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田全速开动大脑。
一般来说,有瓶塞的、能够随便下毒的烧酒,应该不会有人选。
相反,要往罐头里下毒,显然很麻烦。整个罐头外表看不到开孔的痕迹,所以要么是制作的时候就下了毒,要么是重新做了罐头。
……到这里为止,应该和矶部的推理一样。
那么他选了罐头?
如果是那种情况,那就是说罐头里下了毒。矶部开了一个罐头,吃了里面的东西。换句话说,现在这里的罐头是那时候剩下的另一个罐头。
这就有点奇怪了。下毒的罐头有一个应该足够了。佐久间茂有什么理由特意做好几个罐头?只是为了审判矶部武雄?
“小满,我能问一个问题吗?”黑田小心翼翼地问。
“请问。不过我不见得能回答。”满子的声音里毫无感情。
“你说这两个里面有一个下了毒,那是佐久间下的毒吗?还是你新准备的毒?”
满子突然笑了起来。
“我可没有毒。烧酒和罐头都是十八年前剩下的,我一点都没动过。”
好极了。这句话太重要了。黑田心里暗自叫好。
满子应该没有撒谎。毒药是佐久间茂十八年前放进去的。
这么说来,刚才的推理就成立了。如果矶部选了罐头,剩下的罐头很可能没有毒。
不对,等一下。这样说来也很奇怪。
如果那样的话,现在面前的这两个东西,也就全都没有毒了。那么让我二选一还有什么意义?
换句话说,如果假定矶部武雄选了罐头,就会产生明显的矛盾。
那么,如果选的是烧酒呢?
在那种情况下,一升装的酒自然会变少。而下了毒的也是烧酒,罐头不会有问题。到了今天,死亡的二选一依然有效。
也就是说,思来想去,矶部选择的只可能是烧酒。
但问题是,他为什么会选烧酒?在罐头里下毒不是不可能,但显然不像一升装的酒瓶那么方便,毕竟后者可以自由打开,往里面下毒。怎么看都是烧酒更加危险。
黑田苦苦思索有没有其他的线索,这时候他想起了满子给的提示。
十八年,不管是抹去旧的怨恨,还是生出新的怨念,都足够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按字面意思理解,她应该是说十八年前佐久间茂的愤恨已经消失了,是自杀的佐久间史子的怨念强迫她做出这么可怕的选择。但这种解释,对于该选哪一个的问题,并没有提供任何线索。
难道说愤恨和怨念暗示着毒药?就是说,十八年前的毒,已经消失了?
仔细想来,就算十八年前罐头里有河豚毒素,到了今天可能也彻底分解了吧?
原来如此,好像终于明白了。
矶部非常担心罐头里有河豚毒素,于是他在无法确定的情况下喝了烧酒,结果死了……
不对。黑田双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虽然都说得通,但只是缺乏根据的臆测罢了。
最好能找到更加确凿的证据,不然的话,自己小命难保。
眼前是一升瓶和罐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线索?
黑田的视线忽然落在防空洞深处的白骨尸骸上。手电筒没有照到它,不过还是在黑暗中浮现出隐约的轮廓。
“小满,我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
“你父亲——矶部先生,和我现在处于完全相同的局面。我觉得他也不是外人,所以能去拜一拜他的遗体吗?”
