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金城先生，你去过地球吗？”
塔米摘着山坡上的三叶草，用可爱的声音问。
“去过啊。”
我微微摆手，在眼前展开屏幕。如果让塔米看到，我大概是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摸来摸去。不过她正背对着我，不会奇怪。作为好奇心旺盛的少女，要解释到让她信服，实在很艰难。
“那，日本也去过？”
“当然。那是我的专业。”
来了一封AI邮件。发件人当然是阮·丁·BM.刘，内容也不用说，肯定和往常一样，都是一堆关于田野调查进展的抱怨和质问。当着塔米的面，我也不能和幽灵说话，于是弹了弹手指，关掉了屏幕。
“那，日本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塔米回过头问，眼睛闪闪发亮。
我瞥了她一眼，移开视线。她是个好姑娘，唯独这副面相，实在很难让人习惯。
长脸、鹰钩鼻、厚厚的眼皮下面长着一双橡子眼，简直就是《麦克白》里的魔女形象。更刺眼的是她脸上的皮肤，沉甸甸地垂着。之所以会有长脸的感觉，大概也是这个缘故。远看像是被太阳晒黑的颜色，凑近了看，又像是涂了单宁的鞣革。眼睛周围还用黑色的颜料画了一圈，脸颊和脖子上也画着脸谱般的图案。据说是专给孩子画的驱邪图，但据我所知，古代日本应该没有这样的风俗。除非追溯到绳文时代，那倒可能另当别论。
天照Ⅳ星——俗称“理想乡”的居民，几乎全部是这副可怕的长相。虽然可以通过地球化改造，创造出无需借助机器就能自由呼吸和生活的环境，但为了长期生存、繁衍后代，最便捷的方法还是通过基因工程改造人体。这副特殊的相貌，则是为此付出的代价吧。
这颗行星面临的问题，是来自恒星天照的强烈紫外线、暴露在地表的矿脉散发出的微量放射线，以及危害人畜的几种病虫害。在对天照Ⅳ进行殖民行星化改造时，本来已经彻底扫清了原有的生物，连细菌都消灭殆尽了，移植过来的都是对人类有益无害的生物，但过了几代人，突然又出现了变异的病虫害，这是许多殖民星球上令人头痛的现象。
“日本啊……是个好地方。现在整个日本列岛都被划为自然、文化遗产保护区，群山葱郁，水流清新，几乎真能感觉到八百万神明的存在。”
说完这句话，我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涉足了一个微妙的话题。因为塔米的神情明显变得阴郁起来。
“神明……地球上也有祸神吗？”
“不，当然没有。神的种类很多，有做好事的神，也有做坏事的神。他们都在地球……都在日本。八百万是个比喻，说明数量很多。”
一只小虫朝我的脸飞来，被不可见的护盾弹开了。它在本地叫作祸蝇，是一种让人讨厌的吸血昆虫。只要想到在天照Ⅳ上裸露皮肤，就让人不寒而栗。
“金城先生，这个给你。”
塔米心情又变好了，笑嘻嘻地朝我走来，手上拿着一个三叶草编成的草环。大概是特意给我做的吧。
“不用叫我金城先生，直接喊名字就行了。”
“真的？那要怎么喊呢？”
“黎明……或者喊我伊西德罗。”
“你有两个名字？好厉害！”
塔米总是这么率真。
“就是石泥这个名字有点怪。”
我差点呛到。
“全名是金城·伊西德罗·GE.黎明。”
“哎，好帅。GE也是名字？”
“不，GE是我的ID，Galaxy Estate的缩写。”
“Galaxy……Estate？”
“所属星际企业的名字。”
“星际企业是什么？”
塔米递出草环，我坐到地上。以11岁的年纪来说，她的身高有点矮，不过在这个星球上可能是正常的吧。
护盾识别出塔米的手和三叶草草环没有危险，于是没有启动。戴在头上的草环散发出清新的青草气息。
“谢谢……星际企业呀，就是非常非常大的企业——就是公司。你知道企业是什么吗？”
“嗯。理想乡也有。土地改良合作社、理想乡农机具销售公司，等等。”
“嗯，也差不多。”
把星际企业比作个人商店，就像是把蓝鲸比作浮游生物。
“黎明先生，你在那个GE公司工作？”
“不是的。”
该怎么解释，解释到什么程度，都需要好好想想。
