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窄下宽的脸,猪一样的眼睛,狮子鼻和小耳朵,扭曲下垂的嘴唇……
相似之处还不止这些。金色的雕像上遍体鳞伤,那不可能是不小心造成的伤。尖锐的刀刃在镀层上执着刻下的痕迹,化作无数闪着银光的条纹。
“这是塔米做的?”
“嗯。因为只要有一点坏事,哪怕再小,也必须像这样惩罚祸神。”
挂着金色雕像的绳子上,还垂着一把迷你折刀,那和古代日本的“肥后守”小刀很相似。塔米拉出刀刃,比画了一下怎么在祸神上刻线。
“就这样,一边唱歌,一边惩罚。祸神,祸神,别再作祟。再敢作祟,砍你的头。”
天真烂漫的声音,朴素无华的唱腔,吐出的却是对神的诅咒。
“明白了,可以了。”
我拦住塔米——对异常的行为习以为常,这让我感到心痛。孩子只不过是按照大人教的方式行动罢了。
“……黎明先生,我们做的事情,很奇怪吗?”
塔米似乎敏感地读懂了我的表情,一脸担心地问。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通常而言,当场否认当地人的信仰是禁忌。但是,看到她的严肃表情,不知怎地,我觉得不应该撒谎。
“一般来说,神是要虔诚供奉的。不信神也没关系。但如果相信神、皈依神,那无论什么时候,都应当敬神。就算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也不应该诅咒命运、诅咒神灵,像那样破坏神像、亵渎神像。”
塔米摇摇头:“可是,那是神慈爱人类的时候吧?”
“神总是慈爱人类的。只是,人生总会有好的时候和坏的时候。把所有的坏事都归咎于神……”
“可是,从来没有什么好的时候呀!”
塔米的声音里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厌倦,完全不像孩子。
“我们的曾曾祖父,来到理想乡以后,就没有过任何好事,一直都在受祸神折磨!家畜死掉,粮食枯死,好多人生病……神真的太可恨了!”
“但是……”
“没骗你。一开始大家都说要供奉神、祭祀神,可是这颗星球上的是祸神。他的心根本是扭曲的,越让我们受苦,他越高兴。所以我们也决定这样警告祸神。”
“可是,越是这样做,只会越让神发怒吧?”
“不是的,不会那样。真的很有效!”
“什么意思?”
“大家都这样警告祸神。发生坏事、可怕事件的时候,一定会像这样报复,结果祸神的作恶就真的变少了。”
我只能沉默。整个殖民星球被一个妄想控制的例子,过去也有过。艰苦的劳动和毫无希望的未来,常常让人逃避现实。当现实充满无法应对的绝望时,不管是谁,都只能逃进妄想的世界,保护自我吧。
理想乡的人曾经在妄想的驱使下做出诅咒作为对神的抗议,而由于偶然的恶作剧,不幸平息了。也许是地震、暴风之类的异常气候宣告结束,也许是人畜的传染病平息下来。大概就是这类情况。
理想乡的人苦于无力感的折磨,只能依赖于妄想中的成功体验。对神的反击和威胁,也许可以改善事态。因为面对绝望的现实,只有这种妄想,才是他们唯一的救赎。
但是,诸恶根源神信仰,最终注定会导致人的毁灭。诅咒神的行为,就和向天吐唾沫一模一样。神是人类精神中最崇高部分的象征,攻击神的愚蠢行为,等同于砍断自己正在坐的树枝。事实上,被诸恶根源神信仰侵袭的殖民星球,不是一个接一个地毁灭了吗?
“……黎明先生果然还是不明白。”塔米闷闷不乐地说。
“为什么这么说?”我温柔地反问。
“因为你们有别的神好好保护着呢!”
“神?我们并没有……”
“黎明先生,您说过的,整个银河系,不管去哪里,星际企业都会保护个人。那不就是像神一样吗?”
