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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强烈的违和感中醒来。
仿佛现实的残渣还在意识中飘浮。
他让腹腔中包裹内脏的无数囊体膨胀起来,静静地从海底浮起。上浮了许久,直到比重与海水平衡,才静止下来。
周围是完全的黑暗。
强酸性的海水流过他的身体,卷着漩涡缓缓离去。他试图嗅出其中有没有表示危险的信号。
辣。窒息的味道。刺痛般的感觉。少许硫磺的气味。
散布在体表的类似味蕾的细胞,即使海水中仅有几ppm的物质也能感觉到。不过,似乎没有可疑的东西。
他抖动身体后侧的许多“泳行肢”,开始缓缓前进,同时把前部犹如海葵般的触角张开呈伞状,然后将全身的“感觉毛”全部竖起。
与此同时,世界的样貌陡然一变。
随着“感觉毛”竖起,周围浓厚的黑暗开始变淡。
在花瓣一样随波摇摆的26条触角中央,他暴露出三块震荡板。震荡板以很短的间隔发出闪光,像探照灯一样照亮了周围的物体。
首先,在近处的空间流淌的无数微粒闪耀着光芒,在海底的黑暗中显露出它们的身影。光芒迅速在海底穿行,将远处的物体也逐一照亮。岩石、沙滩、奇异的海草、流线型的动物。
距离他越远,光芒的速度便越慢,遥远处的物体也被照亮得越晚。
从远处看,那就像是以他为中心不断诞生出光之球。
光球瞬间膨胀到数万倍大小,照亮世界,然后逐渐衰减、消失。与此同时又会有下一个光球,再下一个光球,就像定格胶片一样,让世界的景象不连贯地展现出来。
他的世界如肥皂泡一样诞生、成长、消失。仿佛宇宙在以一定的频率闪烁似的。
光芒的远方还不存在世界。光芒消失时,世界也随之消亡。一遍又一遍,世界以他为中心,不断被创造出来。
在这里,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光。
这里的光,是声音。
他此刻正在“看”的,是自己发出的超声波的回声。
声波承载的信息量远不及光,所以他获得的图像没有色彩,也没有细腻的光影,只有颗粒粗大的幻灯片般的模样。
但是,这个世界的“光”却可以传递近乎手掌触摸般的触觉,同时也具有X线般的穿透力。
在他前方50米左右的地方,有一只扁平的动物翩然掠过。他能清楚感觉到那只动物满是棘刺的粗糙表皮。而那只动物却讨厌被“光”触摸,翻了个身,消失不见了。
他继续震荡出光芒。分布在全身的“感觉毛”拾取所有方向上返回的回声,八个巨大的神经节不停地解析结果。
海洋中各种形状的动物来来往往。有流线型的动物,只要最小幅度的动作就能轻松游过很长的距离;有圆筒形的笨重动物,却能像飞船般悠然前进;有扁平的动物,优雅地摆动身体的边缘;也有接近球形的动物,还有细长的动物……
在关注所有方向的情况下,他所能看到的只有对方的大致轮廓——可以说只有形状。而形状本身,在这里具有优先于一切的意义。
大部分动物对他的种族都不构成威胁,但唯有球形和细长形状的动物,往往是不祥的征兆。特别是后者,可以说是捕食者的特有体型。
世界的黑暗深处似乎总是隐藏着敌意。
游了一会儿,巨大神经节中的一个捕捉到了某种图像。那图像化作朦胧的不安,缠住了他的心。
他停住了,只摆动一侧的泳行肢,将天线般的头部转向自己感受到不安的方向。
在光芒不断衰减的远方,可以看到宛如细长绳索的剪影,一边蠕动,一边闪烁。
是“蛇”!
