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雨势又大了,已经变成了暴雨。
律子走出车站,撑着伞回到公寓。
因为雨势太大,雨水落到地面后,会再次反弹弄湿裤脚,而且折叠伞面积有限,在这样的倾盆大雨中,根本无法完全挡住全身。
进入公寓,拿出钥匙开门。
美久还没有回家。
头发因为淋湿贴在头皮上,感觉很不舒服,律子洗了淋浴,又泡了会儿。泡完澡出来,她用吹风机吹干头发,换上居家服。
接着烧了热水,泡了一杯红茶。
昨天和今天简直是像噩梦一样的两天,而且事态还在进一步恶化。
叶惠和幸次都知道了,而且幸次接下来还要告诉美久,她已经无法阻止。
随便了,爱怎样就怎样吧。
她在脑海中无数次喊出这句话。
因为町子,因为那个瘟神的出现,一切开始走向崩坏,那个女人总会给律子带来灾祸。
她已经失去了想要做点什么的力气。工作可能会丢掉,但那是叶惠决定的事,她想怎样就怎样吧。美久可能会离开这里,可那是美久决定的事,都随她吧。
她甚至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她不用再看到叶惠的脸,也不用因为美久的事而烦恼。虽然她不希望美久变得不幸,但交给幸次的话一定没问题吧。
而律子则什么也不会剩下,不管是工作,还是家庭。
要不干脆一死了之吧。
忽然发觉自己在考虑自杀,没错,这很简单,只要从九层的阳台跳下去就可以了,这样就可以从这份痛苦中解脱。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产生自杀想法的人,可是,如果变得如此凄惨,还要继续忍受痛苦的话,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自己为什么要出生?
这都是上天的错,为什么要让我降生在町子的肚子里,神有什么资格说自杀是一件罪孽深重的事。
就这样怀着对神明的诅咒去死吧。
墙壁上的钟表指向八点,美久还没有回来。
不知道她逃学干了什么,是和树季在一起吗?最近分明出现了好转的迹象,可到头来还是一样啊。
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是寿打来的。
接通电话,“喂。”
“啊,律子。”听到寿的声音,律子感觉心情稍微有一点缓和。“嗯。”
“你现在在家吗?”
“嗯,刚回来不久。”
“美久在吗?”
“不在。”
“已经快八点了吧,她还没回来吗?”
“是。”
“这样啊……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其实,昨天美久给我打电话了。”
“美久吗?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十一点半左右,突然就打来了。”
美久没有手机,她一定是把固定电话的子机拿到自己房间打的。律子昨天因为太过疲劳,那个时间已经睡了,或许美久是特意在律子睡着后,才给寿打了电话。
“她说什么了?”
“她问了我关于町子的事,对美久来说,应该说是她外婆。”
“为什么?”
“简单来说,她就是想确认自己的外婆是不是真的死了。”
律子对美久说过,自己的母亲死于交通事故。
看来美久已经起疑了,她在怀疑自己的外婆是否真的去世了。
至于原因,律子也能想到。
因为昨天,美久见到了町子,从昏迷中醒来的町子在出门时,正好碰到了回来的美久。
町子见到美久,应该明白了她就是自己的外孙女,但町子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律子也只搪塞说是自己以前认识的人。但是,或许美久还是有所察觉,隐约觉得那人会不会是自己的外婆。
而且,或许她原本就抱有疑问,寿家里的佛龛上,从未有过町子的遗像,她也从未去扫过墓,甚至家人从不提起外婆的话题。为什么死于交通事故的外婆成了这个家的禁忌,她真的死于交通事故吗?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外婆的事?
所以,美久昨天晚上才给寿打了电话。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当然是和以前一样,告诉她说町子因为交通事故死了。但是,因为美久问得太突然,我有些慌乱,答得不是很顺畅,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信了,也有可能反而加深了她的怀疑。”
据美久所说,町子在回去时,态度恶劣地对她说“给我记住,我还会再来的”。可或许并没有这么简单,美久只是没告诉律子而已,她和町子可能还说了别的什么。
町子到底对美久说了什么?