我再一次哑口无言。这孩子虽然生在边境的星球,也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但她的理解力令人畏惧。
“是啊……确实,星际企业,大概可以说是现代的神。”
仅仅120家左右的巨型星际企业,通过经济力(以及由此得以购买的军事力和政治力)控制银河,垄断了98%的人类财富。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其中又有占据绝对优势的前七家企业,号称七头龙,据说仅仅他们就拥有72%的财富。
从未让出过七头龙首位的YHWH,起源于整合的犹太系资本。但以目前的情况而言,巨大的YHWH也不能高枕无忧。不仅后面的湿婆(印度系)、青(中国系)、沃尔特斯(美国IT产业系)、珀耳修斯共同体(德系)、阿斯拉(伊朗系)、威立雅(法系)等超巨型星际企业紧追不放,8位以后的Nintendo(日系)、艾斯特雷斯(巴西系)、哈尼尔(韩系)、帕加马(土耳其系)也在虎视眈眈,想要挤进前列。
“星际企业一定认为,我们这种住在小小殖民星球上的人,根本无关紧要吧?”
“不,不是的……”
对这个孩子,口头的欺骗行不通。但是,我也不能轻易说出真相。
忌部老人说,殖民者是弃民,这说法并不正确。对于控制银河系的星际企业来说,殖民制度是经济扩张不可或缺的系统。
人类是自主劳动、自主繁殖的经济发展设备,比任何自动化机械都要优异。只要对新的行星进行地球化改造,再通过最低限度的投资,诸如调整殖民者的遗传基因、运输费、殖民工具包等,把人类送过去,就会以相当高的概率——成品率——诞生新的殖民星球。如果取得巨大成功,就能得到具有购买力的新消费区。即使不行,也能产出农产品或矿产品。
这就像植物散播种子一样——大部分死后归于泥土,只要有一点点活下来就行。实际上,近半数的殖民地,最终都是弃子,在居民死绝后化为废墟。但即使是那样的情况,星际企业也不会遭受损失。因为亏损可以节税(神一样的星际企业都会按时纳税),而且如果地球化的效果能让地球带来的植物繁茂生长,形成新的生态系统,将来还可以再次尝试殖民,从而带来某些利益。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普普通通的公司,会变成神?”
塔米这个简单的问题,让我非常震惊。许多有心人都抱着同样的疑问,思考该如何改变现状。但是,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无力回天了。
“为什么呢……”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是平时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题。不过,在这颗边境星球上,YHWH应该不会知道吧?我与其说是讲给眼前的少女,不如说是讲给自己听。
“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就隐约知道会变成这样。在企业无限膨胀,开始控制经济和政治的时候,企业会没有道德,没有同情心,习惯于把人类当成一次性的消耗品。然而谁也阻止不了。”
“那,星际企业也是像祸神一样啊……”
塔米皱起眉头,喃喃自语。
“不是的。星际企业并没有恶意。”
“是吗?”
“星际企业只顾追求利润的最大化,考虑的只有扩张。从这一点上说,就像是宇宙规模的阿米巴原虫……不过,这种星际企业的欲望,与人类的利益未必一致。但如果企业的管理方——人类的力量超过它们的力量,那也不会带来任何问题。然而星际企业太庞大了,靠一颗星球或者星系的法律很难束缚,而且到了席卷银河系的程度,更是谁都控制不了。”
“怎么会这样?明明只是个企业。”
“想想家里的宠物吧,猫啊,狗啊,小鸡什么的。以现在的体型来说,它们当然会听主人的话,但如果它们突然长大了一千倍,那主人不但管理不了,而且还要四处逃窜,避免被它们吃掉,对吧?但这并不是说它们怀有恶意。”
塔米陷入沉思。她像是在奋力咀嚼刚刚获得的知识。
“……可是,就算是星际企业,也要靠人类运营吧?这样的话——”
我摇摇头:“已经不是了。没有人控制星际企业。CEO、社长之类的首脑,只不过是随时可以更换的脑细胞之一而已……虽然他们手中的财富和权力远远超越古代的绝对君主。”
“不是人类,那是什么呢?”塔米显得无法理解。
“在星际企业中负责决策的,是数以万亿计的电子大脑网络。”
“您是说,机器在控制人类?”
“严格来说,是网络中无处不在的人工意识。”
说着说着,我几乎忘记了对方是个年幼的少女。
“人类曾经发起过排斥机器的运动,因为害怕电子大脑和机器人的迅猛发展导致人类受奴役。但他们错了。机器不会因为受奴役而愤怒,也没有取代人类的野心。问题发生在机器获得‘外壳’的时候。就像在生物的历史上,裸露状态的DNA获得外壳,便一下子攀上了进化的阶梯。”
“外壳是什么?”
