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她感到背后有人,吓了一跳。
“要帮忙吗?”
是藤林的声音。瑞树舒了一口气。
“抱歉,拜托了。”
藤林来到瑞树对面,抬起遗体的双腿。这让瑞树得以顺利把遗体搬出来。他们将遗体放入尸袋,拉上气密拉链。
“接下来要怎么办?”
深陷的太阳穴和眼窝,一只眼睛白浊无神的红铜色脸庞,依然显得很可怕,但那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对瑞树的关心。
“运进穹顶。处理RAIN的设备已经准备好了。”
“怎么运进去才是问题吧?以前也说过,上面绝对不可能批准。穹顶的漂……人,都有血泥藻恐惧症。”
藤林欲言又止,朝地上吐了一口红色的唾沫。
“嗯。所以会把尸体偷偷运进去。”
瑞树为了让藤林放心,露出一个微笑。
“我去开摩托,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藤林默默点头。
摩托藏在500米开外的树林里。山毛榉树皮上长满了与血泥藻共生的地衣类红皮松萝,变得和原来的树完全不同。多亏了红皮松萝的伪装色,除非凑近了仔细观察,否则很难发现红色涂装的四轮摩托。
瑞树把摩托上披的红褐色兽毛般的丝绒取掉。就在这时,她看到小小的红色颗粒。有东西在动!她凑近了凝神细看,很快辨认出来——那是体长约一毫米的红色螨虫——红绒螨。
在血泥藻君临整个生态系后,曾经遍布地球所有地方的螨虫类便完全消失了。只有在贫民窟的肮脏床铺和被褥上,才零星生活着粉螨、尘螨,还有以它们为食的肉食螨。
红绒螨以花粉为食,但在如今的植物生态中,开花植物相当罕见。瑞树拿出摩托上的采集工具,用滴管式吸虫管吸了几百只红绒螨,收到生物样本用的塑料容器里,顺便也采了红皮松萝的样本,然后起动摩托,回到藤林等候的原野中央。
快要到的时候,瑞树有种不详的预感。除了藤林,她还看到三个人。他们好像在说什么。虽然没听到怒吼和大叫,但明显有种紧张的气氛。
几个人都看向她。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全都是贫民窟居民特有的铁锈色皮肤,唯有眼睛闪闪发亮。
“别过来!转回去!快走!”
藤林大声叫喊。瑞树有点犹豫,但不能丢下尸体自己走。她开着摩托继续前进,在他们身边停下。三个人迅速围住了摩托。
“你是穹顶的人吧?”
一个男人的额头突出,上面竖着乱蓬蓬的头发。他翻着白眼瞪着瑞树问。
“……是又怎么样?”
话音未落,另外两个人伸出手,把瑞树从摩托里拽了出来。
“喂!你们别乱来!”
藤林赶过来想帮瑞树,被蓬发的男子挡住了。
“医生,你别动。我们有些事情,想问问这个从天上降临到下贱世界的大小姐。”
蓬发男子歪嘴一笑,露出覆盖着红褐色生物膜的一口烂牙。
“说吧,你来这儿干什么?”
“先说你叫什么名字。”
瑞树正要开口,女人嘶声怒吼起来。她细长的眼睛下面垂着大大的泪袋,红褐色的头发扎在脑后。手臂和手指都像树根一样满是疙瘩,不过瑞树推测她的真实年龄可能和自己差不多。
“橘瑞树。”
“橘子?穹顶里长大的公主,名字还真好听呢!”女人的笑声里混合喘息。
“我也是贫民窟出身……关东第七自治居住区的。”
瑞树说出这句话,女人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哎,状元啊!混成精英了是吧?”她伸出老太婆般的手,敲打头盔,“和人说话的时候把这破玩意拿掉!你嫌弃和我们这种脏兮兮的人呼吸同样的空气?”
瑞树脱下头盔。女人细长的眼睛更细了。
“呵!白得像个洋娃娃!真是漂亮!你要不要屈尊看看我们的脸?很红吧?和你这种精英可不一样,我们这些血泥藻寄生腐烂的人,全都是这种颜色!”
女人还要嘲骂瑞树,蓬发男子推开了她。
“喂,回答刚才的问题。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瑞树瞥了一眼地上的尸袋。蓬发男子捕捉到她的视线,拉开尸袋的拉链,瞪大了眼睛。
“这是水上町长吧?你要偷尸体?你到底想干什么?”