他慌忙降低了光度的输出,收缩腹腔内的囊,缓缓向海底下沉。他祈祷不要被“蛇”发现,但原本行动混乱的“蛇”的形态逐渐缩小,最终变成上下振动的点,向自己游来。
他的震荡板闪烁了两三次,天空(海面)反射的光形成拟态图像。
“蛇”没有转向那个图像。它有着不容动摇的信心,笔直朝他游来。
不能再犹豫了。
将大量海水吸进自己的鳃,变得如同三叉尾般的喷水管猛烈喷射。他的身体承受着海水的强大阻力。开始并不顺畅,不过水流的喷射慢慢变得连续,身体也逐渐加速。
收起头部的触角和全身的“感觉毛”,周围再度被完全的黑暗包围。现在,只有前方传来的热量指引着方向,只有通过沿着身体流过的水流,才能感知到速度。
这种盲目的暴走,是他这一种族逃命的非常手段。如果撞上什么障碍物,他的沉重身体恐怕会受到致命损伤。
他在黑暗的海洋里埋头猛冲。
形成皮肤的柔软物质剧烈震颤,在体表形成飞速变化的褶皱波纹,抵消湍流,将水的阻力降到最低。
海藻的碎片、微小的生物群体,还有其他不知名的东西,都在水流的搅动中退向后方。
他的身影就像是在无限虚空中不断飞行的火箭。
在他的记忆中,某个场景正在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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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太阳如同地狱的烈火般照下来,简直让人无法呼吸。光。光。光的洪流。紧闭的眼睛里充满了热量,仿佛马上就要燃烧起来。刹那之后,滚烫的沙子开始炙烤脚底。
三岛晓很清楚自己如今过的是多么不健康的生活。连续几个月,眼睛看到的都是人工照明和全息屏幕上的褐色文字,别说太阳,就连白色沙滩上的沙子都无法直视。脚底很敏感,走到海边的时候,就像被针戳一样刺痛。他不得不握紧拳头,飞身跳进海里。
把脚泡进温热的水中,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然后就这样哗啦啦地钻进海里,一直没到脖子,就像掉进去似的。
胸口承受着海水的压迫,当他像吃饱了的海狮一样张嘴喘气的时候,他看到织女从海上回来了。充满力量的自由泳,没有一丝疲态。
一瞬间他没跟上她的身影,正在四下张望的时候,背后突然响起声音。
“为什么不游泳呢?很舒服啊!”
他差点跳起来。
“我会游的。现在正在用肌肤享受海水和阳光。”
“哎——”
她用嘲弄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抬头望向天空。他跟着她抬头往上看,视野里填满了闪耀在天空中的蓝色。太阳用无声的暴力灼烧他的视网膜。
“你为什么一点事也没有呢?”
他呻吟着,捂住渗出泪水的眼睛。不稳定的图案在视野里盘旋不定。
“因为你吃了三片感觉亢奋剂。看,真实的自然多么美妙。”
他忍不住又要抬头望天,赶快把眼睛闭上了。
“过一会儿我会看的。你一个人再游会儿吧。”
“可是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的。”
他装出没事的样子。
“因为这是为了留下回忆。多少总要忍一忍。现在确实有点头晕,不过马上就习惯了。”
“习惯也不等于回到吃药之前的状态。”
他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游走了。
三片确实太多了,他想。他舔了舔嘴唇,咸得简直令人颤抖。在阳光的直射下,他感到自己的脑袋随时都会冒烟。
不过,也多亏了这种药,昨天才留下那么美妙的回忆。他微笑起来。
莫扎特、肖邦、格什温、欧菲尔德,古典音乐家的作品一向令他感动,而昨天尤为强烈。乐曲结束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他一直泪流满面。
还有许多濒临灭绝的水果。在他的舌尖上,那些味道宛若真实。
腐烂洋葱般的榴莲。甜得让人发疯的芒果。如同调味石膏的香蕉。
当然——他想,也不能说所有的都很美味。
但是,后面的主菜却是货真价实的精彩绝伦。葡萄酒是真的,不是合成的。而且更精彩的是,入夜之后……
“你一个人在想什么呢?笑得好恶心!”
突然被浇了一头海水,他踉跄了一下,眼睛里进了一点水。
在海边吃过午餐,两个人乘小船去礁湖探险。透过船体与舷外浮材之间的观察窗,翡翠色的海水呈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清晰景象。令人联想起生物艺术的脑珊瑚、闪着银鳞游泳的小鱼群、生有可怕的厚重钳子的大虾、鲜红的海星、五彩斑斓的海蛞蝓。
每当看到什么,奥瑞梅就会像孩子一样兴奋不已。他也刹那间忘记了自我。
突然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不是……”她转过身来。
“这么美丽的景色,再也看不见了……”
“说不定还有机会。”
“嗯。我们还有机会吧!但是,我们的回忆……”
“是啊。但正因为只有一次,所以回忆才那么美。好了,不要再想那些了。”
她没有回答,摸了摸用金链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那是拇指大小的白色长方体,侧面交错排列着许多突起和小孔。
“大家都进到这里去了。”
“奥瑞梅……”
“亲爱的,你觉得,我们在做的事情,只是单纯的感伤吗?只是无意义的自我满足吗?”