“企业的外壳叫作法人,也就是能够开展商业行为、作为虚拟人格行动的身份。机器有了这层外壳,便可以在人类社会中自由贯彻自己的意志。企业是通过积累经济利润不断成长的存在,再加上人工意识的融合,便诞生出永生不死、不停成长的怪物。”
人工意识常常能为企业间的竞争提供最佳解决方案。不管多么头脑清晰、冷酷无情的人类,都敌不过机器。结果就是,在星际企业的竞争中,将决策完全交给人工意识的一方,会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我不是很明白……”可能讲得太难了,塔米一脸茫然,“还是机器下的命令吗?比方说,让黎明先生您来这里?”
“嗯。YHWH的前身是美国的犹太系资本,但现在已经不再受犹太人控制了。董事会只是追认机器决策的橡皮印章。第二位的湿婆,是最为神秘的星际企业,一般认为是印度系,但据说在他们的总部,不要说印度人,连一个人类都没有了。任何一家星际企业都通过MBO排除了股东,而作为最高决策机构的控股公司,则是掌握着两到三家的股票……再强调一遍,机器并没有想要自己掌握霸权的意思。它们思考的只是如何最大化星际企业的利润。如果据此判断不需要人类董事,那么就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他们。现在,能对机器的决定提出异议的人,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怎么会这样……”
塔米目瞪口呆。大概她做梦也想不到外面的世界会是这样的状况。
“也就是说,运营星际企业的机器,控制了所有的一切?我们的曾曾祖父来到理想乡,也是这样?”
“嗯。”
“还有我们……长成这副样子?”
塔米伤心地垂下眼睛。我吃了一惊。没想到她会这么在意自己特殊的容貌。
“不管哪颗殖民星球,都需要调整遗传基因,适应当地的风土。理想乡人的长相,绝对不丑,只是最适合这颗星球的形态而已。”
“不是的。”塔米无力地说。
“塔米,如果将来你去别的星球,完全可以改变自己的相貌。”
当然,前提是能支付相应的费用。
“是啊,现在可以随便修改自己的长相吧。可是,那不是我的长相。”
“不是的。可以把基因操作的影响完全消除,恢复你真正的相貌。”
“真的?”塔米终于抬起了头。
“当然……对了,我给你看看那会是什么样的相貌。”
我命令精灵展开屏幕——从塔米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会看到我在空中挥手。
为什么会为当地的一名少女做这种事?我自己也不明白。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想这么做。
“精灵,把基因操作的影响从塔米的相貌中去除,让我看看她原本的样子。”
“好的。”
屏幕上显示出当前塔米的脸,还加上了十几根线条和说明。
“为了适应天照Ⅳ的气候风土所做的基因调整,主要涉及呼吸系统和皮肤。因此,如果消除影响外观的部分,考虑脸部的骨骼和肌肉上覆盖标准厚度的皮肤和皮下组织,那么应该会变成这样的容貌。”
看到屏幕上的容貌,我张大了嘴。
“黎明先生?”塔米担心地问。
“啊……你来看看,这是你真正的相貌。”
我把屏幕转向塔米。她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我?真的?不可能。”
屏幕上的容貌,仅仅一眼,便烙在我的心里。
闪着聪慧光芒的大眼睛,小小的鼻子,蔷薇色的脸颊,薄薄的嘴唇上露着浅浅的笑容。
那是足以迷住所有人的可爱少女容貌。
.4.
回到正田村长家的时候,村民似乎已经通报了我在村里四下窥探的事情,迎接我的是全员的苦脸。不过,村中头面人物的会议结论,当然是遵循YHWH的意愿。
“我们讨论了金城先生的申请,结论是:关于针对我们信仰的调查,原则上愿意提供协助……不过您好像已经做了不少调查。”正田村长最后的话里带着讥讽。
“十分抱歉,我不想浪费时间,所以稍微在村里看了看。”
“事到如今,就算提醒您注意礼节,大概也没用吧?”忌部老人愤愤地抱怨说。
“不过,看都看到了,现在也没办法了。我们的信仰可能确实与众不同,而且确实和您所说的诸恶根源神信仰很相似……但是,它不可能对其他殖民星球产生负面影响。唯有这一点,无论如何希望消除误解。”
“毋庸讳言,我们不打算隐瞒任何东西。我们举行的祭祀和典礼,基本上都包含着对祸神的抗议行动……我想塔米已经告诉您了。”正田村长补充说。
“嗯,我听说了。不过请千万不要为此责怪塔米。”我担忧地说。
我意识到,不知不觉间,相比于这颗星球所有居民的命运,我反而更关心塔米。
“不必担心。”正田村长简短地回应道。
“其实我本想在这里向金城先生您详细解释祸神的情况,不过刚刚收到消息说,祸神又在作祟了。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您是否愿意和我们一起去看看实际情况?”