“……”
“盗墓吧?啊?会遭报应的!”
“不,我没这个打算。”
瑞树不知该怎么解释。
“没这个打算?你是说,我们的尸体,对你们来说,和动物的尸体没区别?”
“魔鬼!牲口!竟然敢侮辱水上町长!绝对不能放这个女人回去!”
女人唾沫横飞地叫喊。
“冷静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事我清楚。”藤林代替瑞树回答说。
“哦?你知道什么?”蓬发男子怀疑地眯起眼睛。
“町长的遗体交给这个人。町长九泉之下大概也会高兴的。”
“你说什么?”
“蠢货!町长怎么可能高兴?脑子坏了吧?”蓬发男子和女人同时叫喊起来。
“她和我一样,都是医生。”
“医生?”
另一个男子——高个子,脸的上半部分和脖子都裹着脏兮兮的绷带——像是突然来了兴趣,开口问道。
“没错。她在找RAIN的治疗方法,所以需要死于RAIN的尸体。”
藤林一字一顿地说完,三个人陷入了暂时的沉默。
“撒谎!鬼才信你!”女人突然叫喊起来,“这种女人——我们都在地狱里面爬,她自己倒是收拾得漂漂亮亮,穿着漂漂亮亮的衣服,吃着好吃的东西,睡着干干净净的床!我们和她都是一样的人啊!连死了都要被她践踏尊严?!”
瑞树对于女人的强烈嫉妒有着痛切的感受。那并不符合逻辑。同样是女人,却有着天壤之别——不仅是境遇的差异,更是存在本身的绝望差距——对此生出近乎疯狂的愤怒。
不管自己说什么,她都不可能冷静。
“让这个女人知道厉害!别拿我们当傻子!就算死也要争一口气!认命吧!把她和町长一起雨葬了!”
女人拔出腰上的镰刀,朝瑞树逼过来。
瑞树吓得无法动弹。她的膝盖颤抖不已,腰部以下软绵绵的,几近站不住了。
自己真的要死了吗?死在这样的地方吗?
明明一直那么努力,结果什么都没做成,就这么死了。
旁边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女人的镰刀。
“怎么了?”女人转过脸,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低声问。
“别杀她。”绷带男低头看着女人,静静地说。
“为什么啊?她是我们的敌人啊!”
绷带男叹了一口气。
“她说不定能找到RAIN的治疗方法。”
“太蠢了吧?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找到?这个女人只是拿我们当小白鼠!”
“当然不会那么容易找到,我也觉得。但是,就算只有一点点可能性,也值得赌一把。”绷带男看看藤林,“医生,她发现治疗方法的可能性,不会是零吧?”
藤林用力点点头,“当然不会。不然我也不会把町长的遗体托付给她。”
“好。”绷带男拿起尸袋,轻轻放到四轮摩托的后座上,然后用熟练的动作绑好安全带。
“走吧。”他淡淡地对瑞树说。
“谢谢。”瑞树匆匆道谢,坐进驾驶位。
“混蛋!我反对!搞什么啊……这就像是送钱给小偷一样。町长太可怜了吧?”女人痛苦地大叫,“而且你反正也来不及了。就算找到了治疗方法,也救不了你!”
“关于这一点,大概和芙米你说的一样,”绷带男皱着眉说,“但我并不是为了救我自己才在她身上赌的。”
“那你赌的是什么?”
“我赌她能把血泥藻那东西清理干净。不要小看人类。”
绷带男轻轻笑了起来。蓬发男的表情很困惑,但并没有反对。
“混蛋……混蛋混蛋!这个混蛋婊子!”
名叫芙米的女人发疯般地叫喊,高举镰刀在头上挥舞。瑞树感到危险,急速发动摩托。在驶出去的时候,某个坚硬的东西撞到摩托的架子上,发出哐的一声。可能是那女人扔出了镰刀。
瑞树望向摩托的后视镜。
芙米双手撑在地上。
在她身后,藤林和两个男人一动不动地目送摩托远去。
.4.