“我不这么觉得啊!”他拍了拍她抚摸护身符的手。
“正因为不这么觉得,所以才特意来到这里。喝了烟花香槟晕晕乎乎的。”
“嗯。”她终于露出微笑。
“因为要一起去呀,带上满满的回忆。天鹅座的……哪里来着?”
“61号星。”
“嗯,天鹅座的61号星。”
他把视线从她纯真的笑容上移开。因为撒谎,他的内心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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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慢速度,在黑暗中静止。
海水的温度上升了很多。他推测小镇就在附近,但并不知道自己的准确位置。“蛇”应该被甩了很远,他再次把触角像孔雀开屏一样张开,竖起“感觉毛”。
周围又变得朦胧明亮起来。包裹着他的世界呈现出异样的对比度,宛如梦中。
海底好像是一片舒缓的斜坡,但看不到太远处。他正下方的地面就像是被光球照亮似的,浮现出一个圆形,但圆形的外侧部分模糊不清。
由于底部的温度高,导致声波向上扭曲。对流也很剧烈,远处的图像如同阳光照射下的空气般摇曳不定。
他用泳行肢缓缓前进,光源也闪烁着,沿着海底的不规则形状前进。
海底到处都生长着管状的底栖生物。偶尔会在灯光中捕捉到身披坚硬铠甲的小动物,但它们迅速踢起软泥逃走,只留下泥土微粒的烟尘。
(哔哔,哔哔,哔哔……)他喃喃自语。
朦胧的危险信号在他体内亮起,但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为了获得更清晰的图像,他把触角几乎张成直角,以体轴为中心缓缓旋转着前进。放射状伸长的触角,如同旋转木马一样漂在水中。
前方漂着某种东西。
对流的扰动和低沉震动般的声音(光)困扰着他。他缓缓接近那个东西,发现那是一具动物的尸体。是他称之为“鳟”的鱼形生物,肚皮如同破裂的气球一样裂开下垂。头部的触须呈簇状,已经僵硬,显示出它已经死了很久。
他把光的输出调到最大,探索周围,于是发现四周漂浮着大大小小无数的鳟鱼尸体。
长长的战栗掠过他的神经系统。
他的泳行肢一动不动,任由洋流摆布身体。
(现在是鳟鱼的产卵期。)
(我闯进了它们的产卵地。)
沿着斜坡的快速水流将他冲走。
(只要一动,就会引起“卵”的注意。只能装成尸体,直到离开产卵地。)
就像天平上突然放了一个新的砝码,他感觉到神经系统陡然被加上了很大的压力。那好像是后方传来的图像。他悄悄改变方向,用触角捕捉那个图像,随后发现自己正面临无法逃脱的困境。
不祥的细长剪影在视野里跃动。
它靠柔软的背板节,上下振动整个身体,宛如全力奔跑的野兽,笔直朝他游来。
对方平坦的头部平时只长了稀疏的感觉须,现在已经突起了几百根线一般的“牙”,等待着吞噬他身体的那一刻。身体表面为了消除水的阻力而分泌的黏液,在“蛇”的周围形成好几圈漩涡般的光轮。它们离开“蛇”的身体,融入周围海水的时候,化作太阳耀斑的模样,紧紧捆住他的心。
(快逃。)
“不能动。”
(快逃。)
鳃盖痉挛般反复开合。不过,就在它终于完全张开,即将吸水的时候,刚好在“蛇”和他的中间位置,冒出了一群气泡。于是鳃盖再度紧紧关上。
“蛇”快速上下振动着身体不断逼近,在它正要穿过气泡中间的时候,泥沙如同爆炸般弹起。透过烟幕可以看到,无数小小的球体罩住了“蛇”。
那些小球串在一起,在他发出的声波下熠熠生辉,就像是“蛇”的全身装点了无数的宝石一般。
爆炸引起的水流拖着“蛇”逐渐远去。他看到“蛇”在痛苦而无力地挣扎着,不断萎缩下去,直到只剩下表皮。
凶猛的捕食性卵群闻到了血腥味,四下里蠕动起来。各处的泥沙都跃起几十厘米高,好几个卵块抬起头来。其中也有仿佛飞行般直接跳到水中观察情况、随后又径直落入海底的。
它们能够通过强韧的膜,自由改变渗透压。一旦被它们粘上,体液就会被全部吸干。
幸运的是,他与无数的鳟鱼尸体一同随洋流漂走,卵群似乎看不到他。
他离开了海底火山山麓下的辽阔产卵地,去往山的另一侧。大地底部响起的微弱声音,一直传到他的身体深处。“小镇”已经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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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狂风结束后,傍晚出乎意料地凉爽。