“很久很久以前，个人归属于一种叫作国家的组织。去其他国家的时候，需要有自己所属国家发行的护照。在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也能得到必要的保护。今天，虽然也存在国家和行星政府之类的组织，但他们的力量只能影响一个国家，最多也就是一个星球。要想在整个银河系受到保护，只有星际企业才有这个能力。”
塔米一脸茫然。我以为自己说得够清楚了，结果还是太难了？
“……那，可是，我们属于哪个星际企业呀？”
我低估了这孩子的头脑。尖锐的问题让我难以回答。
“你们现在还没有归属。只要在理想乡生活，就不需要归属。除非将来要去别的星球，那时候再说。”
“是吗——那，等到那时候，和您一样就好了。GE。”
看到天真无邪的塔米，我微微有些心痛。
“那么，黎明先生来理想乡研究什么呢？”
这也是需要小心回答的问题，不过换了话题也让我松了一口气。
“有人委托我研究殖民行星的文化。”
“什么是文化？”
“所有一切。生活的情况，每天做什么，等等等等。”
“唔……”
“对了，塔米，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什么？”
“能带我参观这个村子吗？”
“好呀！”
塔米显得很高兴。
“想看什么？公民馆已经去过了吧？还有节日广场……要不去深泥沼？”
“我想去看看理想乡神社。”
塔米一下子泄了气，这让她看起来就像个老太婆了。
“神社不好去呢……”
“我不进去，只在外面看看。”
“唔，可是……”
塔米低下头。自己确实挺难为她的，但既然想早点去看看神社，与其和棘手的成年人谈判，还是找她更快。
“这样吧，塔米，你不用去，只要告诉我在哪里就行了。”
就在这时……
大地摇晃起来。是地震！在这里，每天大概会发生两次有感地震，不过这是过往四天里感觉最强烈的一次，估计有三级。
塔米显得很害怕。
“别怕，只是地震，马上就好了。”
塔米好像完全没听到我的话。她紧紧抓着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嘴里嘟囔着什么。眼睛不是看着大地，而是望向遥远的天空。
通往神社的道路，被茂密的熊竹和杂草遮了一半，看起来和兽道无异。塔米默默地走在前面，我也不敢说话。
突然，塔米停住了。
“就在那里。”
她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指向前方，视线却落在别处。
树林尽处是个奇怪的物体：两根约有5米高的红色柱子，间隔也是5米，不是完全垂直于地面，而是略向左右张开的样子，顶端嵌着石块般的东西，两根柱子的底部穿了一根红色的木料。
我一时没有明白那是什么，直到意识过来它是倒立的鸟居时，不禁吃了一惊。
“那是什么？”
“倒鸟居呀！”塔米理所当然地回答说。
这说明她知道真正的鸟居是反过来的？或者说，她只是知道“倒鸟居”这个名字？
“进神社的时候，要跨过它吗？”
鸟居的笠木部分似乎埋在地下，然而要从贯上踏过去，感觉太不敬了。
“嗯……但是，不能随便进去的。”
“为什么这么说？”
“据说那是不净的地方。”
这都是让古代日本文化专家难以置信的话。我来到倒鸟居旁边，往神社里看。树木茂密，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一块竖立的石碑，表面上刻着风化的文字，但即便是视力12.0的我，靠肉眼也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塔米，你进过神社吗？”
“嗯。”塔米点点头，“村里人聚在一起祈祷的时候。”
“那你看到过神体吗？”
“神体？”
“神像之类的东西。”
塔米一脸茫然。
“如果想看祸神的长相，不用来神社……”
“你们在那儿干什么！”
突然，背后传来严厉的训斥声。回头一看，是个身穿棕色工作服的白须老人，正在严厉地瞪着我。我刚到天照Ⅳ的时候，曾经和他见过一面，好像叫忌部，应该是这个神社的神官。他皮肤比塔米更黑，让人联想起年老的黑猩猩，漆黑的脸上白须飘动的模样，仿佛古代的能面。
“这里不能随便进……塔米，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能一个人来神社吗？”
“对不起。”塔米几乎要哭了。
“别怪塔米，是我非要拉她过来。”
忌部老人用浑浊的黄色眼睛盯着我。