要把包含某种生命的样本从外界带入穹顶,需要提交大量文件进行审批。特别是涉及血泥藻的情况尤为严格,即使是装在多重密封容器中的极微量样本,也不会被批准。这并不是因为穹顶的最高决策机构——运营委员会的盲目恐惧。
红绵藻——血泥藻的正式名字——是以紫球藻的四倍体为基础,加入了涡鞭毛藻类等各种基因创造出来的嵌合体怪物,在生命的不同阶段,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简直不像是同一种生物。在形成巨型海藻的时候,或者化作芽孢休眠的时候,危险性等同于零。另外,浮游孢子即使附着在皮肤上,有时也只会像凤仙花汁一样染红皮肤,不会出现任何别的症状。只要不发生过敏反应,便可以长期共生,但由于无法预测红绵藻什么时候会露出獠牙,引发RAIN,所以只有生物安全级别4以上的实验室才能处理。更可怕的是,在海洋里飞速游动的游走子,哪怕只接触一个,也可能破坏皮肤,侵入体内。那种情况下没有任何对症治疗的方法,爆发性繁殖的红绵藻将会侵入全身细胞,感染者注定了会在12小时内死亡。要处理游走子,必须在生物安全等级5以上的实验室。在穹顶里,虽然也有能够处理的实验室——包括等级4的生物安全柜在内——但还没有实际在等级5上用过。
瑞树打算把水上町长的尸袋藏在大型货箱的底下,带进穹顶。虽然只是简单的双重箱底,不过本应该是铜墙铁壁的看门传感器根本没想到有人会故意把血泥藻带进穹顶,结果轻轻松松就带了进来。
瑞树洗过澡,把货箱装上运货小车,送往自己的实验室。这里的生物安全等级是3,处理血泥藻是有危险的,不过瑞树加工过等级2的生物安全柜,将性能提高到接近等级3的水平,同时又在进行灭菌吸气处理,浮游孢子不可能泄漏出去,而且应该可以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进行实验。
带着这样的想法,瑞树放松了警惕。她打开货箱,从双重底下面取出生物实验用的塑料容器时,突然间实验室的门铃响了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就在瑞树匆匆盖上货箱的同时,光一从自动门外走了进来。瑞树一边后怕,一边想到自己应该锁门才对。
“你回来了。”
光一打量着实验室说。这里本来就没有光一的工作室空间大,又塞满了实验器材,大概给他一种相当逼仄的印象。
“什么事?”
瑞树心里着急,生硬的口气不小心脱口而出。很少见她这种反应的光一,倒没显得不开心,只是露出一脸的诧异。
“我担心你。要不要去娱乐室休息一会儿?”
瑞树故意不去看还放在地上的货箱,想找个尽可能自然的借口拒绝。
“……休息一下也挺好,不过我刚做完田野调查回来,还有好多东西要整理。等空一点我打你电话。”
“有什么收获?”
瑞树暗自期望光一早点回去,但是他以为瑞树抛了个话题似的,顺着问了下去。
“唔……稍微有点吧!”如果一个具体的例子都举不出来,光一可能会觉得奇怪。瑞树把刚刚取出来的塑料容器拿给他看,“你猜这是什么?”
光一盯着容器看了半天。
“太厉害了……这不是螨虫吗?”
“我觉得是红绒螨,”瑞树尽力装出热切的语气说,以免让光一发现自己心不在焉,“血泥藻导致生物大量灭绝以后,动物相和植物相都变成了极其单调的世界……但是,好像还有能让生物幸存下来的生态位,是吧?是个重大的发现吧?”
瑞树想要迅速结束话题,但光一却比预想的更感兴趣。
“是啊……这些小家伙,好像是吃花粉的吧?现在几乎看不见花,那它们吃什么?”
“是啊,这是个谜。”
瑞树开始坐立不安了。
“我说,瑞树,”光一犹犹豫豫地说,“发现这个是你的功劳,不过能不能借我一下?”
“这个?你要干吗?”
瑞树不由自主地反问。其实她如果什么都不问,赶紧把螨虫递过去,光一就会离开这个房间了。
“我想研究一下这个东西的DNA,在大灭绝之前和之后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说不准还可能对‘增益蓝色地球’项目产生影响。”
光一不是刚刚告诉自己项目搁置了吗?研究螨虫到底能改变什么?瑞树虽然心里这么想,不过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知道了……好的呀。有什么发现,也和我说一声。”
“谢谢,我欠你一个人情。”
光一说完,小心翼翼地抱着塑料容器,正要走出房间,突然回过头,盯着瑞树。
“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拿到许可,把这个带进穹顶的?你不是刚刚回来吗?”