满子没说话。黑田理解成允许,站起身来。
越往里走,腐败的恶臭越强。
刚死不久的尸体固然可怕,但经过了十八年岁月的尸体中也仿佛有种怨念浓缩在黑暗里的恐怖气息。
但无论如何,在自己面临死亡的时刻,不能害怕。必须找到线索,必须有力地证明矶部选择了什么。
白麻西服上到处都是肉体腐烂后染出的污渍,还有像是老鼠啃出来的破洞,里面透出白骨。
黑田蹲在尸体面前,双掌合十。
你选错了,真是可怜。但我不想重犯你的错误,拜托了,帮我一把。如果我能活着离开这里,我一定会好好祭奠你。
他在心中默念了几句,心情稍微平静了一点。
他轻轻伸出手。虽然很不想徒手,但还是强迫自己去摸。麻质西服的面料有种湿漉漉的不快感。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他也找了尸体下面,但除了被泥土弄脏手指,一无所获。
他偷偷看了一眼满子。她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也不像在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虽然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好像正在思考别的什么问题。
他鼓足勇气,伸手拿起一根骨头。很干燥,比想象的要轻。
他翻来覆去寻找痕迹。烧酒洒出来的痕迹,或者罐头吐出来的痕迹。但是什么都没找到。
就在他灰心失望的时候,忽然感觉尸体的手指像是在指着什么东西。墙脚很黑,看不清楚。黑田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在地上摸索起来。
手指触到了某个坚硬的东西。不是石头,很薄,很尖锐。
他把那东西轻轻捏起来,放在掌心。
虽然沾满了泥巴,没有光泽,但看起来那就是玻璃碎片。
玻璃……黑田吃了一惊。这会不会是倒烧酒的杯子?他用手指轻轻擦了擦泥土,果然,那是一块透明的玻璃薄片。弯曲的弧度也和杯子差不多。
这样啊。黑田脑子里划过一道闪电。矶部选了烧酒,刚喝完酒杯就掉了。除此之外,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这里会有玻璃杯的碎片。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满子。满子依然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发现自己的可疑举动。
再怎么想,估计满子也不可能故意把这块碎片放在这里。自己找到它的可能性非常低。提出要看尸体的是自己,顺着白骨手指摸索地面的也是自己,这些举动她都不可能预见到。
没错了。矶部选了烧酒。
这样说来,正解就是罐头。
太好了……终于找到答案了。
黑田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他朝着矶部的白骨尸骸又一次合十行礼。谢谢你提醒了我,大概是因为同情我这个遭受同样试炼之苦的人吧。
如果能够平安离开这里,我会按照约定,好好祭奠你。
下颚躺在距离头盖骨不远的地方,仿佛在微微笑着。
1946年8月21日 16时32分
“你确定选这个?”佐久间又问了一遍。
“嗯,就是这个。”
矶部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心情很平静。
真是遗憾,为了骗我,演了这么一出戏,但还是我棋高一着。有浅井这个见证人,只要我选对了,他也只能按照约定放了我。
佐久间打开一升瓶的瓶塞,往玻璃杯里咕咚咕咚倒了八分满。
“一口气喝掉。刚才说过,如果半路吐出来,我就开枪。”
对了,还有开枪的危险。
必须冷静地坚持到最后。浅井说过,如果选对了反而被打死,那才是真的死不瞑目。
矶部想用右手拿起杯子,却发现自己的手抖个不停。
不妙。如果洒了一滴,佐久间就会找到借口开枪。他双手用力握住杯子,试图控制手掌的颤抖。
浅井拿起开罐器,开始打开罐头。
“喂,你要干什么?”矶部吓了一跳,问道。
“刚才说好的,”佐久间静静地说,“如果你选的那个下了毒,我就吃了另一个。”
浅井打开罐头,把筷子放在上面。
“好了,赶快喝光。”
佐久间的声音很严厉。矶部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他在吓我。矶部很确定。我选对了,所以他只是在做最后的挣扎。被这么明显的把戏耍得心惊胆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没问题。手不要抖,接下来什么都不要想,一口气喝光就好了。
矶部双手握住杯子,端到嘴边。
没有排过气的粗制烧酒散发出强烈的气味。矶部虽然在卖私酿的酒渣酒,但自己从没喝过。味道恐怕会很冲,但绝不能呕出来。
他看到佐久间拿起了罐头和筷子。