“您是金城先生吧？我们说过会协助您的调查。如果有什么想看的，不妨直说，我们会尽量协助。但是，即使您来自YHWH，也是需要入乡随俗的。总不能随心所欲到处乱闯吧？”
“十分抱歉。”
我郑重道歉。在这个星球上，犯了错误就要立刻承认。日本式的道歉非常重要。
“我的行为非常不礼貌，今后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忌部老人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也许是不小心用批评的语气提到了YHWH的名字，他自己也捏了一把冷汗吧。
“哎，我也说得有点过了。不过，今后请务必通知我或者正田。”
“好的。”
我看了一眼塔米，她和刚才地震的时候一样，隔着和服紧紧握住御守，然后又想把御守拿出来。
“塔米！你在干什么？”忌部老人急急叫了一声。
“因为让黎明……金城先生来这里，绝对是祸神干的吧？所以——”
“没错，没错，但是现在不行……不能在客人面前。”
在忌部老人的制止下，塔米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我之所以知道那是御守，是因为此前见她拿出来过一次。挂在脖子的绳索末端有个小小的雕像，但从周围成人的表情中，我不敢开口询问。后来我看过那时候的录像，遗憾的是，只拍到了雕像的背面，因此几乎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金城先生，能否请您开诚布公地告诉我，您来这里究竟是要调查什么？”
忌部老人一边送我们离开（更像是监视我们是不是真的走了），一边问。
“以前我也说过，与外界交流并不十分频繁的殖民星球，会诞生独一无二的文化。我的工作就是在它们消失之前，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进行调查，并把它们记录下来。”
我露出外交谈判时的微笑，解释了表面上的理由。
“原来如此。确实如您所说，过去八十年间，这里基本上没有和外部交易。”
忌部老人的脸上满是皲裂，仿佛干透的乳胶，此刻那上面的皱纹更深了。
“不过，我实在不认为你们真会对我们的文化感兴趣。考虑星际航行的成本，把您送到这里，会消耗巨大的费用。”
“如您所知，YHWH很有钱。”我半开玩笑地说。
“不乱花钱才是有钱吧……啊，我并不是在批评YHWH。”
“我明白。”
“在你们看来，我们这样的边境殖民星球，本来是无足轻重的。”
忌部老人的语气中充满了愤懑。
“我的爷爷奶奶应征来理想乡殖民，心中怀的是人类在宇宙振翅高飞的自豪。可惜现实并不是这样。不管怎么改造环境，辛苦耕种，这里都不可能变成理想乡。用老话说，我们是弃民。”
“这……我明白这里的生活非常辛苦，不过在移民的时候，应该免费提供了足够几代人自给自足的物资。请不要忘记，这是YHWH为了人类的发展而提供的善意。”
我试图安慰忌部老人。
“古代地球确实有过弃民政策。当经济发展和粮食产量跟不上人口增速的时候，就会鼓励移民，减轻人口压力。但今天的情况完全不同。任何一颗星球都不缺粮食。几乎所有政府都在积极推行增加人口的政策。”
我看了看塔米。她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表情阴郁，和来时完全不同。
“即使是理想乡，当年也因为发现了有前途的放射性元素和稀土元素的矿脉，好几家星际企业都派出过调查团。”
忌部叹息着回忆往事。
“那还是我出生前的事。可惜希望最后都落空了。如果储量再多一点，如果这颗星球再离大消费地近一点……理想乡的人，全都这么想。只要能变成那样，理想乡就会实现和今天完全不一样的发展。”
确实，如果发现有价值的地下资源，天照Ⅳ的命运应该会有极大的改变。
巨型星际企业，YHWH、湿婆、珀耳修斯的先锋队将会迅速拥来，为开发做准备。他们会迫使殖民者以荒谬的低价转让矿区的所有权。只要接受星际企业的报价，殖民者就会在不知不觉间沉浸在合成毒品或者酒精当中，心旷神怡地欣赏这个不再属于自己的星球自然被连根拔起、彻底毁灭的模样。
如果不接受，那只会立刻消失。星际企业虽然个性不同，但在冷酷无情这一点上，就像是从同一堆卵块中出生的食人鱼一样。
.2.