“求之不得。”
我跟随他们去了玉米地。平缓的山丘之间有一块平地,放眼望去,都是高高的作物,大约几公顷的规模。
“这是我们的主食。放在其他星球上只能作家畜的饲料。”
正田村长解释说。马齿黄这个品种虽然谈不上美味,但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生长,而且产量高,抗病虫害的能力也强。
“……但是,今年的产量已经绝望了。这几年,我们田地的收成一直低于消费量。我们动用了以前的储备,总算能维持下来,但眼看就要到极限了。”
“请等一下。为什么说产量很绝望?明明长得这么好。”
我仔细观察玉米田,然后在正田村长回答前,发现了奇怪之处。
“那是什么?”
那是一副可怕的景象。有什么东西在玉米苞里蠕动。
“是祸虫。只要发现一只,整个田里就全都有了。这东西一出现,什么药都没用,而且一年比一年厉害。这块地大概只能全烧掉了。”
我指挥精灵用不可见的手和探针,摘取了一根玉米,剥开苞叶。
在正田村长他们看来,这就像是念动力或者透明人干的,他们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在里面爬来爬去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奇怪虫子,就像是玉米粒长了六条腿一样。仔细看去,真正的玉米只剩下中间的棒子,看上去的黄色颗粒全都是这种祸虫。
“没试过生物农药吗?”
我一边感到自己起了鸡皮疙瘩,一边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农用套件里应该有几十种捕食性的或者寄生性的昆虫冷冻卵,食性也能自由控制,说不定能对付这个……祸虫吧。”
“您以为我们没试过吗?一开始就试了。但是只有第一年有效,第二年开始,这东西就变异了。”
正田村长从脚下捡了一根树枝,插上飘在空中的玉米——祸虫。
祸虫刹那间显出令人震惊的反应。几十只个体像被磁铁吸引一样聚集在一起,连成一条直线,最终形成一只黄色的蜈蚣,每个体节都有六条腿在蠕动。它们缠绕在玉米棒上,身体前部的三分之一向上抬起,做出威胁的模样。充当头部的个体没有了腿,取而代之的是三对尖利的牙。
“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天敌,这些东西都会立刻变成这副样子,反过来吃掉它们。”
这怎么可能?我无比惊讶。这样的昆虫,至少不可能来自地球。但是,在其他星球上发现的生物中,应该也没有具备同样习性的。谨慎起见,我也向精灵确认过,确实没有任何相关信息。
正在查看玉米田的十几个村民中,有一个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向正田村长报告。
“没救了。玉米全完了。一根都不剩,全被祸虫吃了。”
“哦,知道了。”正田村长一脸沉痛地点点头。
“本来还指望稍微有点收获……很遗憾,这块田只能烧了。你们到村里去,一起把燃油运过来。”
“好的。”
村民——一个刚刚十多岁的年轻人点点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跑开了。
“现在您明白了吧?”正田村长转过身对我说,“这就是祸神干的。正因为这种顽固的作祟,我们始终挣扎在生死存亡的边缘。”
“可是,这一切是怎么和神……和某种超自然的恶意联系起来的?”
“不然的话,这到底是什么?这样的生物,其他哪个星球上还有?理想乡做过彻底消毒,带来的地球生物也都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如果不是祸神作祟,这样的害虫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怎么来的?”
我沉默了。即使依靠精灵的帮助,我也拿不出任何一个像样的解释。我只能强行扯下一只化作蜈蚣状的祸虫(它们已经像一只动物一样黏合在一起了,扯开之后喷出黏稠的绿色体液),在屏幕上放大它的表皮。
黄色的外骨骼上,隐约有着网状的花纹。仔细观察每一根线条,发现都像是黑点的集合。再放大看才发现,那些本以为是黑点的,都是这样的文字:
“祸神的阴影,从殖民刚开始的时候,就笼罩在这颗星球上。”
回到村里,正田村长便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不管做什么,都会遇到非比寻常的厄运。干旱、暴风、地震……辛辛苦苦开垦的耕地,一夜之间化作沙漠,农作物也变得有毒。家畜全都死于不明原因的瘟疫,村民中间也出现了奇怪的疾病,不但抗生素无效,连病原体都找不到。”
坐成一圈的头面人物,全都脸色阴沉,低头不语。
“……慢慢地,人人制作祟神的雕像、在耕种的间隙惩罚他的习惯,逐渐发展成整个村子的仪式。”
“请等一下。”我皱着眉头打断他。
“说起来,诅咒神明的习惯,一开始是在什么情况下产生的?”