别分心,相信自己,这是正解。
矶部把杯子端到嘴边,一口气喝光了烧酒。喉咙像烧起来一样,刺激的味道和气息几乎令他窒息,但他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
成功了。我全喝完了,接下来只要别吐就行了。我得救了。我撑过了这场考验,抓住了未来……
矶部看到了令他无法置信的景象。
佐久间用筷子夹起罐头里的东西,送进嘴里。本以为他在装作吃东西,但从他下巴的动作来看,分明真的在咀嚼。
“放了氰化钠的,是你选的烧酒。”
佐久间怜悯地看着矶部。
“你为什么偏偏选烧酒呢?做好的罐头,怎么能往里面下毒呢?代表感谢的只能是粮食,而且我愤怒的是你的肮脏手段,就像在酒渣酒里混上炸弹酒卖一样。”
撒谎。不可能。酒里怎么会下毒……
“所以说,那瓶烧酒才是真正的炸弹酒。”
浅井叹息般地说。
“阿茂已经说了,你按最简单的解释去想就好了。有罪的人,总会像着了魔一样,选择错误的答案。”
矶部感到突如其来的眩晕,手上握的空杯子掉落下去。杯子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散飞溅,宛如慢镜头。
胃部猛然收缩,刚喝完的烧酒如同喷泉一般从嘴里喷出来。
不行,呕出来就要挨子弹了。
但佐久间并没有伸手去拿枪。他只是抱着胳膊,看着自己。
心脏狂跳不已,剧烈的头痛接踵而来。
矶部跪倒下去。地面朝他扑来。他伸出双手想要支撑,却径直倒了下去。意识急速消失。
他奋起最后的气力,努力抬头。
他最后看到的,是两个逆光伫立的身影。
1964年10月10日 9时25分
黑田盯着一升装的烧酒。
不用怀疑,这里面加了致命的毒药。
如果没有矶部,他或许会选择烧酒。想到这里,黑田不禁浑身颤抖。
他又看向古旧的罐头。罐头虽然没有了金属光泽,但并没有膨胀,也看不到金属腐蚀开口的地方。
从做好到现在,至少已经过了十八年。如果里面的东西经过煮沸消毒,那应该不会腐败,不过可能多少会有些变质。吃了这东西,肯定会闹肚子,说不定还会上吐下泻。
但应该不至于死。
为了活下去,有时候也不得不做出一点牺牲。
“好了,随便选一个吧……你选哪个?”满子低声问。
“这个。”黑田毫不犹豫地指向罐头。
满子没有说话,静静地把开罐器和一次性筷子放到桌上。
黑田掏出手帕,擦了擦罐头的上盖,把开罐器放上去。刀刃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插进罐头,顺着黑田的动作轻松切开薄薄的铁皮。
切到九分处,黑田拉开盖子。满子用手电筒照亮里面。
罐头里面装的是焦黑色的不明物体,和土块差不多。
黑田感到嘴里涌起苦涩的唾液,但为了活下去,必须把一整个罐头吃掉。吐出来就是死,无论如何也要把它全都吃下去。
黑田掰开一次性筷子,插进罐头里。土块般的东西用筷子一戳就散开了。
他下意识地探出鼻子闻了闻味道。没有腐败的气味。罐头里没有任何味道。
该死。只能吃了。
黑田用筷子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黏糊糊的口感。勉强能感觉到里面还剩了颗粒状的东西,不过几乎没有味道。他嚼了两三下,咽下肚子。舌头上留下咸咸的、略带霉味的后味。
不过身体并没有什么不适的变化。
他又吃了两三口,咸腥味慢慢在嘴里积累起来。
“能给我点水吗?”
黑田问满子。也许是因为嘴里含着讨厌的东西,声音听起来都不像是自己的。
“抱歉,没有水……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喝那边的烧酒。”
过了一会儿黑田才意识到满子在开玩笑。
“饶了我吧!”
不把这些全吃完,试炼不会结束啊!
黑田闭上眼睛,默默把罐头里的东西送进嘴里。
吃完以后,他把罐头的底拿给满子看。
“看……都吃光了。”
满子沉默了半晌,然后低声嘟囔了一句。
“没想到你会选那个。”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感觉。我以为你会选烧酒。”
“但是我选了罐头。”
“是啊!”
满子的表情中明显透出失望。黑田感到怒气上涌,不过努力控制住了。
“那,我可以走了吗?”
“嗯。”
趁着满子没有改变主意,赶紧逃走。黑田拿起外套站起身来。他想尽快把胃里的恶心东西吐掉。
“对了,你为什么选择罐头呢?”
满子似乎对自己的设想落空非常后悔。黑田愈发不耐烦了。
“直觉。”
他随便说了一句,想打发满子,但是满子似乎不能接受。
“骗人!你虽然是个无可救药的赌棍,但骨子里是个胆小鬼,又很谨慎。关系到你自己的性命,肯定不会单纯靠运气。你选罐头肯定有什么依据吧?”
该怎么回答呢?如果她知道自己发现了玻璃的碎片,说不定会说自己犯规什么的。
“我只是觉得不能选烧酒……随随便便就能打开,而且还少了一杯。我猜矶部先生大概选的就是烧酒。”
“哦。”
满子低头思考着什么。
“那,我给你的提示呢?你怎么想的?”