和两人道过别，我回到宿舍，展开屏幕。
要先检查一下西装记录的影像和声音。
首先是发生地震的时刻。地面摇晃不已，塔米胆战心惊。她完全没听到我说的话，而只顾着隔着衣服握住脖子上挂的御守，嘴里嘟囔着什么。
我操作屏幕，放大声音。精灵AI以塔米的说话习惯和唇舌动作为参考，推测和补充了她说的话。
“祸神，祸神，别再作祟，再敢作祟，砍你的头……”
塔米目不转睛地望着天空，用断断续续的颤抖声音反复念诵这段话。
精灵又分析了塔米的声音、表情、下意识的动作中包含的紧张，检测到四种不同的感情，分别是对超自然存在的畏惧、对安全的渴求、对不公平迫害的愤怒、对报复的渴望。
接着，我调出理想乡神社的石碑影像。
即使放大倍数，分析风化的文字也是极其困难的工作。精灵分析影像，按照可能的雕刻顺序，将候补文字依次嵌入。
“神社、日本神话、祸神……”
我给了几个提示性的词，终于浮现出两个词。
“八十祸津日神”和“大祸津日神”。
在《古事记》中，这两尊神是在伊奘诺尊从黄泉之国返回、进行禊祓之时，由洗落的污秽中诞生的。因此，他们有着很强的灾厄性格，会给人类社会带来灾难。
塔米口中说的“祸神”，果然是指祸津神。
但是，这里还是存在许多难以理解的地方。
我打开邮件，阮·丁·BM.刘的分灵出现在房间中央。他是个身材矮小的学者，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浅黑色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悠然笑容。
“金城·伊西德罗·GE.黎明先生，你好。天照Ⅳ的田野调查，进展如何了？”
“今天有收获。本想稍后向你报告。”
我展示了刚刚获得的信息。
“难怪……这是某种典型现象。”
刘的分灵皱起眉头。
“奇妙的是，诸恶根源神信仰，在各种宗教和文化中都会衍生出来。至今为止，已经在基督教、犹太教、伊斯兰教、印度教、琐罗亚斯德教中确认过，现在轮到日本神道教了。”
“但是，我有一个疑问。”
我决定把心里的违和感坦率说出来，期待刘的敏锐头脑能给出一些答案。当然，我交谈的对象不是真正的刘，只是附在邮件中的AI而已。
“在日本神话中确实有八十祸津日神和大祸津日神这样的灾厄之神，但是一般并不会马上把它和诸恶根源神信仰联系起来。”
“为什么？如果在原本的信仰中，它们就是带来灾厄的神，那么这不是很自然的想法吗？”
刘的分灵表现出和真人一样的反应。
“古代日本信仰的特征是：即使本来是灾厄神、阻碍神、作祟神，只要厚加供奉，也是可以带来福运的。”
我解释了古代日本的特殊心态：被称为七福神的幸运之神，大多原本是作祟神。还举了菅原道真、平将门等人物的例子，他们都希望通过祭祀这些可怕的恶魔，避免灾厄。
“原来如此，真是有趣。YHWH之所以把这次的任务委托给金城先生，也因为您是古代日本精神文化的专家，对这些非常熟悉吧？”
刘的分灵摸着下巴沉思起来。虽然我不觉得有必要模仿得如此逼真，但它确实忠实再现了真人的习惯。
“那么，您目前有什么想法呢？”
“在日本的传统精神中，与诸恶根源神信仰最具亲和性的，我认为是‘恃宠而骄’（甘え）。这是在农村型共同体的紧密人际关系中形成的感情，混合了愿望和毫无根据的信任，认为自己的想法一定会被对方理解。”
“这与诸恶根源神信仰有什么关系？”
“在许多宗教中，信徒会把全能的神等同于上帝，把软弱的自己等同于婴孩。它发展到极致，不就是这颗星球上表现出的奇怪信仰吗？当置身在不情愿的状态下时，就会把一切都归咎于神，责怪神，甚至诅咒神、攻击神，但这些当然都不是认真的。他们相信，即便如此，神还是会怀着无限的宽容和忍耐，最终拥抱和谅解一切。”
刘的分灵微微一笑，像是看穿了我的意图。
“金城先生，您的意思是说，天照Ⅳ产生的诸恶根源神信仰是无害的，比方说，和给克尔凯郭尔Ⅲ带来悲剧的信仰本质上不同？”
“我认为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原来如此……不过遗憾的是，仅仅不能排除，还不够啊！”
“您的意思是？”