美久今天没去学校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美久要我不要把她打过电话的事告诉你。但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安,还是觉得告诉你一声比较好。”
“嗯,我知道了,谢谢。我不会对美久说你打电话给我的事。”
“我说,律子,我在想要不要把事情全都告诉美久,听她昨天的语气,很明显已经起疑了。或许美久会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所以心里不平衡,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变得叛逆的原因。”
“别说傻话了,就因为和那个女人有血缘关系,我们遭受了多少不公平的对待,你难道忘了吗?我希望美久永远远离这些东西,活在干净而纯洁的世界里,我不想把她卷进这么丑恶的世界,为此我才这么努力……”
不由得提高声音。
这一切都是为了美久,为了不让美久受到那种无聊透顶的歧视,为了斩断与町子之间的关系,律子努力至今。
因此,她才无法原谅幸次说的话。
——我想说的是,你从你的母亲町子那里受到的对待,在你成为母亲后,会不会也对自己的女儿美久做了同样的事。
这怎么可能,绝对不是这样,你一个外人知道什么,不要摆出一副好像什么都懂的样子。
“抱……抱歉。”寿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律子为了美久有多努力,我是最清楚的。”
“不,我才应该道歉,对你这么大声说话,但是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美久。”
“好,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到桌上,律子直接趴在桌上。
一切都在走向崩塌,对此她毫无办法。
什么都完了,律子预感到。
外面依旧下着倾盆大雨。
不知道美久在哪里闲晃,是不是和树季在一起。还有树季的事,和美久的班主任通过电话后,她心里一直蒙着一层阴影。
如果老师所言属实的话,树季是不良少年团体的一员,而且这个团体曾经引发过案件。虽然在律子看来,树季不像是不良少年,但是,她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并没有信心。
不,树季的确给人感觉很容易受人左右,如果是受到哥哥的不良影响,很有可能会做坏事。虽然她不知道去年发生的那个案件,当时还是中学一年级学生的树季参与了多少,可和树季在一起的话,美久今后也有可能被卷入类似事件。
美久知不知道树季的这些事呢?
至今为止,她一直欣喜于美久的改变。可今天美久还是旷课了,也不知道如今在哪里做着什么,希望美久不会因为结束考试的解脱感,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还有就是町子,她究竟对美久说了什么。
町子到底在预谋什么,以及她为什么要录音,这些律子都不知道。但毋庸置疑的是,那个女人是个利欲熏心、满嘴谎言,可以毫不在意地欺骗、陷害他人的人。还会偷盗、掠夺以及杀人,甚至在杀完人后,若无其事地吃下大份牛肉盖饭。那个女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她完全无法想象。
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美久今天有可能去见町子了。
她一直努力想让美久远离那个女人,但不知是不是命运的恶作剧,两人终于还是碰面了。
那时,两人到底说了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曾经也想过,美久开始变得品行不端是不是隔代遗传的关系,美久的血液里是不是继承着町子的秉性,两人一旦见面,会不会产生共鸣。
已经完全搞不清楚了……
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坏的方面想,脑袋一片混乱。律子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又过了三十分钟,美久终于回家了。
听到开门的声音,律子马上从桌子上抬起头,站起身走向玄关。
美久就站在玄关处。
头发,不,是全身都湿透了,像落汤鸡一样。
身上穿的不是学校的制服,而是自己的衣服,上身是连帽衫,下身是牛仔裤。水滴从衣服下摆滴答滴答地掉落,鞋子上沾满了泥。
不过,她的眼神却散发着强烈的光芒。
尽管从外表看来,只是一个上中学二年级的柔弱的女孩,此刻更像是浑身湿透的被丢弃的小猫一样,但看向律子的眼神却充满了斗志,毫不退让。她紧紧盯着律子的眼睛,一刻也不移开。就好像在全力奋战一般。
“都这么晚了,你去哪里了?”