迎着山上吹下来的风,椰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好几种昆虫在玄关旁的紫色灯光周围飞舞,其中包括一只很像绿尾大蚕蛾的蛾子。
三岛从敞开的门口走进去,看了看厨房,里面没有人。他来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从这里可以看到海岸的景色。
长长的沙滩对面覆盖着粗糙的岩石,树木丛生。天空中有几只归巢的海鸟。淡淡的蓝色让疲惫的眼睛感到舒适,他不想开灯。
一想到明天就不得不离开这片地上乐园,心中便涌起凄楚的疼痛。很难想象还有机会再来这里。
如今是连降落到地表都受到协会严格限制的时代。如果不是这次的特例,在这样的地方度假,恐怕只是这辈子的梦想。
明天必须付出代价。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明天要乘轨道电梯返回殖民地了。而他与她的所有记忆和人格都将被塞进小小的共生芯片里,然后再度返回到以前那样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去。
虽然这也只是暂时的安排。
他摸了摸胡子拉碴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最终时刻。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在自己和奥瑞梅都没意识到的时候结束。
而芯片又会怎么样呢?他无法预料。说到底,那不过是由生命体的能量驱动的零件集合而已。
“所以它没有感情。”协会的技术人员说。它会记录人类的记忆和心理反应的模式,然后针对特定的刺激,以各自确定的方式给出反应。它是机器,而不具备感情。
但是,人类的大脑不也是类似机器一样的东西吗,他想。只不过是以蛋白质构成的而已。又有哪里不一样呢?
记忆中的技术人员说,至少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异——芯片不会发疯,它不受任何激素与维生素的影响,连可动部分都没有。新的记忆会存储在原来的大脑中(那只具有记忆储藏库的功能)。也就是说,芯片是完全不变的,没有发疯的可能。技术人员开心地笑了。
没有发疯的可能——那不就是说无路可逃吗……
他对自己陷入的思维陷阱感到愤怒,于是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打开灯。外面已经彻底黑了。
奥瑞梅到底去哪儿了?还有伊普老爹也是,连饭都没做好,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就在他焦躁地走来走去的时候,外面传来丁零当啷关铁门的声音。
“奥瑞梅?”
随着他的声音,双手抱满行李的伊普老爹走了进来。
“三岛先生,这是今天晚上的大餐。这虾怎么样?还有这个……”
“伊普先生,奥瑞梅去哪儿了?”
年老的小个子华裔管理员笑了起来,阳光晒黑的脸上满是皱纹。
“哎呀,我还以为她在二楼呢。我出去的时候,她拿着信上去了。”
“信?”
“下午送来的。杂志什么的,有四五封。”
三岛走上楼,敲了敲卧室的门。没有回应。推开门,旋即看到地板上散乱的一沓纸。
他慢慢走到床边,捡起纸,坐到床上。她大概是在这里读信的吧?床头柜上的老式台灯一直亮着。
这些纸都是殖民地寄来的邮件。一封是订阅的杂志;一封是奥瑞梅的姐姐写的;第三封来自住宅局,告诉三岛夫妻他们获得资格,可以移居到比现在更大的住宅。
第四封只有信封。来自殖民地医疗局的“感觉知觉研究所”,写着三岛夫妻亲展。
三岛后背一阵发凉。他在地上翻找里面的信,发现房间深处的墙边上掉着一块揉成团的金属箔。
他大步走过去,展开金属箔。上面写的正是他害怕的文字。
2096.8.24
心理特性报告6
关于不久前受国际殖民行政管理局及地球人协会的委托所实施的心理特性测试,现通知其结果如下:
测试者
a 三岛晓 29岁
b 三岛织女 22岁
测试类型 异种感觉兼容B-N法
测试日 2096.7.31
结果
a 内向性分裂质。视觉听觉PⅢ型。样本群中可识别出如下两种类型的亲和倾向。
S-4
T-8
b 双向性躁郁质。听觉视觉LⅣ型。样本群中仅可识别出如下一种类型的亲和倾向。
J-11
他扔掉信,跑下楼梯。由于行政管理局或者医疗局的错误,测试结果被寄给了测试者。官僚作风会一直存在到人类灭亡的时候吧。
“三岛先生,怎么了?”