“YHWH的总务部已经决定采取预防措施了。”
我就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头一样。
“什么措施？不可能吧……”
“投石。”刘的分灵轻描淡写地说。
“天照Ⅳ有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对人类造成严重的危害，所以结论是：不得不用石头驱逐。”
“等等！我刚才说过……”
“你对我抗议也没用。这是YHWH本体总务部会议上正式决定的。”刘的分灵摊开双手。
“要中止投石，金城先生您必须证明天照Ⅳ的诸恶根源神信仰没有任何危险。我期待您继续全力以赴完成任务。”
刘的分灵露出和真人完全一样的殷勤假笑，做了一个关机般的动作，随即便消失了。
我茫然呆立了半晌。
怎么可能，突然投石……
这确实是没有后患、同时成本最低的方法。按照星际经济的标准看，天照Ⅳ等同于毫无价值的殖民星球。如果这里诞生的有害信仰会对整个银河系造成恶劣影响，那么尽早消灭当然是上策。
但是，即使如此，我心里还是有些无法割舍的东西。除了经济原则，我们真的没有任何必须遵循的东西吗？
我并不想标榜自己是什么道德主义者。过去我自己也曾做过YHWH的先锋，负责过同样的行动。
然而唯有这次，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抵触感？是因为可怜天照Ⅳ的居民吗？还是因为这个贫困破旧的星球，零零散散地继承了我的遥远祖先的文化？
总之，我目前的使命是完成田野调查。
我摇摇头，驱散感伤。
如果最终能挽救天照Ⅳ，我也能赚一笔吧。如果不能，那从一开始就不能。
只要想到自己会惹得调查官阮·丁·BM.刘不高兴，我就有些畏惧。他的ID名“BM”指的是负材管理公司，一个平淡无奇的名字。那是YHWH的子公司，虽然没有排进前1000位，却负责处理所有环境下的一切负材，是个超大规模的组织。在渺小的个人或者小小的殖民星球政府看来，拥有等同于神的巨大力量。
这家公司处理的“负材”，是与具备正向价值的商品相反的概念。从难以回收利用的废弃物，到病毒和有害生物，乃至对社会产生负面影响的人、敌视星际企业的思想，有时甚至还包括整个殖民星球。
为了这次任务，YHWH提供的装备中，还包括捕捉昆虫的套件。
说是套件，其实是半机械化的蜘蛛、蜻蜓、蜈蚣等准生物的集合，在各种行星上都能活动。我在其中选择了一种能够编织智慧蛛网的红蜘蛛，任何飞行昆虫都逃脱不了这种蛛网。红蜘蛛本身看起来只是散发着黯淡铜光的蜘蛛，但它的网却具有类似黏菌的运动能力，还有对刺激做出反应的有限智慧，能够用无数黏球剥夺猎物的自由，捕捉能力十分出色。
红蜘蛛发来捉到猎物的信号，我走过去看，只见蛛网正兴奋地剧烈颤动，一只昆虫——祸蝇，在中央挣扎。
除了会吸人类和家畜的血，这家伙还是致死传染病的媒介，是这个星球上的讨厌鬼，不过优点是不会发出嗡嗡声。不管怎样，先用它试试。
祸蝇长着类似采采蝇的长长口器，透过透明的翅膀，可以看到它的背上有着奇怪的线条。虽然有些扭曲，但还是像文字一样，而且是字母。我拍照放大在屏幕上，是这样的图案：
我猜这就像是蝴蝶翅膀上常见的那样，只是看起来像文字，实际上并没有意义，不过谨慎起见还是问了精灵，结果得知“pestis pestis”在古拉丁语中具有黑死病、破坏、诅咒等含义。
而且——精灵补充说，这不是人为画上去的，是基于遗传信息产生的自然纹理。不清楚为什么会形成文字，不过在这种昆虫身上并未发现有害的细菌或病毒。
我困惑不解，但闷头苦想估计也得不出结论，还是决定按照计划，把祸蝇扔进生物改造工具箱，输入“间谍”。
改造只用了一两分钟，从生物改造工具箱里爬出来的祸蝇，复眼之间加入了超小型摄像机，腹部也有了高性能麦克风。它能听从我的指令行动，即使远隔几十千米，也能把清晰的影像和声音发送到我的屏幕上。
我命令间谍蝇飞去村里，搜集情报。