被美久的目光震慑到,律子的声音有些没有底气。
“你没带伞吗?”
头发被淋湿,刘海垂在眼睛上,而被挡住的眼睛里正闪着亮光。
美久没有回答,她脱下沾满污泥的鞋子,进入房间,径直走过律子身边。
“给我等一下,美久!”律子抓住美久的手腕,“你今天没去学校对吧,你的班主任老师打电话来了。”
“……”
“你去哪里做了什么?树季在哪里?你们是在一起吗?你们两个一起逃学做了什么?”
美久就这样让律子抓着自己的手腕,定定地站在那里,水滴不断流淌下来,在脚下形成一摊水迹。
“你到底在做什么?”
在我这么烦心的时候,你到底在做什么?我这么努力都是为了你,可你做了什么?
“树季的事,我从你班主任老师那里听说了,那个孩子没问题吧?听说他好像是不良少年团体的一员,你不会也加入了那种团体吧?”
美久依旧站着不动,只有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美久,出什么事了吗?你为什么湿透了?发生什么事了?难道……”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町子被两个男人强奸的画面,下一个瞬间,町子的脸忽然变成了美久的。
——你的父亲就是那个最开始向我打招呼的男人。那个把我压在身下,抽我耳光,绑住我的两只手,粗暴地侵犯我,虐待狂倾向更强的男人。因为刚才你的表情和那个男人简直一模一样,就是那种看着自己主动钻进套子的猎物,想象着接下来该如何折磨、凌辱它时,露出愉快笑容的表情。
町子的声音,还有那冷笑的脸。
人们常说血缘关系无法违背,难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这一命运吗。
“美久,究竟发生了什么?求你告诉我……”
律子感觉力气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就连站着也很勉强,她用尽浑身力气说出这句话。
美久转过头来,从正面直直地看向律子。
脸上不是平常看向律子时的凶狠的表情,而是惹人怜爱的少女的表情。
美久微微一笑,那笑容天真而纯洁。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
她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向律子微微一笑,然后轻微地叹了口气,就在她把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时,突然,美久的身体一晃,好像浑身的力气全部用尽一样,翻着白眼向下倒去。
“美久!”
律子在美久倒地之前抱住了她。
美久昏迷了过去,碰到美久的身体,律子才发现,虽然她浑身湿透,外表也很冰凉,可身体却在由内向外散发热量。
摸一摸美久的额头,才发觉她在发高烧。
“美久,醒一醒,美久!”
拍拍美久的脸,还是没有醒过来,看来她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得赶快叫救护车。”
律子将美久轻轻地放在地上,拿出手机。雨已经停了。
律子从医院的窗户,看着外面放晴的街道。
美久还在睡着。
她的高烧超过了三十九度。
但是性命并无大碍,只是比较严重的感冒而已。
“是不是减肥过度了啊?”
医生用诧异的表情问了律子这样一句。
因为美久严重营养失调,免疫力也非常低下,感觉医生的言外之意好像在责怪自己怎么做母亲的一样,律子不知该怎么回答。
静静地望着躺在病床上的美久的脸。
还是中学生的柔嫩的肌肤,但双颊消瘦,皮肤有些粗糙,嘴唇干裂,发质也不是很好,手腕也非常细。
完全没有发觉,直至医生指出营养失调之后,她才发现美久的脸色原来这么差,原来她这么瘦。
一直以来,自己都在关注着美久的什么?尽管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可关键的地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关注的只是她有没有去学校,今后上不了高中怎么办这些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睡眠时间是否足够,像这种健康方面的事根本没关心。
她是一个失职的母亲,就和町子一样。她和那个即使孩子挨饿受冻,也毫不在意地丢在一边的女人又有什么区别。
幸次的声音再次回响在耳边。
——我想说的是,你从你的母亲町子那里受到的对待,在你成为母亲后,会不会也对自己的女儿美久做了同样的事。
我对美久也做了和母亲同样的事吗?