十八年,不管是抹去旧的怨恨,还是生出新的怨念,都足够了。
黑田确实没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不太明白。”黑田老老实实地回答说,“矶部先生的死,应该已经抹去了佐久间茂先生的怨恨。新的怨念……对不起,小史的事情都是我的责任,我会用一生来偿还。”
虽然还是看不清表情,不过满子的嘴角似乎微微翘起了一些。
“行了,走吧!”
“啊,那……再见了。”
黑田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从满子身边钻过去,快步走向防空洞的入口。
太阳被云层遮挡着,不过因为在黑暗的地方停了很长时间,还是感觉到阳光刺眼。
凉爽的秋风吹拂脸颊,鼻子里闻到青草的气息。
得救了。我,得救了。
黑田朝天举起拳头。
接着,他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鬼气,不禁回头去看防空洞。
那个疯女人还在里面。
黑田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恐惧,快步走了出去。
他恨不得马上离开那个受诅咒的防空洞。
那个女人竟然真想杀了我。
所以说,如果父母是杀人犯,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孩子也会被养成同样的人。
黑田再也不想和她扯上任何关系。已经从她身上骗到了足够的钱,本来就已经是榨干了的女人。十八年前的谋杀,已经过了诉讼时效吧?如果报警,反而会让警察盯上,说不定会给自己惹出各种麻烦。
虽然很想供奉矶部武雄的灵位,但还是别引人注意吧!
……我会在暗中为你祈祷,你就成佛去吧!
一口气走到看不见那座防空洞所在的山丘,黑田才停下脚步。
他当即跪下,试图呕吐。
不需要用手指抠喉咙,吃到胃里的罐头便倒流了出来。胃液的酸臭刺激到鼻子,眼泪也跟着淌下。一直吐到胃都空了,黑田还把嘴里的唾沫反复吐了好几口,但还是留着令人不快的味道。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真的活了下来。
黑田流着泪笑了起来。他感到这是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狂笑。
1964年10月10日 9时34分
黑田匆匆离去后,满子还是茫然站在原地。
完全没有想到。黑田竟然会选罐头。
她虽然没有十分的把握,但还是坚信黑田肯定会选烧酒。
然而上天的意志却和满子的期待相反,很残酷。
满子盯着桌上剩的一升装烧酒看了半晌。
最后,她打开瓶塞,往杯子里倒了一些。
不祥的烧酒,也许是因为十八年前佐久间茂放入的氰化钠,看起来有些浑浊。
满子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杯子送到嘴边。
她抿了一口,随即便为浓烈的味道皱起眉头。她的敏锐味觉,品尝到的不是刺激性极强的酒渣酒,而是微妙的苦味、涩味和咸味。
矶部武雄临死前喝的烧酒,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味道。这是死亡的味道。满子闭上眼睛,把酒咽了下去。
但是,为什么呢?
温热的东西淌过面颊。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哭。“你傻不傻?到现在了,你还留恋什么?”
满子自嘲地说着,把杯子里的烧酒一饮而尽。
1964年10月10日 13时50分
黑田连冰都没放,把强尼黑像廉价酒一样咕嘟嘟倒了满满一杯。
他直接喝了一口,食道顿时热乎乎的,接着又喝了两三口,情绪终于平静下来。
黑田拿着杯子,躺在双人床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墙纸有了裂缝,床板咯吱作响,地毯也褪色了。他定的是最好的房间,但毕竟是乡下的旅馆。
不过,正对着床有一台巨大的彩色电视机,这倒无愧于豪华套房的名头。
映在显像管上的是东京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式的画面。
“这是一个美好的秋日,就像全世界的蓝天都集中在东京。”
播音员的语气让他盯着画面看了半晌。
出了防空洞,他只想着离那边越远越好,再加上想要找个地方漱口的欲望,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邻镇的旅馆办好了入住手续。
一进房间,他就关在洗手间里反复漱了几十次口,但嘴里残留的古怪味道始终清理不掉。最后他用客房里的啤酒漱口,再用纯威士忌消毒,这才终于舒服了一些。
……今天真是可怕的一天。
不过,也可以认为这是摆脱厄运的一天。接下来应该苦尽甘来了。
然而不管怎么安慰自己,还是兴奋不起来。
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厌恶感,始终挥之不去。
就像那个黑暗洞穴里有个可怕的恶灵附在自己身上,一直跟到这里似的……
别自己吓唬自己。振作点。
刚刚几个小时前,自己还被人用猎枪指着,看到了一具白骨尸骸,还徒手去摸过,最后更是冒着生命危险,被逼吃下了十八年前的变质罐头。能在这一连串的经历下兴奋起来,只有疯子才办得到。
就在这时,黑田忽然反应过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距离逃出防空洞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他本来担心河豚毒素的作用会过一段时间才显现,不过现在应该安全了。并没有出现身体麻痹的感觉。
但那种厌恶感还是没有丝毫减退。
电视上,各国的入场式还在继续。人们在欢呼声中庆祝着这一象征日本复兴的体育盛事。然而黑田身边却好像一直静静蹲守着某种不明来历的妖怪。
2012年7月28日 11时19分
“主任,孩子们可以回去了吗?”