首先出现在屏幕上的是田地的景色。一名农夫正在田里劳作，用洒水壶给刚刚出芽的作物喷洒液肥一样的东西。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没有借助任何机械，完全手工作业。
“啊，早上好，早上好，今天天气真不错啊！”
那个面无表情干着农活的人，突然深深鞠了一躬，那张自出生以来就一直经历着风吹雨打的黝黑脸庞上堆满了皱纹，亲切地打着招呼。似乎是另一个人从田边经过。
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不是说“早上好”的时间。此时天上布满厚厚的云，与太阳光谱相似的天照星显得格外阴沉，没有一丝阳光明媚的样子。
“早上好。您可真有干劲。”
我指挥间谍蝇盘旋半圈，看到了另一个人：长脸、鹰钩鼻、橡子眼、皮肤黝黑，满是皱纹，好似鞣制的皮革。
两个人努力挤出满脸的笑容，像蚂蚱似的互相不断低头鞠躬，进行着几乎毫无意义的对话，唯一的作用只是表示彼此没有敌意——也就是所谓互相吹捧的交谈。
“哎呀哎呀，没有没有。我只是靠着这一小块破烂田地，像蛆虫一样勉强糊口罢了。”
“您太会开玩笑了。您种的蔬菜，大家都赞不绝口呢！”
“哪里哪里。和您田地的丰饶作物相比，我种的东西连饲料都算不上，比垃圾还垃圾。”
“哪有的事，您太谦虚了。”
“请不要这么说，我臊得脸都发烧了。”
两个人的语言拉力赛持续了半晌，田边的那位终于说：“那我就不给您添麻烦了。”随即准备转身离开。
“您说什么呢？有幸看到您，是我的幸运。”
“不不，我才是，我才是。请代我向您家人问好。”
“非常感谢。您也务必代我向您夫人问候。”
“好的，好的。您的美意，我一定向贱内转达。抱歉在您百忙之中打扰了。”
“您太爱说笑了。能和您交谈，是我无上的荣幸。”
两个人开始了令人惊讶的第二轮拉力赛。毫无意义的对话继续下去，等到田边的人终于离开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五分钟。
在理想乡，得体的礼仪最受尊崇，但做到这个地步，也未免太夸张了吧。我陷入沉思。继续观察这名农夫可能也不会有更多的收获，我正要指挥间谍蝇飞到别处去，事情发生了。
那是一阵黑风——外表看起来如此。但实际是什么，我不知道。因为在那阵风吹过之后，屏幕上出现了让我怀疑自己眼睛的影像。
农夫精心打理的作物，全都像被热风烤过一样枯萎了。
甚至连田里的培土都开始崩塌，刚才还井然有序的田地，转眼间就变成了一片荒原。
农夫刚才的笑脸烟消云散，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深深的愤怒与绝望从眉间放射出来。本来相貌就很特别，现在看来更像恶鬼，不似人类。
“混蛋，大祸神！八十祸神！你这个作祟神、恶神！”
农夫的声音就像是亡魂在地狱深处的吠叫。
“你干的好事！我恨你！诅咒你！我永远永远仇恨你，恨你到宇宙尽头！”
农夫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玩偶般的东西。
“放大。”
我向精灵下令，把间谍蝇送来的影像放大。屏幕聚焦到农夫手上的玩偶。
那是尊神像。从光泽看像是金属材质。农夫正用一个小刀般的东西在神像上刻画什么。
就在这时，农夫的视线笔直望向我。虽然不可能看到我，但我还是吓了一跳。
“祸蝇……”虽然听不到农夫的声音，但从黝黑开裂的嘴唇动作中，可以看出他的发音。
紧接着，祸蝇送来的影像奇怪地扭曲起来，就像是被囚禁在强烈的磁场里一样。
影像变成彩虹色的干涉图案，随即突然消失了。
“怎么回事？”我朝精灵叫道。
“改造的间谍昆虫好像被消灭了。”
精灵的声音毫无感情，但在心理作用下，听起来也像充满困惑。
“消灭？什么情况？谁干的？”
“不知道。所有信号突然中断了。”
“把最后的部分再放一遍。”
屏幕上显示出扭曲前一刻的影像。
我皱起眉头——盯着我的那个农夫眼神很不寻常。不需要精灵分析，就能感受到明确的恶意。但是，他和间谍蝇之间隔着距离，而且也没有看到任何投掷、射击的动作。
难道……我茫然不知所措。不可能吧？这个星球上的人，不会拥有禁忌的念动力吧？