“奥瑞梅。她不在。”
“后来好像又出去了,不过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着急地打断伊普老爹的话。
“她不见了。你知道她会去哪儿吗?比方说很远的地方。”
老人想了想。
“如果要一个人离开这座岛,大概会开船的吧。”
“船?”
“有五艘很久以前的喷气艇,停在北面的小湾里。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坐了……哦,钥匙挂在小屋里。晚饭呢?三岛先生,晚饭不吃了吗?”
老人站在门口朝三岛的背影喊。
“三岛先生,不要吵架啊!女人一旦生气就会不顾一切。三岛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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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的味道渐渐变得越来越熟悉。温度逐渐升高,水流也越来越湍急。
(“真是个蛇鲨的好地方!”)?
他继续游着,感觉到紧张的气氛逐渐松弛下来。距离安全的地方只有一步之遥了。
斜坡在半路上突然变得很陡。他绕了一个大圈,最后遇到一堵挡住整个视野的巨大石墙。没错,就是这里了。
囊中充满气体,身体膨胀起来,他开始上升,像气球一样稳定地接近岩石的顶点,然后缓缓抵达。
视野豁然开朗。
他看到眼前是一片壮丽的景色,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大地的轰鸣和沸腾的水声交错回荡,把周围照得明亮无比。
大大小小的火山连绵不绝,大部分是休眠或者死亡状态,但其中还有一些在喷出热水和气泡。
有的只比周围微微隆起一点,有的上端直逼海面,还有突出海面的超大火山,高度参差不齐。
险峻的山崖上刻着好几道沟壑,像是被熔岩流冲刷出来的。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石头,像是被抛上天空又掉下来似的。
然后,一条巨大的山谷敞开大口,就像是填满了这些火山的间隙似的。
他的身体上噼啪震颤的光芒,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他缓缓下降。遥远下方的岩石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生物,那是他从未看过也无法想象的:在热流中舞动无数触手的生物,保持着规整间距的直立中空圆筒,在岩石间形成网状桥梁的东西,缓缓旋转的球藻状物体,等等等等。
所有一切都以大地给予的热为能量之源,转动着生命的齿轮。
他和他的种族也是一样,不过是以地热为起点的开放式能量稳定系统的一部分罢了。
他沿着伟大的大地生殖器官前进。在如此规模面前,他的存在等同于无。
在谷底加热的水流轰鸣着上升,形成热与光的墙。墙的对面什么都看不到。他害怕被热水烫到,因此保持了相当的距离,但右半身还是热得厉害。
现在他看到下方是麦田,同胞们的生命食粮。
“麦”是一种聚合状生物,由几种共生的细菌和藻类构成,即使在冰冷贫瘠的土地上,也能通过深入地下绵延几百公里的根系夺取地热,为他的种族提供宝贵的粮食。
他在麦田里找到了标记,于是像老鹰一样滑出一道巨大的弧形,降落下去。麦子哗啦啦摇动起来,开启了小镇的入口。几株士兵麦紧张地伸展开来,不过在发现他不是外敌后,便关上了能够喷出毒液的穗尖。
他被冰冷的水流送进隧道里。好几条隧道分分合合,通向小镇。
遥远的记忆再度慢慢苏醒。
无法言喻的怀念填满了他的心。
很快他就到了小镇。
小镇位于死火山里,四周是耸立的岩壁,火山口围出一片海面。火山口上部距离海面很近,谁也无法穿过它进来——这等同于自杀行为。只有几条隧道连接小镇与外界。