“啊,回去吧。身份确认了吗?”
菱川警部补?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问。看伦敦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开幕式一直看到凌晨,实在困得不行了。
“确认了。我们重点调查了村里的老年人,基本上确定是一个名叫矶部武雄的男性。”细野刑警看着笔记本回答说。
“基本上?”
“矶部武雄在停战的第二年,也就是1946年失踪。据说当时身穿白麻西服和船夫帽,和尸体的服装一致。”
“1946年……六十六年前啊!时效的四倍多了。这都不能叫白骨,简直是化石了。”
菱川忍不住笑了一声。今天是周六,只要迅速处理完这件事,下午就能去“Poison”酒吧,和妈妈桑打情骂俏了。
“不过,死亡时期不明,所以还不能断言说有没有超出时效。而且时效制度两年前也废止了。”细野严肃地说。菱川皱起眉头。这小子,活着到底有什么乐趣?
“混蛋!时效制度的废止,只针对到2010年4月27日还没过时效的案件!那个倒霉蛋怎么看都死了几十年吧?”
菱川恶狠狠地骂着细野,忽然间心里生出一个疑问。
“不过,那个矶部,为什么会死在防空洞里?”
“矶部在战后通过私酿酒渣酒赚了不少钱,但也惹了不少纠纷,所以周围人以为他失踪了,但看起来像是自杀。白骨状态的尸体很难确定死因,而且过了这么多年,详细情况也弄不清了。”
酒渣酒,战后废墟上的黑市……一切都是遥远的历史。
“……话说回来,六十六年都没发现尸体,也是很奇怪。”
“战后很长时间都没有人去过防空洞。一方面没有去的必要,另一方面还有幽灵出没的传闻。”
细野好像真的仔细打听过。
“那个防空洞是谁管理的?”
菱川斜眼看着防空洞。朽坏的木门被拆下来放在一边,露出黑乎乎的洞口。看来看去都像是受诅咒的坟墓。
“说不上管理,基本上是放任不管的状态。这是战争期间在自家后院挖出来的防空洞,所以算是这家人的私有物。目前的所有权人是住在东京的女性,名叫佐久间满子。”
细野看着笔记本,压低声音说。
“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矶部武雄是这位佐久间满子的亲生父亲。”
“什么?”
菱川皱起眉头。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某种内幕。
“矶部失踪以后,满子被佐久间家收养,成为他们家的养女。”
“咦?可能是那个满子杀的吗?”
“不可能。六十六年前,她才六岁。”
细野面无表情地回答。
“要说可能,也是满子的养父佐久间茂有这种可能。但如果这是杀人案件,就很难解释为什么一直把尸体留在防空洞里。他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尸体。”
“知道了,知道了,总之沿着自杀这条线尽快处理吧!”
菱川不耐烦地挥挥手。就算这是一起杀人案,现在也不可能剩下什么证据。
就在这时,细野的警用手机响了。细野接起来说了一阵,然后面无表情地报告说:
“鉴定部门的电话,关于白骨上遗留的指纹。”
“指纹?干吗要采集那东西?”
多事。菱川真的很生气。为什么你小子总喜欢增加工作量?
“几十年前的指纹怎么可能留到今天?验出的指纹肯定都是最近粘上去的,有人碰巧发现骨头,随便摸了一下吧?”
