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时间,律子总算是完成了截止日期将近的一部分工作。
尽管她现在没有心情工作,但同时她也不想辜负那些因为信任她才把工作交给她的客户。这些人是赌上了人生才选择了自己的公司,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事,拖了客户的后腿。
到了午休时间。
律子走出公司,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和树季说的一样,从天空阴沉的样子来看,下午大概会下大雨。
撑开折叠伞,走到附近的面包店,买完午餐,又走了几步,来到一处公园。
公园里有一座带屋顶的凉亭,律子坐到凉亭的长椅上。
律子喜欢下雨天的公园,因为可以一个人独处,没有小孩,没有野猫,也没有鸽子,谁都不会打扰她。
雨滴落在凉亭的屋顶上,就像打鼓一样,可以感觉到雨势在逐渐变强。下得再猛烈点吧,律子心想。
脑海中回想起和叶惠的对话。
终于还是让叶惠知道了,在感到郁闷的同时,她也有一种莫名的解脱感,因为这样一来对叶惠就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秘密被发现后,律子才察觉到带着秘密生活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万一自己的秘密暴露了怎么办,一直以来她都活在这种恐惧中。只要一想到那一天的到来,她的内心就会被乌云笼罩,她也曾无数次梦到过这样的场景。
好想就这样逃到远方。
到国外的一个谁也不认识自己的地方,改变名字,改变脸孔,丢下寿和美久,一切从零开始该有多好。
不,这样的话和町子有什么区别,自己和那个事到如今仍在逃避人生的愚蠢女人不一样。她必须留在这里继续战斗,她要亲手夺回自己的人生。
比赛还没有结束。
吃完点心面包,律子正要提起精神,去完成下午的工作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画面上显示来电人是美久的学校。
接通电话,“喂。”
“啊,您好,我是美久的班主任榎木,是新山女士吗?”
“是的,美久平日承蒙您的关照。”
榎木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听说还担任女子篮球队的顾问老师。律子提起警惕,一般学校打来电话,都不是什么好事。
“请问,是美久出什么事了吗?”
“是的,今天美久没有来学校,所以我想问问您。”
“啊,她没去学校吗?”
律子回想起今天早上的事。
美久在律子出门前已经起来了,所以并不是睡过了头,而且树季也来接她了,他们没有一起去学校吗。
“果然您也不知道啊,因为这段时间美久都会按时来学校,我也感觉她开始变得积极向上了,所以有些放下心来。可今天美久突然无故缺勤,我以为出什么事了,才向您打电话确认。”
“对不起,是我监督不够,我以为她去了学校。那个,请问今天树季来学校了吗?”
“树季?”
“就是藏本树季,我记得好像是四班的。最近,美久总是和树季一起上学。”
“因为是其他班的学生,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
昨天结束了期中考试,难道两人一起旷课出去玩了吗。
律子注意到,榎木好像在犹豫着什么。
“请问,有什么事吗?”
“啊,是的,也就是说,新山女士还不了解树季的事啊。他们俩关系好像很好。”
“是的,他们是好朋友。我拜托树季每天早上来我住的公寓接美久上学,晚上送她回来。”
“实际上我也注意到了,因为我经常看到他们一起上下学。”
榎木再次意味深长地沉默下来。
“那个,虽然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像打小报告,您可以答应我不告诉任何人吗?”
“好的,是什么事?”
“其实树季是个问题儿童,特别是他有个哥哥,去年还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今年刚刚毕业,去了工业高中。他哥哥说白了,就是当地不良少年团体的一员,所以名声不是很好。而且,我还听说,树季被他哥哥拉着做了一些不好的事。”
榎木详细讲述了自己知道的事情,律子一边听一边想,她还是很难相信树季会是个不良少年。
榎木说完,再次叮嘱律子不要外传。
“可是,这些事并不是树季自愿做的吧,他会不会只是受哥哥教唆,没办法才——”
“实际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不管怎么说,树季是我们学校的重点关注对象这一点不会有错。而且我注意到他最近和美久走得很近,所以有点在意。”
“是这样啊。”
“要是真的发生什么事就晚了,所以我想还是应该提前让家长知道,所以才联系了您。树季有这样的一个哥哥的事,至少请您留个心眼。”
从榎木的口气中,不难听出暗示律子不要让两人走太近的意思。抑或是提前打预防针,意即万一发生什么事,也不是我们老师的责任,我可是告诉过你了。
“那么,刚才说的事还请千万不要外传。今天为什么没有来学校,请您亲自问一下美久。万一发生什么事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的,感谢您特意打电话告知。”
“再见。”榎木挂了电话。
终于完成了这天的工作。
身体和心灵都处于濒临极限的状态,好想快点回家,倒在床上。支撑着晕晕沉沉的大脑,律子走出公司。
下午六点,外面正下着大雨,律子正要撑开折叠伞时,她注意到眼前站着一个男人。
是幸次,身上穿着西装。
幸次一看到律子,就朝这边走来。
“怎……怎么了?”律子问道。
“有时间吗?我有事想和你说。”
他语气很强硬,完全没有拒绝的空间,看表情好像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一样。
“怎么突然过来,提前也不打个电话?”
“打电话的话,你又会搪塞过去吧。你总是这样,一谈到你不想提的事,就会单方面挂断电话。”
幸次撑着伞,走在律子前面。听他说今天他申请了早退,从名古屋过来的,而且从五点就等在楼下了。
走到车站,进入一家咖啡店。
“所以,你找我什么事?因为我很忙,长话短说吧。”
“好。”幸次说道,“我现在就去你家可以吗?我想见美久。”“现在吗?”