运送他的冷水流,变成海底河流,横穿火山口底部。他顺着水流,等待抵达小镇。最终,前方右侧如幽灵般出现了熟悉的形状。他游到水流外面。
俯瞰冷水流的斜坡上,粘着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白色物体,让人联想起动物的脂肪。它最宽的地方恐怕有几百米,表面看起来像是蒙了好几层半透明的薄膜,又像是泡在水里很长时间的尸体,到处都是破口,破裂的薄膜边缘随着海流翻滚漂动。仔细看去,整个块状物也像是布丁一样软绵绵地摇摆着。
这是他的同类居住的小镇。
构成小镇的薄膜似乎能够很好地传递声波。他在外面发出的光,化作脉动的光点,将内部居民的行动照得清晰可辨。整个小镇也处在不停的振动中,发出朦胧的光芒。
他慢慢游过去,让小镇始终保持在右手边。在火山口里,降低光的输出功率是不成文的规矩。居民在小镇周围游泳的样子看起来就像萤火虫。
这个巨大的建筑,实际上是从一个微小的水栖虫的体组织发育而成的。
这种栖息在火山岩石凹处的虫子有十条腿,以珊瑚虫的尸体和藻类的残渣为食。在繁殖期,背部的海绵状组织会膨胀成球状,吸引配偶。在那时候,就会呈现出火山上开满了花一般的景色。
他的种族在建设新的小镇时,使用如下的方法:首先捕捉这种虫并进行驱邪仪式,避免日后作祟。然后将它们的活体浸泡在提取自海藻的药液中,最后用藏在他们吻管中的毒针刺入虫子的中枢神经。被刺的虫子会完全瘫痪,只能偶尔抽搐一下肢体,而背后的海绵状组织会摆脱激素的咒缚,开始疯狂增殖。
虫子本身很快就会被抽干养分而变得干枯,但开始生长的组织还会继续从海水中抽取有机物,继续膨胀。如果放置不管,它会被自重压垮,最后破成碎片,在方圆百里的海洋中宛如雪花般飞舞。
通常,居民们在虫子长到适当大小的时候,会为它浇上热水。于是,死后收缩成膜状的组织,就成为具有无数小房间的理想的集体住宅。
对面亮起闪烁的光芒。他进一步降低了光的亮度。
等彼此来到正常个体间距离的位置上后(难以通过双方溶解在海水里的分泌物味道互相识别的距离),对方向他发来信号,问他是谁。同一种族间,突然用光冲击对方,是最为忌讳的行为。
当他发回表示自己身份的信号时,对方慌忙后退,重新调整了与他之间的距离,因为他是违反自然伦理的“污秽”存在。对方骄傲地展示了自己在部族中的崇高地位之后,再度提问。
他们使用的语言,是三块震荡板发出的光-声干涉所构成的各种立体图像。在黑暗中描绘出鲜明的几何学图形。图形划出短短的光迹,消失后还会留下片刻的残像。
最先呈现在他面前的是大大的正十九边形,然后是波浪形的线条,带有深度(表示时间)的四角锥的闪烁。
翻译过来,含义如下:
“‘从死亡的黑暗深渊复活的人’,啊,你是何时离开的小镇,离开了多久?”
他回答:
“硫磺泉喷出八次热水的时间。现在刚刚回来。”
“为什么要离开安全的小镇?”
他煞费苦心地组织语言。
“小镇眼下虽然安全——随着时间的推移,安全度会逐渐降低——并将变成充满了危险的地方。捕捉新虫的任务迫在眉睫,我为此去寻找地方。”
“为什么安全会变成危险?捕捉新虫的时期会由神和长老决定。”
“短期的、不太重要的危险,是周围聚集了太多的捕食者。长期的、更为致命的危险,是火山的喷发。为了避免长期的危险,必须集体迁徙,但随着短期危险的增大,转移会变得困难。”
“捕捉新虫的时期,由神和长老决定。”
“请把我的观点传达给长老。来自水上的人们应该会劝说长老遵从我的忠告。”
对方缓缓改变了方向。无数泳行肢忙碌地摆动着,在小镇光亮的背景下,仿佛黑色的剪影。在转回小镇之前,他再度扭头。
“你是污秽的存在。你是不自然的异端。来自水上的人们,通过你带给我们的不是恩惠,而是灾难。你为什么会复活?”
他目送在部族中地位崇高的个体离开,这才再度游起来。
他们种植的麦子在地下长出数百公里的根,改变了地热的传导路径,成为大规模环境破坏的主因,最终导致火山喷发——这件事情到底该如何解释才好?