通常的指纹都是手指和手掌的纹理中残留的皮脂,在最好的状态下也只能保存几个月。
“很老的指纹,好像是用沾了黏土的手摸在骨头上留下来的。”
“黏土?”
“防空洞里的土是黏土。而且,现场的玻璃碎片上也附着了明显相同的指纹。”
这么说来,保留几十年也不奇怪了。
“然后呢?找到指纹是谁的了?”
“在库里核对发现,和很早以前的前科犯一致。”
细野淡淡地报告。
“那人名叫黑田正雪,是这个村子的人,赌博拘留三次,伤害与盗窃各一次。”
“年纪相当大了吧?”
“已经死了。”
登记在警察厅数据库中的指纹,即使本人死亡,也会继续保留很长时间。
“混蛋!人都死了,知道是他的指纹,有什么意义?”
菱川烦躁地骂了一句。本来能用自杀了结的案子,偏要费劲调查半天,结果只是得出一个嫌疑人死亡的无意义结论,这真是太闲得慌了。
“不,这样就可以断定矶部武雄的死亡是在1964年以前,距今四十八年前,所以确实过了诉讼时效。”
“1964年……东京奥林匹克之年啊!但你怎么知道矶部死亡时间在那之前?”
“因为黑田死亡的日期是1964年10月11日。这就是说,在那以前,矶部的尸体已经化成白骨了。”
1964年10月11日 10时29分
黑田吓了一跳,猛然瞪大眼睛。
昨天晚上好像喝醉睡着了。
但为什么又突然醒了?
从未有过的战栗感,以及自己仿佛做了无可挽回之事的焦躁感,慢慢爬上心头。
够了。别再疑神疑鬼了。
黑田打开电视。
屏幕里正在转播奥运会的摔跤比赛。还只是预赛,但已经是彩色画面了。两名运动员分别穿着红蓝队服,正在不断移动,试图压制对方。
看着屏幕,黑田忽然感到一阵恶心。他站起身来,脚下有些虚浮,用手撑着墙壁,走进浴室。
黑田朝着洗脸池大肆呕吐。
混合着胃酸的威士忌气味强烈地刺激着鼻子。醇厚的泥炭与木桶的芳香,此刻都变得木醋般恶心。因为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所以固形物只有花生米的碎片。
黑田呕吐不止,同时陷入可怕的疑问中。
难道那个罐头里下了毒?我是不是快死了?
但是,拖到现在才发作,这可能吗?
他看看手表,10点30分。河豚毒素虽然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会出现症状,但自从他在那个老防空洞里吃过以后,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了。
不可能的,哪会有这种事……
他正要伸手摸自己的额头,忽然吓了一跳。自己的手掌显出了重影。
他望向洗面台上的镜子。那里面照出来的自己,也像电视里的幽灵一样,叠成了两个。
他用力擦了半天眼睛,但看到的景象并没有好转,而且似乎愈发严重了。
他踉踉跄跄走出浴室,伸手去拿床头的电话。就在他拿起听筒前,电话先响了起来。
他吃了一惊,拿起听筒贴在耳朵上。
“黑田先生,有您的电话。”
是前台的声音。黑田正要求救,电话已经切换到外线了。
“喂……”
传来满子的声音。
“黑田?能听见吗?”
“小满……我……毒……”
他想问,但舌头不听使唤,说不出话来。
“你仔细听着。”
满子平静地说。
“你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了。所以至少我要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什么……什么,我——”
大量唾液从唇边滴落,冲走了他的话语。
“你选错了。矶部确实选了烧酒。如果他选了罐头,就能活命了。到这里为止,你的推理都很正确。但是,过了十八年,正解反过来了。”
“反……?”
满子的声音就像是在调整广播电台的频率,忽远忽近。
“在保健所分析了烧酒和罐头的成分……结果很惊讶……矶部武雄……烧酒……完全无毒……氰化钠……最让人惊讶的……大量……害怕……销毁……改了主意……”
黑田努力去听话筒里传来的满子的声音,但在剧烈的耳鸣中,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一点片段。头上的汗水像瀑布一样滚落。
“日记……不能原谅……土壤里……大海里……肠道……煮沸……”
满子的话已经完全听不明白了。
腿上失去了知觉。黑田栽倒在地,听筒从手上滚了出去。
刺眼。房间的日光灯,就像奥林匹克会场的照明灯一样刺眼,灼烧着视网膜。
黑田躺在地上,喘不上气。
他抽搐了好几下,意识逐渐模糊。
黑田最后所感觉到的,是被拖向地狱深处的无限恐惧。
1964年10月11日 10时33分
看来黑田住在旅馆里价格最高的豪华套房里。满子握紧公用电话的听筒。
前台一接通电话,几乎同时便传来对面的动静。
“喂……”
没有应答。
“黑田?能听见吗?”