或许自己不是在守护美久,只是在监视她而已,为了让她变成自己希望中的样子,将她抚养成一个好好上学、取得好的成绩、能让母亲感到骄傲、给母亲争光的孩子。
这样的话,自己的眼睛和监控摄像头又有什么区别。被这种目光盯着,也难怪美久会感到厌烦,产生叛逆心理。
美久睡得很安稳。
静静地看着她的脸,摸着她的头发。
“我可爱的孩子。”律子自言自语道。
好像回到了美久还是婴儿的时候,仔细看的话,还可以看出小时候的影子。那时她和幸次还没有闹僵,她过得很幸福,那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律子脑海中一帧接一帧地出现美久从出生到现在的成长轨迹,就像翻阅相册一样。她们的关系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小时候她也会牵着美久的手带她去公园,也会因为一些无聊的小事笑成一片,也曾紧紧抱住因为摔倒而哭泣的美久安慰她。
即便现在……
她只是想保护这个孩子,为了不让她挨饿受穷,为了不让她遭受世人的白眼,为了不让她被受诅咒的命运所摆布。但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乱套了。因为她弄错了目的和手段,才让一切发展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为了不让这个孩子受到外界的伤害,自己把她装进了盒子里,可不知不觉中将她困在里面却变成了目的,结果让美久感到窒息不已。
她并不想这样的。
律子久久地看着美久的睡脸,此刻的美久就像睡美人一样,她可以一直这样看下去。
“是妈妈对不起你。”
律子说出这句话,泪水涌上眼眶。
走出病房,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到自动售货机买了瓶装茶和运动饮料,返回病房。
进入病房时,因为开门的声音,美久睁开了眼睛。她茫然地看了看周围,将目光转向律子。
“这是哪儿?”美久说道。
“是医院,你的烧还没退,还是躺下吧。”
美久大概是一下子想不起来自己为何会在医院,她抬起眼望了望天花板,然后好像记起来一样,安下心来似的舒了口气。
看她的脸色好像稍微转好一点了。
“我口渴了。”美久说道。
“我买了茶和运动饮料,你要喝哪个?”
“运动饮料。”
律子打开运动饮料的瓶盖,递给美久,美久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将近一半。
喝完,美久再次躺下来。
律子说道:“美久,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你躺着就好,听我说好吗?”
美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方向。
“今天,我见到了你爸,他重新向我提出想要接美久过去的事,我原本想明天让他到家里来,我们三个见面谈一谈,可美久现在病成这样,所以明天大概是不行了。不过,怎么选择全看美久,我以前也说过,你想去爸爸那边也行,留在我这边也可以。即使去了,如果你想回来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来。我和你爸爸尽管想法有所不同,可想让你幸福这点是一样的。你只要选择你觉得最舒服的环境就好了,这就是我现在最真实的想法。”
说完这些,律子踌躇了片刻。另外一件事,她在犹豫该不该告诉美久,但她还是下定了决心。
“还有一件事,妈妈……可能会丢掉工作,因为发生了一些事……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你一定也想知道吧,我现在就告诉你,关于我母亲的事。昨天,美久不是在玄关碰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吗,她就是我的母亲,我说我的母亲死于交通事故是骗你的,那个女人……”律子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那个女人……是个杀人犯。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但因为这件事,我和寿舅舅吃了很多苦头,现在也仍然被折磨着。我真的不想把你也卷进这些事当中,但是——”
律子的话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自己小时候的事,还有当时的案件,以及之后,自己和寿所受到的屈辱和苦难,也包括町子再次出现后的事。
律子将一切毫无隐瞒地说了出来。
外面又下起了雨,狂风裹挟着大颗的雨滴敲打在窗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