“没有什么情况。自然产生的,或者说一开始就有。”
忌部老人的态度完全不像神官。
“什么意思?”
“您知道生活在殖民星球上是什么滋味吗?日复一日的艰苦劳作让我们身心俱疲,也没有任何对未来的期待。哪怕殖民地能发展起来,最快也要三四代人以后才能看到那样的效果。自己只能在这颗死气沉沉的、远离地球的星球上腐烂……甚至就连一切相对比较顺利的时候也是这样。如果再加上反复的不幸——不,不管怎么看,那都是某种恶意带来的灾难——您觉得我们会是什么心情?”
忌部老人的声音阴森森的,好像代表了大厅里所有村民的心情。
“在每个人都要被愤怒和绝望压垮的时候,该去哪里寻找出口?就算是死,我们也必须维持彼此之间的关怀。如果村里的人互相仇视,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几个人用力点头。
“……可是,痛苦的时候,没有想过向神祈祷吗?”
“如果那个神是真正的神,我们当然会。我的祖父也是神官,曾经基于信仰,煞费苦心把全村团结在一起,复活古老的祭祀仪式,虔诚地供奉神明。然而一切都是白费。竭尽全力建起气派的神社,奉上供品,神也没有回应。因为那是祸神。祸神只对恶意有反应。明白这一点以后,祖父便不再念诵祝词,而开始诅咒神。结果,虽然只是暂时的,但祸神的诅咒真的停了。现在我们也必须这样做,防止祸神做出更邪恶的事情。”
忌部老人缓缓站起身。正田村长等人紧随其后。
“你们要做什么?”我也一边起身,一边问。
“接下来,我们要去理想乡神社,奉上诅咒。”忌部老人决然地说。
“诅咒也有各自的种类和等级。抗议的诅咒,警告的诅咒,还有报复的诅咒。接下来要奉上的,是报复的诅咒。我们将对祸神进行坚决的报复。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有些诅咒,只要坚决执行,连鬼神都要退避。为了活下去,我们只能带着你死我活的气魄,逼退祸神!”
在场的十几个人,一齐叫喊起来。障子门咯吱作响,挂轴无风自动。村长的房间明明没有一丝缝隙能让风吹进来……
在理想乡神社内举行的“报复诅咒”,足足持续了六个小时。
大概所有身体还能动的村民都集中在这里了。两百多人陆陆续续跨过倒鸟居,与忌部老人奉上的诅咒唱和。终于等到唱完,我以为仪式结束的时候,他们又从神社深处拖出神体,用石头砸它、用棍棒鞭子抽打它,最后还朝它吐口水、撒尿,用尽一切办法侮辱它。
本应该是神圣之地的神社,充满了喧闹和恶臭,化作憎恨与疯狂的坩埚。
这到底是什么?我茫然望着这一切。
天照Ⅳ——理想乡的群体疯狂,呈现出无比滑稽、极度丑恶的面貌。
被剥夺了希望的人们,没有宣泄愤怒的出口——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将愤怒朝向全知全能的星际企业,自己立刻就会被消灭,于是便将它喷向祸神这一虚构的存在。那本就是为了宣泄沸腾的愤怒而创造出来的。这是一场痛苦的祭祀,等同于压力超过极限的猴子揪下自己毛发的行为,是群体性的自毁,就像剖开自己的肚子,掏出血淋淋的内脏来庆祝一样。
我突然感到强烈的恶心,耳朵嗡嗡作响,平衡感仿佛都出了问题,脚下踉跄不定。
“精灵,我很不舒服……到底发生了什么?”
平时只要我一提问便会立刻回答的精灵,过了片刻才开口。
“不清楚。没有检测到任何对健康有害的电磁波、放射线、化学物质、病原体。也许是恶臭和噪声导致的心理作用。”
不可能。我摇了摇头。对于自己的精神和肉体反应,我非常了解。这点事情不可能引发这样的症状。
那么,现在压在我身上的,到底是什么?