“小满……我……毒……”
喘息声中混杂着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喝得烂醉一样。似乎毒药已经生效了。
“你仔细听着。”
满子尽力保持着平静说。
“你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了。所以至少我要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什么……什么,我——”
后半部分夹杂着滴滴答答的声音。满子有点担心对方还能不能理解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选错了。矶部确实选了烧酒。如果他选了罐头,就能活命了。到这里为止,你的推理都很正确。但是,过了十八年,正解反过来了。”
“反……?”
“这要从一开始说起。大约半年前,我发现了父亲藏在屋顶上的日记。内容很吓人,让我半信半疑。但是,打开防空洞,我发现矶部武雄的白骨尸体还在里面,烧酒和罐头也都在。”
满子飞快地说下去。气温很低,但汗津津的手掌几乎抓不住听筒。
“为了验证日记的内容,我在保健所分析了烧酒和罐头的成分。结果很惊讶,杀死了矶部武雄的烧酒已经完全无毒了。氰化钠和二氧化碳结合,变成了碳酸氢钠。劣质烧酒本来就没做排气,含有大量二氧化碳……所以如果你选择烧酒,那就能活下来。”
满子舔了舔嘴唇。
“不过最让人惊讶的还是罐头。明明经过煮沸消毒,但不知什么原因,从里面检测出了大量的肉毒杆菌,让人害怕……我想马上把它们销毁掉,但又改了主意,决定保留下来用作研究材料。”
说话间,喉咙似乎越来越干。
“史子自杀的时候,我想起了父亲的日记和那些罐头。”
满子心中苦涩,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往下说。
“……是你害死了史子,绝不能原谅你。但是,我也不可能亲自动手。所以我决定用上父亲留下的罐头和烧酒,请上帝审判你。父亲的日记里写过,罪人必然会做出错误的选择。所以你是不是真正的罪人,取决于你选择什么。”
黑田一言不发,只听见凌乱的呼吸声。
“……你知道肉毒杆菌吗?土壤里、大海里、泥沙里,到处都是,很常见的细菌。它们不能在有氧气的环境里生存,但能在罐头这样隔绝空气的密闭环境里繁殖,产生致命的毒素。当年导致欧洲无数人死亡的‘肠道中毒’,罪魁祸首也是肉毒杆菌。”
黑田依旧沉默不语。末梢神经的麻痹好像已经很严重了,连他能不能听到都不知道。
“但是,据说河豚卵巢在封罐之前就煮沸过,那为什么还会有肉毒杆菌呢?这个问题确实很奇怪,所以我去查了相关的文献。
“肉毒杆菌遇到危险会产生芽孢。它在细胞内侧生出坚固的膜,进入假死状态,保护自己的基因。附着在河豚卵巢上的肉毒杆菌,在盐腌的时候一齐变成了芽孢。肉毒杆菌的芽孢非常耐热,100℃的沸水需要6小时才能完全灭菌。除非一开始就煮沸,否则变成芽孢以后,再煮沸就几乎无效了。”
电话另一头传来什么东西撞击的声音。
“而且,从盐腌改成泡麸皮,再煮沸,盐分的浓度进一步降低,这就让肉毒杆菌可以在罐头内部慢慢繁殖。十八年过去,现在罐头已经变成了肉毒杆菌的巢穴……它们产生的肉毒毒素是自然界最强的毒素,比河豚毒素和黄曲霉毒素强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满子说不下去了。她知道黑田已经不在电话的另一头了,但还是必须说到最后。
“你恐怕以为自己没事吧?但肉毒毒素开始对神经系统产生作用,中间有12小时到36小时的漫长潜伏期。”
泪水夺眶而出。
“所以我给过你提示。十八年,不管是抹去旧的怨恨,还是生出新的怨念,都足够了。”
再怎么仔细听,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再见了。”
满子向死者低语一声,轻轻放下了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