶部,推测他选了哪一个,然后反其道而行之。

除非矶部自暴自弃,闭上眼睛随便选了一个。

1946年8月21日 16时24分

进退两难,二分之一的概率。

矶部感觉自己已经是死了一半的人了。

即使没有信心,也必须选择一个。选错了就要在巨大的痛苦中结束自己的一生,他不想这么死掉。

即将从迷雾中展现出来的未来,究竟会是哪一个?

就在这时,他忽然有了一个宛如天启般的想法。

矶部一直觉得有点奇怪。不对,仔细想来处处都很奇怪,不过有一个疑点可能直接关系到自己的生死。

那就是陆军分发的氰化钠。虽然最后并没有用于自杀,但在复员回国的时候,为什么要把这东西带回来?一般来说,根本连看都不想看到这东西,而且回到国内应该也没地方用。

他想起浅井的话。镇上也分配过自杀用的氰化钾。氰化钠和氰化钾是不同的药剂。不同的地方,分配的药剂也不一样?

不对,这两种药剂经常会混淆。即使用的是氰化钠,有时候也会说成氰化钾。

就在这时,漫无边际的思绪忽然集中到一点上。等一下。如果仔细询问,说不定能从佐久间嘴里套出真相……

“阿武,想好没有?你这人真磨蹭!”

浅井训斥了一句。废话真多。

矶部想,不磨蹭急着寻死吗?我又不想死。

矶部抬起头。想来想去也得不出结论。既然如此,只能把命运寄托在问题上了。

“阿茂……”矶部嘶声说,“你真的在这里面放了氰化钾吗?”

佐久间紧闭着嘴,没有回答。

“你不是说问完了吗?赶快做决定吧!”浅井气势汹汹地催促他。

“知道了,我一定会选……我会选的,再给我点时间。”矶部拼命恳求。

“行吧!”

佐久间从口袋里掏出怀表。

“5分钟。过了还不能决定,你知道会怎么样吧?”

他拉开猎枪的保险。

“我会决定的……赶在5分钟内。”

矶部喃喃自语,满头大汗地推算。

佐久间没有回答刚才的问题。

但是,有时候没有回答就是回答。特别是佐久间这样有精神洁癖、讨厌撒谎的人。

不妨假设他在其中一个里面加了氰化钠。佐久间在工业学校受过理工科教育,性格里不会坐视别人的错误。如果有人问他里面是不是放了氰化钾,那么他肯定很想纠正。

但是,佐久间没有开口。因为他更关注有没有放的问题,而不是药剂的名字,所以不能回答。

换句话说,实际上,氰化钾、氰化钠,哪个都没放。

仔细想来,佐久间只说,在即将停战的时候,部队里分发了氰化钠,但从来没有说自己把它放进过烧酒或者罐头里。

矶部努力回想,佐久间说的到底是什么。

“这里的烧酒和罐头,有一个里面放了毒。没办法计算致死量是多少,大概一口就会致命吧。”

他只说里面有一个放了致命的毒药。

没错,他没说氰化钠,只是含糊地说是毒药。

这是个陷阱。矶部确信不疑。

他想让我选罐头。

正解是感谢,下毒是愤怒——这句话本身大概也是这个意思。他之所以让自己以为毒药就是氰化钠,恐怕也是为了这个。

那么,如果毒药不是氰化钠,那会是什么情况?难道说,毒药是河豚毒素?

佐久间的话大体应该是真的,至少他不会故意撒谎,做罐头的应该确实是他的家人。罐头上没有任何痕迹,所以不可能是后来下毒。

但这正是他的伎俩,他想让自己以为罐头是安全的。

说不定,佐久间喜六打听来的制作方法有遗漏,河豚卵巢的毒素没有全部清除……不对,等一下。

矶部又往深处想。

先用盐腌河豚卵巢,再用麸皮浸泡,这可能是正确的做法。但是,佐久间刚才还说,喜六死后,家人又把它煮沸消毒,做成罐头。

要做罐头,当然需要煮沸,但这样一来,麸皮就没了。

如果麸皮中含有某种成分或者微生物,能够分解河豚毒素,那么煮沸就会中断解毒过程。

矶部感到自己正在逼近真相,不禁有些兴奋。不过,他天生的慎重——胆小,要求他再仔细想想。仓促得出结论,未免太过危险。

刚才的推测还有一个问题。假如这个罐头里的河豚毒素还有残留,没有完全分解,那么佐久间既然没有打开罐头,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不对,这个可以解释。

罐头应该不止一个,一个罐头解决不了食物短缺。麸皮浸泡的量大概不少,做成的罐头肯定也有二三十个。

如果有人开了一个罐头,吃了里面的东西,结果出现了中毒的症状,那么就说明,所有罐头里面都有同样的毒。

原来如此。在那种情况下,毒素的浓度应该低于新鲜的河豚卵巢,所以才会要求自己全部吃掉。

矶部抬头看了佐久间一眼。

这么想来,他为什么会说那句奇怪的话,也能解释了。

“没办法计算致死量是多少。”

刚才佐久间说的好像不是“不知道致死量”,而是“没办法计算致死量”。听起来,他的意思不是说不知道氰化钠的致死量是多少,而是没办法计算自己会吃到多少克。这一点很奇怪。如果是他亲手加的氰化钠,应该知道自己加了多少。至于烧酒,一杯酒里含有多少剂量,也能很容易算出来。

但如果是河豚卵巢里含有的河豚毒素的量,而且其中一部分还分解了,那确实没办法计算……

“还有一分钟。”

防空洞里响起佐久间冷冰冰的声音。

这么着急催我吗?他似乎想让我匆忙做出决定,得出一个错误的答案。不过已经没关系了。我知道,下毒的是罐头。

最后的问题,就是他的提示。正解是感谢,下毒是愤怒。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应该不会是为了搞乱自己的心思,故意说些没意义的话。

酒是感谢的象征,这一点不是不能理解。不过,河豚卵巢的罐头,为什么会代表愤怒?

矶部忽然怔住了。

为什么自己一直没意识到?

不是别的部位,是河豚的卵巢。难道说,这是在暗示他的夺妻之恨?

没错,一定是这样。所以确实是用烧酒表示感谢。

“时间到了。你选哪个?”

佐久间举枪对准矶部。

“这个。”

矶部用颤抖的手指向其中一个。

1964年10月10日 9时22分

矶部基于什么样的推理过程,得出了错误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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