我望着众人的疯狂模样,揉了揉眼睛。也许是因为头痛,神社里的空气仿佛在暴晒的阳光下一般摇曳不定。不,那更像是空间本身在扭曲……
突然,神社里的石灯笼碎了。没有人碰它,也没有石头砸到它。接着,稍远处的松树从根部开始裂成了两半。
这是?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禁退了一步。
我想起农夫瞪了一眼,间谍蝇便消失了的影像。
过了半晌,突发性的身体不适缓解了,但我心里已经有了定论。这里举行的并非单纯的仪式,而显然是在运用某种物理性的力量。
理想乡的居民,拥有念动力。虽然他们似乎并没有清晰意识到这一点,也不能有意识地使用它,却可以通过强烈的感情——恐怕就是愤怒——触发它,无意识地攻击憎恨的对象……唯有这个解释,才能说明这里发生的现象。而且这样想来,其他几件事情也能说得通了,比如他们为什么如此小心地维护人际关系。
仪式全部结束的时候,参加仪式的所有村民都陷入虚脱状态。
“这种事情……有意义吗?”
我问忌部老人。坐在石板路上的忌部老人缓缓抬起头。他的皮肤灰扑扑的,眼睛下面有黑色的眼袋。
“意义?”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思考问题的含义。
“我们在这颗星球上生活,这件事有意义吗?”
我默默地等他继续说。
“……唔,至少这样应该能中止祸神作恶。”
“你们以前也是用这种办法,把对神的毁灭思绪发送出去?”
“是啊。不过我们也没有奉上过几回报复的诅咒。通常都是用警告的诅咒平息愤怒。”
在我的脑海中,产生了一个离奇的假说——没来这里之前,我自己大概都不可能相信这个假说。但目睹了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一切之后,我开始怀疑它会不会就是真相。
祸神会不会是这颗星球上的居民在无意识中创造出来的?他们的愤怒、绝望,以及对毁灭的渴望,通过不自觉的念动力,造成了一次又一次的不幸……
诸恶根源神信仰在银河各处造成的悲剧,也许全都是基于同样的机制。
我望向狂乱盛宴所遗留下的惨状。村民怀着憎恨破坏的石像滚落在地上,只剩下猪一样的细长眼睛和浮现着恶意嘲笑的嘴角。
另一个疑问闪过脑海。
“祸神为什么长了这么奇怪的相貌?”
忌部老人微微一笑。
“为什么长成这样,我也不知道……不,抱歉。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我们为什么知道祸神长了这样一张脸,对吧?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们见过。”
“见过?”
“一开始,祸神像好像是没有脸的。然后某一天,我的祖父在奉上诅咒的过程中,那张脸突然出现了。据说,村民各自进行诅咒的时候,也会看到完全相同的脸。”
那张脸,似乎是深深刻在理想乡居民的潜意识里的图像。虽然我完全想不出它从何而来。
回到宿舍检查邮箱,发现又来了一封邮件。
打开邮件,果然又出现了阮·丁·BM.刘的分灵。
“金城·伊西德罗·GE.黎明先生,您好。田野调查有进展吗?”
我说了几件至今为止了解到的情况。不过,关于理想乡居民可能具有念动力的推测,我暂时没有提。
“原来如此,天照Ⅳ的诸恶根源神信仰,是为了在艰难的现实中保持精神平衡,而诞生的一种稳定装置?”刘的分灵笑嘻嘻地说。
“嗯。目前还没有发现危险的征兆。我想继续调查,希望您能向YHWH及负材管理公司转达……”
“是吗,我当然不是不愿意转达,不过还是有一个令人遗憾的消息要告诉你。”
我吓了一跳。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坏消息,只有一个。
“什么消息?”
我嘶哑的声音在耳中不详地回荡。
“确定要实施投石了。已经选好了合适的石头,正在加速。”
“这……”
虽然有所预测,但还是像头上被狠狠敲了一棍。
“为什么?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理想乡的诸恶根源神信仰有危险。不等我提出报告就急着投石,难道有什么缘故?”
“深层原因我也不清楚。不过这是YHWH本部的最终决定。金城先生,您对此有什么异议吗?”