糟糕。自己偷偷把死于RAIN的遗体带进了穹顶,有这样的重大违规在先,对于螨虫的样本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抱歉,帮我瞒着运营委员会,行不行?我忘记申请许可了……”
“忘了……”光一哑然无语,不过还是露出了微笑,“好。那这就是还你一个人情了。”
“先说好,借螨虫的人情可大得多。”
光一离开后,瑞树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去而复返,这才锁上自动门,打开货箱。
她用吊车把尸袋挪到安全柜上,进行灭菌吸气,然后再穿上防护服,拉开气密拉链。
水上町长的遗体,和一开始看到的时候似乎没有变化。雨滴还没干,看上去宛如血汗。
瑞树打开传感器。
正要取出包埋设备制作组织标本的时候,警报忽然响了。
瑞树惊讶地望向监视器,然后惊呆了。
监视器上出现了生命体征。
水上町长还活着!
把病人放在安全柜上,良心会受到苛责,但也不可能把他挪到别的地方。因为不可能在瞒着旁人的情况下使用病房,而且无菌室的塑料窗帘对于RAIN没有任何防护作用。
瑞树能做的只有去医药品仓库,悄悄把她认为必需的药品和保护带拿过来。
水上町长依然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但是生命体征还没有消失。虽然是重病状态,不过情况还算稳定。
用网状的保护带固定这样的患者,更加重了罪恶感。但是,万一水上町长从安全柜上滚落下来,整个实验室就会被血泥藻污染——这是无论如何必须要防止的。
瑞树想要拯救水上町长,但RAIN还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他的血压非常低,瑞树给他注射了升压剂,决定先观察情况。
话说回来,她做梦也没想到水上町长还活着。
在RAIN治疗方法的研究上,这可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幸运。
瑞树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分析现状。她本以为只要能获得遗体,研究就会取得飞跃性的进展,但在活的患者身上能发现的东西,远远超出遗体。
不过,即使是为了找到治疗方法,也不能把水上町长当成小白鼠。必须以人道的方式对待他,就像对待普通的患者一样。
瑞树进退两难。对于明知无法治疗的患者,该采用什么样的处理方式?即使单纯延续生命的行为毫无意义,也至少应当缓解患者的痛苦。但是,放在这个实验室里,怎么缓解痛苦?
不,这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必须做!瑞树暗下决心。
事到如今,不可能向穹顶的管理者通报事实。通报上去不会有任何益处——对任何人都没有益处。水上町长会马上被实施安乐死,遗体也会被运出穹顶,焚烧处理。自己也会被驱除出去。RAIN的治疗方法研究将会搁浅,贫民窟的居民还将继续忍受红雨……
除了隐瞒,别无他法。现在需要确保这个实验室不被任何人看到。虽然只有光一会来这里,但如果按了门铃自己不让他进来,他肯定会觉得奇怪。他也不是能够和自己共享秘密的人。他不会打破穹顶的规则,估计会马上联系安保部。
瑞树正在想办法搪塞光一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了叹息般的声音。她吓得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回了。
“这是哪儿?”
声音很微弱,但吐字很清晰。这扫去了瑞树心中的恐惧,她跑到安全柜旁边。
“水上先生,您感觉怎么样?”
那是一张血泥藻寄生导致红色糜烂的脸,但双眼里蕴藏着生命的光辉。由于皮肤的抽搐,嘴唇的动作受到限制,水上町长声音嘶哑,夹杂着呼噜噜的喘息。
“不是很好。头很痛,全身发热,像是在发烧。我,到底……这是哪里?”
“在穹顶里。我是这里的医生,橘瑞树。”
瑞树的回答让水上町长瞪大了眼睛。
“穹顶?我为什么在这儿?”
他想要动动身子,这才注意到保护带的存在。
“这是什么?为什么要捆住我?”
“非常抱歉,但不得不这么做,否则RAIN的感染会扩散。”
“RAIN?”水上町长茫然跟着念了一遍。
“水上先生,您不记得了?您的RAIN发作了。”
“我?真的?”
出现记忆障碍了?