麦子是畸形的存在,就像是必然会杀死宿主的寄生虫。本来应该在短暂的繁荣后灭绝,但因为遇到了合适的饲主,从而飞跃性地扩大了自己的分布。起初它们只是提供食粮,但现在已经在防卫等服务上也占据了一席之地。
如果要切断相互依存的关系,只有趁现在,他想。否则,这颗星球不久就会失去适宜居住的场所,化作死星。
放弃掠夺性的农业,建立可持续发展的社会。他思考了要达到这个目标所必须采取的步骤。
“首先必须铲除阻碍改革的势力……”
由于他未被允许进入小镇,只能回到栖息的岩石暗处。他的“旧大脑”对这个地方带有强烈的印象。因为他就死在这里。
大小各异的岩石碎片,还像当时一样散布在海底。
突然的闪光,热,剧烈的波浪摇动,还有飞散的海底岩石,未知物质的焦味,可怕的气味,还有黑暗。他被飞散的岩石压住,断气了。
当他和另一个存在共同醒来的时候,复活了他的外星人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份小小的礼物。
金属舱斜着,半边埋在沙里。他把又长又重的身体从敞开的气密门滑进去。
每个机器都被设计成能在强酸中持续工作百年以上。他用触角接触的时候,地震预报器通报了岩浆活动的加剧。
如果要迁移的话,就不得不放弃这个金属舱吧。
那样的话……
什么都不会改变,他想。现在没有这个也能继续下去了。而且他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它的理由。这甚至都不是地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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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海面像涂了油一样闪闪发亮。一艘漆黑的喷气艇在海面上飞驰。
月亮在左舷上投下圆圆的影子。唯有那一块像是沐浴在聚光灯下似的,显得格外耀眼。它似乎会和小船一直飞驰到地老天荒。
三岛站着,时而看看雷达屏幕,时而在夜幕中努力放眼眺望。
直面的海风寒冷刺骨,他一边搓揉失去知觉的脸和手,一边凝目细看,然而看不到船影。
只少了一把船钥匙。肯定是奥瑞梅开走了吧。
层层的飞沫打湿了衬衫。他坐下来,凝视前方的岛影。这一带到处都是礁石,散布在岩石和岛屿之间。
就像伊普老爹说的,奥瑞梅一旦生气就会不顾一切地跑出去,现在可能稍微冷静了一点,不知道在哪里害怕呢。
不知什么原因,发动机的单调轰鸣声,让他的心绪难以平静。不知怎地他想起了和自己一同行动的可靠伙伴。
他降低速度,从左边绕过巨大的岩礁。雷达上出现了移动物体的反应。
在那儿!
在他前面两三百米的地方,行驶着一艘同样形状的喷气艇。在月光的映照下,上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奥瑞梅!能听到吗?是我。请回答。”
通信机里没有回应。他加快速度,想要拉近距离,但前面的船也加速了。
两艘喷气艇在夜晚的海面上留下两条白色的航迹,前后追逐。他全神贯注地握着操纵杆,不知过了多久,手臂忽然放松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眼睛习惯了,大海的形态和刚刚有了极大的不同。
原本看起来像是流动墨汁般漆黑的大海,让月光给波浪镶上了金边,红色、蓝色、绿色的光芒在其间嬉戏。
他意识到自己的感觉正在变得异常敏锐。那与感觉亢奋剂的作用有着根本性的差异,更为自然,更为深沉,也更为温柔。
百米开外的奥瑞梅,一根根头发都清晰可见,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和体温似的。
相比之下,自己的四肢仿佛都没有了感觉,只有无限透明的意识。一种麻痹感从胸口往上升,那是兴奋、发痒、火热的快感。
夜晚熠熠生辉。大海也满是光芒。波浪的节奏、划水的声音、引擎的轰鸣,全都浑然一体,协调一致。他陶然忘我,已经不是在追逐奥瑞梅了。追逐的他和被追的奥瑞梅已经化作一体。他只希望能够共享现在这段时间,并且永远持续下去。
但是,均衡没过多久就被打破,等他回过神来,前面的小船已经开始曲折前进,试图甩开他。
他做了个深呼吸,冷静地观察前面的小船,采用最短距离追踪。
距离逐渐缩短,像是缩小了的奥瑞梅的身影再度拉近。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然后,月光下的追踪,突然宣告了结束。
奥瑞梅的小船发动机突然停机了。他的船越过了她,绕了一个大圈转回来。
她悄然坐在座位上。他静静地连接两艘船,叫道:
“我马上过去。”
“别过来!”
她转过头来。
“你撒谎。你一直在骗我。”
“我没想骗你。”
“为什么?为什么!你说我们的测试结果是一样的,肯定会去同一个星球。”
她抽泣起来。
“有那种可能。我以为会是那样。我不想让你担心。”
“骗子!”