“对,就现在。见到美久后,我想直接和她谈一谈,当然,你也可以听。等过几天,不,明天就行,我想带美久见见即将成为我妻子的人,就我、她和美久三个人。”
“等等,这也太突然了吧。”
“对你来说可能很突然,但这件事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我重申一次,我的想法是让美久跟着我,也包括抚养权的转移。”
从幸次的语气中可以感觉到,与其说他想把美久接过去,不如说是想让美久远离律子。
“你以前虽然和我提过,但为什么要这么着急,我和美久都还没有任何准备。”
“不需要什么准备,话说,一直以来都是你在躲避这件事吧。我已经不想听你找借口了,反正你一定是又找个什么理由,不让我和美久见面吧。”
今天的幸次让人感觉有点奇怪,好像非常着急。
“发生什么事了吗?”律子问道。
幸次先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
“实际上,昨天叶惠小姐打电话给我了。”
“叶惠吗?”
“她问我知不知道关于你母亲的事。我从未见过你母亲,你也说过你母亲死于交通事故,于是我就这样回答了叶惠小姐。可是,挂了电话后,因为前段时间不是有个叫川澄的调查员来过吗,我开始有些在意,或者说有种不好的预感吧。因此我调查了一下你母亲,结果很快就查到了。”
“你等一下。”
“就是那个‘杀人魔町子’吧,你的母亲并没有死。川澄拿着的那张照片,就是‘杀人魔町子’三十年后的样子,仔细回想的话,的确是有点像。因为町子欠债不还,还跑路了,所以川澄才会找上町子的女儿,也就是你,要求还款对吧?”
“你是怎么查到的?”
“调查很简单……”
“你撒谎,肯定是叶惠告诉你的吧。”
“不是,是我自己查的,叶惠小姐什么都没有说。但看你的反应,原来叶惠小姐也知道了啊。”
从幸次的表情中,律子也无法判断他究竟是不是在撒谎。但不管怎样,连幸次也知道了这件事,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律子眼前一黑,感觉自己迄今为止积累起来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崩塌。
“但那又怎样呢?因为我是那个女人的女儿,所以呢?你是想说我没有养育孩子的资格吗?”
“我没有这么说。”
“我连活着的资格也没有吗?”
“你冷静一点,我当然知道饭塚町子犯下的罪过和你没有关系,作为那个女人的女儿不是你的责任。只是,知道你是那个女人的女儿后,我心里好像想通了一些事,这也是事实。”
“想通了……你什么意思?”
律子回忆起昨天用手机打母亲时的感觉。
或许母亲曾经也是因为这样的冲动而杀了人,而我身上流着和母亲一样的血。
“你是说我和那个女人很像吗?龙生龙凤生凤,杀人犯的女儿也是杀人犯,你是想这么说吗?”
“不是这样。我想说的是,你从你的母亲町子那里受到的不公对待,在你成为母亲后,会不会也对自己的女儿美久做了同样的事?”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关于那次事件,昨天还有今天,我自己调查了一下,其中也包括町子是如何对待自己的女儿的。事件资料上写着,町子以女儿为借口从政府那里骗取生活保障金,还有她的女儿因为被虐待,曾接受儿童咨询所的保护这些事。我知道了你上中学为止是在怎样的环境中成长的,所以感觉有些明白了,就是这样。”
律子摇着头,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再次回想起那个缩在毛毯里,忍受寒冷和饥饿,除了等待母亲回来毫无他法的幼小的自己。
自己也想上幼儿园。
不对,律子想大声反驳。为了不让美久和我有一样的遭遇,我拼命工作,努力赚钱。可是……
难道我让美久遭受了与自己相同的感受吗?
不会的……绝对不会。
“我觉得美久还是离开你比较好,我已经决定了,在知道你是那个女人的女儿后,更加坚定了这个决心。町子还活着吧,这也是为了让美久远离那个女人。所以我想现在就去见美久,然后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再把她接过来。”
“你要对美久说我母亲的事吗?”
“果然你也瞒着美久,不过,再怎么说,美久肯定不知道当年的案件。”
“……”
“当然要告诉她,因为在美久不知道的情况下商量今后的事对她不公平。而且,还不知道这件事今后会对她产生什么影响,我不想让你受到的影响波及美久身上。把一切向美久说明后,让她自己做出选择吧,看看考虑到今后的人生,她自己想要跟着谁。”
幸次或许是第一次这么强烈地坚持自己的主张,一直以来,他总是让着律子。
他是个本性善良的人,因为体谅对方的心情,很少说硬话。即使两人吵起来,也不会一味地考虑如何战胜对方,就算自己没有过错也会做出让步。但现在的幸次不是这样,大概是因为想要保护美久的想法过于强烈,他不再顾及律子的心情了。
既然幸次这么坚持,律子也很难反驳。
美久大概会选择去幸次那里吧,如果这样做可以让美久获得幸福的话,也没什么不好。
“我知道了。但我提醒你一句,美久已经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美久了。”
“啊?”
“她已经不是你记忆里那个还是小学生,天真又可爱的女儿了,女孩子一上中学,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如果你还是抱着以前的心态去见她,肯定会让你吃惊的,别怪我没提醒你。”
出于不甘,律子只能这样说道。
“幸次的想法我明白了,但今天不行,因为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我现在脑子还是晕乎乎的……”
“那什么时候可以?”
“回家后我会和美久说说看,要是美久同意的话,你明天过来吧,然后我们再谈。”
“明天对吧。”
“对,我回去就和美久说。”
“好,今天我会住在这边,明天一定记得遵守约定!”
律子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如果美久想去幸次那边的话,就让她去吧。如果叶惠说要开除她的话,就痛快地离开吧。这样就好,丢掉私欲私利,让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自己想怎样,她已经不去考虑了。
爱怎样就怎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