“我记得自己参加了町议会,然后身体不舒服,提早离开了。后来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又回去工作……其他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水上町长想转向瑞树的方向,但被保护带挡住了。
“这个……能拆掉吗?我可能确实是病了,但意识很清醒,不会乱动的。”
理性的、清醒的说话方式。正像葬礼中许多人说的那样,水上町长确实有着健全的人格。瑞树更加心痛。
“这个不能拆。有规定……对不起。”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嗯,我是RAIN发作了吗?”水上町长死心般地喃喃自语,随后像是想起了另一件事,“但是,罹患RAIN的人,为什么会在穹顶里?穹顶的人应该对血泥藻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畏惧,更不用说RAIN的患者,肯定要完全隔离的吧?”
“为了寻找RAIN的治疗方法。”
瑞树走近水上町长,盯着他的脸。眼神相对,她吃了一惊——有些地方让她想起自己的父亲。虽然不知道长相是不是相似,但声音中似乎具有共同点。低沉,略带尖锐却很清晰。
“……但是,上面的人批准了吗?”
水上町长静静地问。他的头脑很清楚。町长的常识和判断力都在。
这个人不会轻易受骗,瑞树决定坦白自己的想法。
“没有。这是我的个人行为。为了找到治疗方法,只能这样。”
“可是如果被人发现,你的处境也会很危险吧?”
水上町长露出担忧的神色。按照他现在面临的状况,本来顾不上担心别人。
“我知道有风险,但只能这么做,所以——”瑞树欲言又止,“也希望水上先生能帮我。说实话,我也很难开口,不过水上先生的病情……”
“我明白。”水上町长微微摇了摇头,“我已经没救了吧?我知道。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在得了RAIN之后活下来的。”
“我会尽力减轻您的痛苦……”
“不必了。现在我也很痛苦,但如果能够对探索这种疾病稍微有点作用,我会不遗余力地合作。”
水上町长的话让瑞树甚为感动。与自私的穹顶管理者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是,你也千万要小心,不要自己也感染了。现在你穿的防护服,绝对不要脱掉。”
“没关系的。我已经处理了血泥藻的孢子。”瑞树微微一笑。
“和孢子的风险完全不同。”
虽然看不出表情的变化,但水上町长的声音很严肃。
“与RAIN的患者接触过于密切,有可能受到直接感染。这一点你知道吧?”
瑞树怔住了。
“不,我第一次听说。是真的吗?”
“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水上町长咕噜噜地清着喉咙,挤出声音说,“在贫民窟,RAIN的患者会被送到远离居住区的小房子里。那种小房子比收容罪犯的监狱还要结实,没有人会靠近。他们就在那里面等死。”
“是因为有感染的风险?”
水上町长微微点了点头。
“以前曾经有人去小房子里照顾家人,结果染上了RAIN。通常情况下,那种年纪不会染病。唯一的解释只能是直接从患者身上传染的。”
“但那怎么可能?”
瑞树一脸茫然。没有人告诉过她这种事。
“和孢子完全不一样。在出现RAIN症状的患者体内,血泥藻非常活跃,简直像疯了一样。就像那个……躲在海边泡沫里的恶魔。”
瑞树吓了一跳。他是在说游走子?
“但是,葬礼的时候,大家好像都没怎么防护啊!”
“因为人只要一死,感染力就会消失,很诡异。它们好像知道宿主死了,再挣扎也没用了。”
太匪夷所思了。瑞树感到自己背上都是冷汗。
这个实验室的生物安全防护等级只有3。经过各种加工,才把安全性提升到接近等级4,但如果RAIN的存活患者体内存在着与血泥藻游走子相同的危险性,那需要的是等级5。能把水上町长放在这里吗?
“不过,你刚才说到葬礼?难怪了。大家都以为我死了是吧?所以你本来打算把尸体运进来?”
瑞树的沉默等同于肯定。
“……这就糟了。如果没有充分的准备,可能会引发大麻烦。如果连穹顶内部都开始蔓延RAIN,那就真的无可挽回了。橘小姐,是吧?你最好马上把我弄出穹顶。装到尸袋里也没关系。我能忍住,不会发出声音的。”
瑞树有一刻真的在想要不要这样做。但这样一来,所有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自己到底为什么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他运进来呢?