如果那是真的，那就不是诸恶根源神信仰的问题了。
这一点如果报告给YHWH，投石肯定马上就会执行。到那时候，曾经存在过天照Ⅳ——理想乡的事实，注定也将永远埋葬在黑暗中。
濒临死亡的老村长正田不死男躺在床上。
端坐在旁边的是担任村长的儿子正田不可视和他的妻子正田忧子。理想乡神社的神官忌部岳夫——忌部老人，和其他几位村里的头面人物也都在场。
“我知道这是一个无理的请求，但还是恳请协助调查。”
我透露了部分事实，试图说服他们。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正田村长抬起头，用饱含怀疑的眼神看着我。他的额头凸起，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得了脑积水。几缕头发贴在上面，他神经质地不时拨弄着它们。
“说我们拥有能在不用手的情况下移动物体的能力，这到底是从何说起的？如果有这么方便的能力，肯定不会过得这么困苦。农作也好，建筑也好，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还需要这样艰苦奋斗吗？”
“……您说的没错。”
这一点不得不承认。如果那名农夫真有念动力，给作物施液肥的工作应该会轻松得多。
“另外，您说需要调查我们的信仰，这又是什么意思？”
忌部老人有些不快。
“我也非常理解，对各位而言，信仰是不可替代的。但在YHWH中，确实有一些人怀疑它是一种威胁。现在最重要的是消除那些误解，为了理想乡的未来……”
我慎重地组织词句。不论多想拯救这颗星球，也不能把投石的事情说出来。
“我不明白啊，在理想乡这种边境星球上的小小宗教活动，怎么会威胁到银河系呢？”
正田村长抱起胳膊。通常来说，这样的想法很正常吧？
“没错。以前不管我们怎么问，您都不肯明说来理想乡的理由。现在终于开口了，说的又是些荒诞无稽的话。”
忌部老人愤愤地说。
“常言说，一寸虫也有五分魂，信仰就是我们的魂。哪怕是YHWH，想要践踏我们的灵魂，未免也太失礼了。”
“关于这一点，我深表歉意。”
我按照古代日本的习俗，深深低头鞠躬。
“不过，YHWH的担忧也并非没有道理。各位可曾听说过克尔凯郭尔Ⅲ发生的悲剧？”
村民们面面相觑。这样的反应也很正常。这颗星球的居民付不起超光速通信的费用，而通过常规通信报道事件的无线电波，正在宇宙的远方旅行，还有好几年才能抵达这里。
“克尔凯郭尔Ⅲ也是一颗殖民星球，距离这里20光年。全盛时期拥有10万人口，盛产铀、钨、铑、钯等，在殖民星球的评级中，实现了C7的高水准生活。”
众人的脸上浮现出羡慕的神色。按照同样的评价标准，天照Ⅳ只有E6。
“但是，后来克尔凯郭尔Ⅲ变成了一颗死亡星球。10万殖民者全部死绝，现在的人口只有为了开采天然资源而新殖民的130人。”
“发生了什么？”正田村长问。
“现在还不清楚，估计只能是居民的集体自杀。而且在几十个社群依次发生。”
众人交头接耳。
“这，和我们到底又有什么关系？”正田村长问。
“事件发生的几年前，有一种奇怪的信仰在克尔凯郭尔Ⅲ急速扩散。人们认为，那是所谓诸恶根源神信仰的一种。”
沉重的沉默降临了。最终开口的依旧是正田村长。
“那是什么样的信仰？”
“一句话很难说清。那是从现有宗教中分离出来的若干变体，共同特征是不崇敬神，一味咒骂神。与其说是宗教，其实可能更应该说是反宗教。”
静寂再度来袭。
“我们的信仰，也是那一类？”忌部老人带着痰音问。
“当然不能如此断言。”
“星际企业不是对宗教不关心吗？不是有很多殖民星球上都在搞恶魔崇拜吗？为什么偏偏……只认为那个宗教危险？”
舔舔嘴唇。
“在出现诸恶根源神信仰的殖民星球上，可以说必然会发生怪异的事件，比如集体性的精神错乱、重大事故，等等。其中，发生在克尔凯郭尔Ⅲ的集体自杀……”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的村长正田不死男终于开口了。他用夹杂着喘息的颤抖声音说：“那不是自杀。是祸神的……作祟！”
.3.