我打了个寒战。
“不,我完全没有异议。不过,这项任务耗费了诸多经费,只是觉得浪费了很可惜。”
“关于这一点,请不必在意。投石打击的完成还有半年时间。在此期间,请继续完善您的调查。天照Ⅳ的案例,对于今后也将具有非常大的参考价值。”
“我明白了。”
刘的分灵浮现出令人作呕的微笑,消失不见了。
案例。今后的参考……在分灵以及阮·丁·BM.刘心中,理想乡似乎已经等同于不存在了。
被机器选为代理人的人类,在冷酷方面丝毫不逊于机器。对于在这颗星球上生活的约三百名殖民者,决定采用残酷无情的方法剥夺他们的生命,大约也就像决定处分工厂生产的缺陷产品一样。
我茫然坐回椅子上。我很清楚,YHWH的决定是绝对不可能推翻的。
投石通常会用直径1千米至5千米的小行星。将恒星的光集中到一点,改变其方向和速度,并在经过大型行星附近时,利用飞掠和引力弹弓进一步加速。
6500万年前灭绝了恐龙的陨石,推测其直径为10千米,速度为每秒20千米。与广岛原子弹这种人类首次使用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相比,其能量达到数千倍,像烤箱一样把整个地球表面都烤焦了。
用于投石的小行星,尺寸虽然小得多,但如果需要的话,甚至可以加速到亚光速——每秒10千米(最高速度能将地球大小的行星撞得粉碎,化作火球),并且可以执行精细的设置,比如只清除人类、清除所有多细胞生物、彻底消除所有生物等。当然,使用致死性病毒更便宜,不过考虑到之后的行星再利用,还是投石的方法最不留后患。
有没有什么办法挽救理想乡人的生命呢?哪怕只能挽救一部分……
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好办法。
实在不行,最少也要救下塔米。
.5.
第二天一早,形势骤然恶化。
村里的头面人物再度聚集到村长的房子里。我也被特许以观察员的身份参加。
“我父亲是在几个小时前去世的。”正田村长沉痛地说。
“当然,考虑到年龄,去世也不足为奇。但是,从死状上看,完全是祸神的手笔。”
所有人看到僵在被褥上的老村长正田不死男的模样,都立刻背过脸去。死亡在他脸上留下了可怕的痛苦印记。
“最有力的证据在这里。”
忌部老人敞开遗体的胸膛上面浮现出肿胀的文字。
在场众人纷纷交头接耳。
“和祸蝇一样的图案。”
“果然没错。”
“那段诅咒的文字。”
这是为什么?我想。如果祸神是从理想乡人的潜意识中诞生出来的,为什么会反复出现他们无法理解的拉丁语诅咒?
“不会吧,这……”
忌部老人呻吟说:“面对报复的诅咒,竟然变本加厉地作祟!这样的事情,还从来没有过……太浑蛋了。这样的话——这已经……”
就在这时,一个村民跑进了房子。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慌慌张张。
“什么事这么吵?”正田村长眉头紧锁,训斥道。
“非常抱歉,但、但是……有件不得了的大事……”
听到跑进来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讲完,在场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真的?”
“不可能!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情!”
“为什么?仓库不是用三重大门密封的吗?到底是从哪儿进去的?”
“里面应该充满了惰性气体,它们怎么活下来的?”
面对村里头面人物的问题,年轻人只能脸色煞白地摇头不已。
“金城先生,完全没想到在您来访的期间,会遇到这样的一天。不过,我想一切都该结束了。”
村长的话,让房间一下子静了下来。
“请等一下,不要放弃。一定还有办法。”
我在正田村长的表情中感到了悲壮的决绝,拼命想要阻止他。
“不,没有办法了。”正田村长静静地说。
“今年的收成已经完了,仓库的粮食是我们最后的救命绳。现在既然已经被祸虫糟蹋了,我们也就活不下去了。”
“马上驱虫啊!不管怎么说,这么短的时间里,总不会把粮食都吃光吧?”
“现在驱虫已经晚了。”
忌部老人深深叹了一口气。
“祸虫会分泌一种无法分析的剧毒。只要被它们接触过的食物,不管怎么处理,都不能再吃了。以前很多村民就是因此丧生的。”
“那……”
那到底要怎么办?我屏住呼吸,等待他们继续说。
“我们能做的事情,只剩下一件。”
忌部老人的声音像是在吐血。
“我们的历史,在今天结束。艰苦奋斗的日子里,多少也有一些喜悦。怎么样,大家都没有遗憾吧?”
“对,事到如今,一点也不后悔。”
“我们都已经很努力了,对吧?”