而且,要把水上町长运出穹顶,事实上等同于遗弃。就算没有治疗的方法,在穹顶里也有缓解病痛的手段。
“不用担心,请留在这里。”瑞树微笑着说,“这个实验室的空气不会泄漏到外面。所以只要足够小心,感染就不会扩大。”
“那就好。”水上町长说完,抬起的头落回安全柜上,深深叹了一口气,“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也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
“好的,请好好休息。”
瑞树一直等到水上町长发出规律的呼吸声,才穿着防护服直接进入消毒用的隔间,用热药液喷淋自己的全身。
没事的,一定会顺利的。
她告诉自己。
现在是命运的分水岭。只要闯过这一关,一定能开辟全新的未来。
自己面前是一座古老的吊桥,只要鼓起勇气,就一定能走过去。
即使支撑吊桥的绳索被血泥藻的孢子染成铁锈般的红色,即使现在看起来显得摇摇欲坠。
“可以打扰一下吗?”
瑞树回过头,眼前浮现出光一身穿白衣的全息影像。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怎么了?”
“我想请你马上来我的实验室。有东西给你看。”
光一除了以前那个工作区,还有一个小实验室。瑞树离开房间,乘上单人小车,告诉驾驶系统:“麻生光一,实验室。”
小车打开门。光一朝她招手。
“这个你觉得怎么样?”
光一指向桌子上的一个小水槽。瑞树往里面一看,只见里面是她带回来的红绒螨。
“它们怎么了?”瑞树诧异地问。
“仔细看。这些小家伙的摄食行动。”
墙上的屏幕将水槽里的画面放大显示出来。
“咦?不会吧?”
“很惊人。”光一显得很兴奋,“这些小家伙吃的是血泥藻的孢子!”
“怎么可能?”
瑞树半信半疑,不过还是慢慢被光一的兴奋感染了。
“终于找到了……这种螨虫,是血泥藻的天敌。”
如果这是真的,情况可能会发生戏剧性的变化。
“但是,为什么呢?至今为止,还没有出现任何一种能捕食活血泥藻的生物。”
有几种动物能够清扫血泥藻的尸体,譬如潮虫、马陆之类,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哪一种生物能够捕食活的血泥藻。
人们提出了多种假说。比如,血泥藻令世界剧变,动物相变得极其贫弱,本来可以成为天敌的动物早早灭绝了;再比如,血泥藻具有强韧的细胞膜和神经毒素等防御能力,令动物难以捕食;此外,在游走子阶段还会反过来杀死鱼类等天敌的解释也很有说服力。
无论如何,现在,终于出现了例外。
小小的红色螨虫,本来只是安安静静地依靠吃花粉维持生命,对人类几乎没有任何害处,却因为长相恶心而受到驱逐。
“但是,光靠吃孢子,不可能消灭血泥藻。”瑞树稍微冷静了一点。
“并不是。”光一在屏幕上调出AI,“DNA的变化分析显示,红绒螨的食性变化,开始进食血泥藻的孢子,是最近才出现的。所以我刚才计算了一下,照这样下去,红绒螨和血泥藻的生物量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屏幕上出现一幅图。一眼看去,瑞树倒吸了一口冷气。
“厉害……整个陆地上全都是红绒螨了。”
“虽然受捕食的只有血泥藻的孢子,但减少得很明显,而且这可能是一个新的起点!”光一像个孩子似的双眼闪闪发光,“地球果然不允许单独一种生物占据所有的生态位。虽然需要时间,但接下来也许所有地方都会出现血泥藻的天敌。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保护有潜力的生物,促进它们的繁殖。那样的话,就算不能彻底根除血泥藻,也可以将它们的量抑制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遭遇挫折的“增益蓝色地球”项目将会由此复活吗?一度分道扬镳的自然与人类,将会重新联手吗?
“红雨还会有重新变透明的一天吗?而且还能看到蓝色的大海?”
“至少现在这种血一样的颜色,将会变淡吧?”
光一笑了。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RAIN。”
环境中的血泥藻数量剧减以后,人类将会重新控制地球。到那时候,问题就将是血泥藻引发的疾病。
“嗯。你的研究,今后将变得愈发重要吧?”
光一拉起瑞树的手。
“这是你的功劳。”
“光一,我……”
瑞树有些哽咽。自己只是碰巧采集了一些螨虫而已,然后突然间,未来变得光明起来。
光一抱住瑞树。
“啊……不行。接下来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瑞树想把光一推开,他反而抱得更紧。
“现在值得庆祝吧?”