为了决定如何对待我的申请，村里的头面人物继续开会，而我暂时退场。
我想过要不要用新的虫子窃听会议，不过脑海里一直记着间谍蝇消失的事。直到现在我还怀疑是那名农夫干的。这颗星球，这个理想乡的居民，总有些神秘莫测的地方。一旦败露就会丧失信任的行为，还是别做为好。
而且与其窃听他们的无聊会议，还不如趁现在这个没人监视的绝好机会去村里转转。
一眼看上去，这是一片宁静的田园风景。在古代地球的日本，恐怕也有类似的景色。
但是，在那一层薄薄的表皮背后，也有着明显的群体妄想乃至精神疾病的迹象。
我向村子深处走去。以前没有机会往里面走。总觉得有人躲在哪里监视我。不过对于要不要阻止我，他们似乎摇摆不定。
在村中心的三岔路旁，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天然石碑，上面缠着注连绳。如果是古代日本的信仰，上面应该雕刻“道祖神”之类的文字，作为村庄的守护神，受到隆重的祭祀，这里却和神社一样，无法分辨文字。
不过，一目了然的是，这不是自然风化的。
周围散布着许多石头碎片，石碑表面像是射击用的靶子一样坑坑洼洼，就像是在漫长的时间里，无数人反复撞击出来的一样。石碑是用花岗岩之类的坚硬岩石制成的，要把它的表面撞成这副模样，可以想象其中蕴含了极其强烈的愤怒和厌恶。
继续往村子深处走，我又遇到了六尊石像。
六地藏！我立刻明白了。这是古代日本的宗教仪式，将佛教神明之一的地藏菩萨排成六尊，表示六道轮回。
但是，地藏菩萨在这里受到的待遇，在古代日本是无法想象的。
我唤出精灵，确认考古学的知识。
“石头地藏是不是也有病痛替身的含义？这些石像会不会也是它的变体？”
精灵当即回答：“确实有无头地藏、无颚地藏、无足地藏之类的例子，但即使是有所缺损的地藏，通常也会戴上帽子或围兜，精心供奉。在古代日本的信仰和习俗中，绝对没有这样对待这些石像的做法。”
对六尊石像——地藏——的攻击，比对石碑的攻击更阴险。浑身上下体无完肤，无数的伤痕和小洞像是被凿子或锥子一样的尖锐物体凿戳出来的。
其中最让人看不下去的，是钉入头顶和眼球的粗大钉子，还有层层叠叠缠在脖子和身上，死死勒进石像裂痕的带刺铁丝网。
毫无疑问，这正是诸恶根源神信仰的表现吧！而且这种东西就放在人眼可及的地方，说明必然已经发展到相当严重的程度了。
“从这六尊石像的整体形象看来，应该是地藏菩萨。不过，本来应该面无表情或面带微笑的神像，表情都扭曲成了相当丑陋的样子。”
听到精灵的话，我望向六尊地藏石像的脸。雕刻可谓十分真实，每一尊都带着诡异的神色。
像洋梨一样上窄下宽的脸；和猪一样细长阴险的眼睛；能看到鼻孔的巨大狮子鼻；形成鲜明对比的小耳朵；下垂的嘴唇上，浮现着明显充满恶意的、又像是淫荡的笑容。
我陷入沉思。理想乡的居民中，没有人长成这样。这副妖异的形象，究竟从何而来？
“精灵。你能从这张脸上读到什么？”
“显而易见的是，某人——对这些石像所代表的存在，怀有强烈的敌意。此外，从脸部的构造和表情上，能看到模仿古代家猪的特征。猪常常是某种精神腐败的象征，比如基督教七大罪中的贪欲或贪吃，佛教三毒之一的贪毒。”
理想乡应该没有引入猪这种家畜。如果理想乡的居民对贪欲这种东西感到强烈的愤怒，那对象是什么呢？如同封建领主一样从辛苦劳作的民众手中抢夺收获的人……我打了一个寒战。难道，所有这些都是对星际企业的反感表现？
“有没有本来就长了这副模样的神？”
“人类历史上有过一些与这些石像类似的神像。”
精灵举出的例子，比如20世纪女性雕刻家塑造的怪神比利肯，还有《西游记》中猪妖时期的猪八戒。
但是，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图像，我还是没有任何联想。
沉思了片刻，我发现有位少女站在不远的地方。
是塔米。那副老婆婆般的脸庞上，闪闪发光的眼睛显得格格不入，此刻正浮现着困惑的神色。
“塔米，怎么了？”
“黎明先生……您在这里干什么？”
“我想看看村子。”
“可是，客人不能来这里呀！”
“为什么？有什么不能让外人看的东西吗？比如这些石像……”
我并不想问得这么刻薄，但塔米低下了头。
“这是祸神的像吗？”
我换了个问题。塔米点点头。
“能不能告诉我，这些石像为什么受到这么大的伤害？”
“这……因为是祸神呀，这不是很正常吗？”
塔米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问。
“唔，因为是祸神——对恶神，报复当然很合理，是吧？”
“不光是报复，也是警告，不要再对我们下恶咒了。”
塔米把手伸进和服的领口，拉出一个挂在脖子上的小小御守。
“这个也是。”
塔米微微张开握紧的手指，躺在手掌上的是一尊小小的金色雕像。我立刻看出它和六尊地藏菩萨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