“是啊,真的尽力了。”
“我们也能挺起胸膛,面对地下的祖先了。”
“我们干得很好,干得很好。”
没有一个人抱怨,大家全都站起来,流着泪互相拍肩膀。
“我们终究灭亡在祸神的无理作祟下。这件事已经无法改变了。我们只能接受这个命运……”
忌部老人大声鼓励众人。
“但是,我们不会在这里坐着等死!”
所有人都用力点头,挥起拳头,齐声大喊:“没错!”
“从现在开始,我要在理想乡神社奉上毁灭的诅咒。村里每个人都必须参加。”
“毁灭的诅咒?你要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
“金城先生,怎么样,要不要见证村子的末日?把我们写在记录里,可能的话,最好烙印在您的记忆里。”
正田村长带着平静的笑容,伸出手来。
“村长。”
“现在回想起来,您偶然来到这里参观,真是侥幸。如果神……不是祸神,而是如果这个宇宙的某处有一位真正的神,那么也许这就是他的旨意。”
理想乡神社内,弥漫着紧张的空气。不知是谁在什么时候打扫过了,昨天的狼藉荡然无存。
“今天,不得不对大家说这样的话,实在非常痛心。但还是请各位听我说。我们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最后一点粮食,都被可恨的祸神祸害掉了。”
正田村长淡淡地通报情况。听众中传出啜泣声。
“各位,到此为止了。让我们带着自己的骄傲和矜持,迎接最后的时刻。”
啜泣化作痛哭。每个人都在流泪。
“但我还是气得发抖。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我的心情完全一样。”
忌部老人站到村长旁边。
“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要遭受这么残酷的命运?”
忌部老人叫喊道。愤怒立刻感染了听众,宛如暴动般的氛围席卷开来。
“既然如此,不管做什么,我们都要让祸神知道我们有多愤怒!我们确实是弃民,是虫豸一样的东西。可是,虫豸也有虫豸的意志!在被踩碎之前,至少也要狠狠刺他一根毒针!”
喝彩声四起。人们找到了最后一个发泄怒火的对象。
“塔米,过来。”
正田村长不知为什么把塔米喊了过去。塔米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就在今天早上,你爷爷去世了。”
“啊,不可能……”
塔米捂住嘴,目瞪口呆。这么说来,塔米是正田村长的女儿?她从没提过家人,我刚知道这个事实。
“很抱歉,这是真的。这一切都是该死的祸神干的。”
塔米的眼睛里涌起大滴的泪水,随即顺着脸颊滚下来。得知老村长的死,听众中间爆发出新的怒吼。
“接下来,忌部神官将会奉上毁灭的诅咒。塔米,你必须加入。”
“我?可是,我什么也不会啊。”
“没关系,塔米,你什么都不用做!”
正田村长推着塔米的后背,让她去忌部老人身边。就在这时,几个村民搭好了祭坛一样的东西。
“还有,金城先生,请让我们暂时保管您的上衣。”
“什么意思?”
“您的上衣里,好像有电子大脑,还有其他各种神奇的功能,可能还有武器。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方便被您打扰。”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举着枪,瞄准我的胸口。那不是激光枪,也不是脉冲枪,只是使用火药的原始发射装置,但就算这种东西,被打中了也是致命的。西服上搭载的简易护盾,无法保证挡住极近距离的子弹。
“怎么了?住手,不要朝黎明先生开枪!”
塔米的叫声传来。
我看着正田村长的眼睛。毫无疑问他是认真的。既然下定决心去死,他们便没有一丝犹豫。
我默默脱下西服,递给正田村长。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理想乡的空气。比我想象的更冷,也更新鲜。神社特有的清新,也许来源于树木散发的杀菌物质——哪怕这里是全宇宙最受诅咒的神社。
“谢谢。我要再次为我的无礼道歉。金城先生,希望您安安静静地旁观这一切。”
拿枪的年轻人依旧站在我背后。
忌部老人把工作服换成了神官的装束,出现在众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忝居高天原末席的大祸津日神、八十祸津日神,苛待我们无辜的理想乡人民,非但召来无数的瘟疫灾难,还用祸蝇吸食我们的膏血,用祸虫搜刮我们的粮食。祖祖辈辈,直至今日,都承受着无比的损失……”
忌部老人放声高诵。毁灭诅咒的前半部分,和昨天听到的报复诅咒没有什么区别,但在最后有所不同。
“即然这样,我们甘愿自我毁灭,向大祸津日神、八十祸津日神报一箭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