“话是这么说……”
“那就来吧!”
光一张开双手,所有的衣服都失去了摩擦力,滑落到地上。
“你也来吧!”
虽然有些羞耻,但瑞树也效仿了光一。全裸的瞬间,她下意识想要隐藏的不是胸部也不是阴部,而是左上臂的内侧。虽然上面贴了人工皮肤,但下面依然还有淡淡的红色文身。成人的大手包握孩子小手的“未来”图案。
“转过去。”
“为什么?”
“我想看着它们,更兴奋。”
光一指着红绒螨的水槽,笑嘻嘻地说。
瑞树从光一的实验室里出来,乘上小车的时候,穹顶里突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喇叭里发出沉着的女性合成电子音。
“紧急警报!紧急警报!B-9!B-9!所有安保人员请穿上生物防护服待命。”
瑞树吃了一惊。怎么可能出现生物灾难等级9的情况?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她突然反应过来,难道是水上町长……
“我的实验室。”
她向小车下令,但小车没有动。
“目前那一片区域禁止通行。”
小车的男性合成电子音盖过了女性的合成音。
“目标区域处于封锁状态……所有人请立刻就近进入房间,锁好出入口。请停止出行,迅速撤离。”
后半部分的内容,与馆内通报声同步了。
瑞树冲出小车。
现在必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在长长的走廊里全力奔跑,心乱如麻。水上町长被人发现了吗?是不是有人发现自己感染RAIN,拉响了警报?
不对,就算那样,最多也就是B-3或者B-4的问题。发布B-9未免太过分了。
难道发生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感染暴发之类,会导致穹顶毁灭的事件?
她跑过走廊。电梯停了。她从楼梯跑上去。通常都是坐小车,所以对距离没有实际感受。她气喘吁吁,脚下踉跄。如果在这样的状态下暴露在血泥藻的孢子中,大概一下子就会吸进肺部深处。
理智告诉她应该马上右转,按照广播的指示就近躲到房间里待命。就算自己赶去,B-9的事态也不是自己能应付的。如果水上町长被人发现,必然会追究她的责任,至少目前应当遵守命令。
但瑞树还是在跑。
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至少我要亲眼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压抑着灼烧般的悔恨。如果没有在光一的房间里沉溺于性爱,如果马上返回实验室,也许可以避免发展成这样的事态。
背后传来车辆靠近的警告声。小车全都停止运行了,所以应该是安保人员乘坐的交通工具。
瑞树挡在前面,用力挥手。
“等等!我也要上车!”
“你在干什么?快点让开!”
虽然被骂,但瑞树毫不退缩。
“我是橘瑞树,是医生。我对现在的情况有了解,我想帮忙。”
“你知道什么?”
车上的人充满怀疑地问。瑞树刹那间下了决心。
“我知道RAIN感染者怎么进入穹顶的。”
矮矮的安保车辆立刻开了门。
“上来!”
身穿生物防护服的人叫道。瑞树跳上车,车辆立刻起动。车里坐着十几个身穿同样衣服的人,把座位占满了。瑞树抓着拉手,勉强站在空处。
“感染者是谁?”
“水上丰。第九自治居住区,朝日町町长。”
隔着透明的头盔挡风板,瑞树看到安保人员瞪大了眼睛。
“他怎么混进穹顶的?”
“我帮忙的。”
车里的人纷纷朝瑞树望来。
“你帮忙的?”男子愕然问,“但你怎么瞒过传感器的?”
“水上町长是假死状态。我以为他已经死了,所以放在样本箱里,运了进来。”
“为什么运进来?”
男子手中的枪对准了瑞树。
“为了寻找RAIN的治疗方法。这需要死于RAIN的尸体。”
男子沉默着,在头盔里和本部简单沟通了几句。刚才的交谈好像本部也听到了,很快就下了指示。
“橘瑞树,你的ID已经查到了。路上会把你交给反恐部队,应该会有进一步的审问。”
“等一下!”瑞树努力申诉,“现在的事态是我的责任!请让我协助处理!”
“你能干什么?”
男子冷冷地说,那是看待恐怖分子的眼神。
“至少请告诉我水上町长现在在哪儿?而且为什么是B-9?”