他一条腿踏上小船,伸出一只手。她把他的手挥开。
“你从一开始就在撒谎。你根本不在乎结果是什么。你一直都在骗我。”
泪水扑簌簌地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他无言地固定好两艘船。波浪以同样的节奏上下摇晃着两个人,就像她强忍呜咽的呼吸。
“我相信你会和我一起,让机器把心吸走。可是醒过来,发现周围,周围,全都是陌生的世界。我一个人……”
她像是决堤般号啕大哭起来。他闭了闭眼睛,一条腿踩在小船边缘,转到她身边,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犹犹豫豫地伸出手。
“奥瑞梅。”
她退了一步。
“不是的,你听我说。你说的是共生芯片,那不是你。它虽然继承了你的记忆和人格,但还是完全不同的。你不会去任何地方。”
“我会去的。”
他想起奥瑞梅具有将自我投影到他人身上的性格倾向,会将朋友的不幸当作自己的不幸一样悲伤。她给身边周围每一样细小的东西都起了名字,显示出幼儿般的执着。宠物大海雀死的时候,也惹起了一场大乱……
“共生芯片不是你。奥瑞梅。你想想,你脖子下面挂的是芯片。小小的白色长方体,那是芯片。”
“是我。”
“不是你,是机器。你为什么不明白呢?”
他想踏前一步,但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
“不明白的是你。”
她一直盯着他。
“拥有你的记忆,像你一样思考,那就是你。我们大家全都丧失共感的心了吗?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和机器一样了?”
“共感当然很重要,但是你说的只是感伤而已。”
他打算讲道理,但实际上说出来的话听上去很苦涩。
“芯片不是你。”
“是我。”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天的星星冰冷地闪烁着。脚下缓缓摇晃,让他有种莫名的不安。
“那,同情芯片的你又是谁?”
“是过去的我啊!”
“和芯片同时存在的你呢?”
“未来的我。”
“那,芯片呢?”
“另一个未来的我啊!”
感觉像是被人扇了一记耳光。欺骗自己、不想面对事实的,是他自己。
“未来的我和芯片,或许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但是它们都是今天的我的未来。而对其中一个未来,我们正在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她还在抽泣,不过声音逐渐平静下来。
“可是,我们只能这么做。”
他听到自己的语气中隐藏着苦涩。
“这是我们对人类的义务。”
“是对人性的亵渎。”
“为什么?我们不是有义务传播人类的文化吗?我们在这里出生、思考,以及死亡。我们不是被赋予了传播这些事实的使命吗?”
“会有记录的。塞满了无数的磁盘、芯片,我们的精神结晶。”
“记录总会风化、消失。至少你认为他们会考虑那种东西吗?”
“就算我们灭亡……”
她的头发在风中飞舞、颤抖。
“我们活过的事实不会改变。”
“被遗忘的事实已经不能算是事实了。”
“就算人死了,活过的事实还是会留下来。即使没有一个人记得,也不会改变。”
他叹了一口气,用手指敲打小船的栏杆。
“其实,我是觉得对不起你。我当然也不喜欢。但是,总要有人做出牺牲。”
她双手捂住脸。
“为什么我们要被毁灭?你说我们做了什么坏事?为什么?谁有权力……”
“没办法啊!”
他轻轻抱住她。
“我们输了。军事上,外交上……已经没有种族反对灭绝人类了。我们剩下的选择,只有静静地迎接最后的时刻。”
“我们还能战斗啊!”
“嗯。但什么也得不到,除了加快结局的到来。”
他伤感得说不下去了。
“我们好不容易让他们接受了共生芯片的结局,条件是尽力将地球恢复到自然状态交出去。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某颗行星,那上面某个处于文明前阶段的种族好像遭遇了什么困难。如果我们能在那里做出巨大贡献……”
“然后呢?”
“然后,人类也许可以再生。”
她轻轻地挣脱出来,背对着他,凝望大海。她的手紧紧握住栏杆。即使在夜里,也能看到她的手指变得苍白。
“你和我,是少数具有适应性的人。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多痛苦……”
他轻轻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为什么自己要折磨她?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掠过。明明自己一直都很爱她,一直想为她略微减轻哪怕一点点痛苦。
海面上微微摇曳的月光,在视野中朦胧扩散开来。只有打在船腹上的水声在耳中回响。他用手掌感受到她柔软的肩膀上传来微微暖意,仿佛无比珍贵。有那么一刹那,他似乎看见自己将永远失去它们。他很害怕。
他双手用力——不要放开。绝对不放。不然的话,就再也回不来了。永远……
所以当她转过身来的时候,他感到的只有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