男子又在头盔里沟通了一会儿,用一句话回答了瑞树。
“水上正在逃亡。”
瑞树眼前一黑。
RAIN末期会出现迫害妄想症等精神症状。水上是被恐惧驱使,盲目逃走了吗?但他还能走路吗?
他在逃走的路上被人看到了吗?也许是穹顶内的传感器发现了异常。他应该走不远,但如果在散播血泥藻的孢子,那问题就严重了。而且他的血液里还潜伏着更加可怕的血泥藻游走子……
“恐怕水上先生陷入了暂时的谵妄状态。如果找到了他,我可以说服他。”
“说服?”男子好像很想说别开玩笑了,不过还是向本部请求了指示,“……好吧,总之允许你同行,但不能擅自行动。上头的命令是:如果违反指示,立刻击毙你。”
瑞树直视男子的眼睛:“好的。”
沉默笼罩着车辆内部。瑞树感觉到所有人看自己的眼神中都充满敌意,但也无能为力。在他们看来,自己就是“红色愤怒”的恐怖分子。
开了一会儿,车辆停止了。
“下去!”
男子挥挥枪口,指示道。瑞树下了车,被夹在强壮的男人们中间。
“传感器显示,感染者应该在这里面。”
瑞树吃了一惊。那是种了许多树的公园,距离瑞树的实验室超过100米。
“全体散开,包围感染者。一旦发现,立刻击毙。”
“等一下!请先让我过去!”瑞树向男子请求道。
“你过去干什么?”男子严厉地问。
“我去说服他投降。”
“没必要投降。命令就是击毙他。”
“可是,如果水上先生能够自己行走,就不用搬运尸体了,而且假如能避免争执,血泥藻释放的孢子也会比较少。”
瑞树努力说服男子,或者说,是说服在背后观察这一切的穹顶管理者。
“……但是你没有穿防护服。万一被感染者咬了、抓了,会有感染的危险。”
男子警告说。语气一如既往的严厉,不过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些。
“没关系。这是我导致的事态。”
“我是说,你要是感染了,危险就更扩大了。”
“就算我感染,再传染给别人也需要时间。而且如果你们认为有危险,那就请随时开枪打死我。”
男子又在头盔里说了些什么,大约是请求指示。也许是错觉,瑞树感觉他像在帮自己说话。
“批准了。给你5分钟。你要在5分钟里进入公园,说服水上,把他带出来。如果成功的话,你们两个都能活……虽然是暂时的。”
“谢谢。”
瑞树转身走进公园。在背后看着她的安保人员中,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水上先生,您在哪儿?”
没有回应。
瑞树继续往里走。树木并不茂密,不过树干比较粗,只要想躲,总能躲起来。
瑞树的心脏越跳越快。
如果水上町长完全精神错乱,他可能会不认识自己,甚至突然袭击自己。像刚才那个安保说的,如果被他咬到,自己就没命了,甚至只是近距离接触,都会有感染的危险。
“水上先生,您在哪儿?我是橘瑞树。您需要立刻接受治疗,请出来。”
依然没有回答。也许不在这里?但如果穹顶内的传感器探测到血泥藻,那他肯定进了这里。而且公园已经被包围了,也不可能从这里出去。
她来到公园的最深处。
瑞树绕到一棵大楠木后面,只见水上町长坐在地上,背靠着另一棵树。他半闭着眼睛,痛苦地喘着气。
“水上先生,您在这里啊!”
瑞树松了一口气。水上没有反应。
“还能走吗?马上和我一起出去吧!”
水上町长睁开眼睛。瑞树吓了一跳。
眼白已经完全红了。
“水上先生,对不起,我们必须马上从这里出去,不然安保人员会开枪的。”
水上町长终于开口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不记得了?
“水上先生,您是自己走过来的……恐怕因为RAIN的缘故,意识模糊了。”
“是吗……太危险了。”水上町长用低沉的声音说,“会感染周围的人啊!”
瑞树摇摇头。
“没关系。目前为止,应该还没有人接触过水上先生。”
水上町长微微一笑:“那太好了。”
“我们只有5分钟时间。您能站起来吗?”
水上町长慢慢摇摇头。
啊,这……瑞树的心沉甸甸的。没办法,只有这样了。
“我扶您,请务必努力站起来。”
如果5分钟内不能把水上町长带出公园,安保人员肯定会开枪的。瑞树跪在水上町长面前,让他扶自己的右肩。
“你是橘小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