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子在医院迎来早晨。
病房里正在配发早餐。
律子也在病房小睡了一会儿,美久早上醒来过一回,虽然体温下降到了三十八度左右,可身体依然很倦怠,所以一直躺着没有起来。医生也建议再住院观察一天。
将美久交给医生,律子走出病房。
打开一直关机的手机,一看来电记录,有好几通幸次的未接电话,回拨过去后,幸次马上就接了。
“啊,幸次。”
“律子,你在做什么啊!昨天不是说回去后会联系我吗?”
“对不起,我在医院,一直没时间打电话。”
“医院?发生什么事了?”
“美久病倒了,昨天让救护车送到了医院。只是重度感冒而已,不是什么大病。但她昨天烧到了三十九度,现在体温虽然有所下降,可还是要住院观察一天。”
“真的吗?你不会又在骗我,想要逃避吧——”
“是真的,虽然你怀疑我也没有办法,毕竟我有过欺骗你或是临时取消约定的前科,因为不想让你见美久。但是,这次是真的,所以对不起,今天的约定取消吧。”
“是哪家医院?”
“你不会是想来探病吧?千万不要,因为发生了太多事,美久还处在混乱当中,暂时还是不要刺激她比较好。”
“你刚才也说她不是很严重吧。”
“嗯……医生说是营养失调。”
“营养失调?”
“所以导致免疫力下降,感冒也久拖不愈。”
“你都没有让她好好吃饭吗?”
“嗯……医生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感觉自己不配做母亲。我只是把钱给了美久,却没有好好确认她吃了什么,营养是否均衡。仔细看美久的脸才发现,双颊的确很消瘦,气色也不是很好。至今为止,我都在干什么啊。”
“……”
“不过我反而觉得肩上的重担顿时卸下来了,就连自己也有点搞不懂之前为何会那么固执。或许我只是想向周围炫耀罢了,好让大家知道,就算是一个女人,也可以同时兼顾工作和孩子。说到底,我不过是一个自以为是、固执己见的利己主义者罢了。”
“不,也没有……”
“没关系,我不会再逃避了。虽然今天不行,但下周以后,你有时间的话随时联系我。”
“好,我知道了。”
“那就到时再谈,据我估计,美久大概会去你那里。虽然她没有明说,但凭借母亲的直觉,我觉得应该会是这样,不过我的直觉靠不靠得住就另当别论了。其实我也觉得那样更好一些。”
“我说,律子。”
“嗯?”
“感觉你好像有些变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也没什么。”
“好吧,总之你想说的我明白了,今天我先回名古屋,改天再联系。”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要和你结婚的人的名字。”
“她叫晴山,晴天的晴,山峰的山。”
“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我想想。爱开玩笑,有幽默感,能用四个多小时跑完马拉松,还很擅长做饭。”
“是和我完全相反的类型呢。”
“可能是吧。”
“那我就放心了,看起来她和美久应该会相处得很愉快,请代我向她问好。对了,一直忘记说了,恭喜你结婚。”
“嗯,谢谢。”
“那再见。”律子挂断电话。
在医院一直待到中午。
办好住院手续,交了费用。美久再次入睡,不过中午时醒了一会儿,午饭也全部吃完了。
到头来,周五那天她究竟去哪里做了什么,律子终究没有问出来。
是和树季发生什么了吗,还是说,和町子有关呢?
尽管律子非常在意,但还是决定等美久出院后再问她。一方面她想让美久专心养好身体,另一方面,她总觉得,如果谈起这个话题,美久会再次紧闭心扉。
仅从表面来看,美久的身体状况在不断好转,精神方面也看不出受过什么重大打击的迹象,关于这点暂且可以安心。
尽管雨已经停了,但乌云依旧没有散去。
根据天气预报,下午还会下雨。昨天叫来救护车后,因为出门比较着急,所以没有带美久换洗的衣服。趁着现在雨停了,律子心想先回家一趟。
乘电车回到公寓时,在公寓入口处,律子看到树季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可能是没怎么睡觉吧,他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好像没什么精神似的低垂着头。
察觉到逐渐走近的脚步声,树季抬起头来。一看到律子,树季立马站起身。
“你在这里做什么?”律子说道。
“那个……美久呢?”
“昨天美久很晚才回家,而且是在那种大雨天,浑身都湿透的情况下。听说她昨天没有去学校,她到底去做什么了?”
“不是……”
“你也和美久一起吗?你们两个一起逃课去了哪里?”
树季避开律子的目光,低下头去。
“回答我,你们做了什么?”
树季咬住嘴唇。
“也就是说,你们做了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事对吗?”
“那个,美久她……”
“我凭什么要回答你!”
在律子的大声呵斥下,树季缩起肩膀。
“关于你的,不对,应该是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们的名声很不好呢,你哥哥的恶行我也知道了。”
“那是……”
“你哥哥的那些事你也有参与吗?”
“不,我……”
律子不由自主地举起手,打了树季的一巴掌。
“你这个禽兽!”
再次想起町子告诉自己的事,脑海中浮现出一群男人压制住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女孩子的骇人场景。
律子的父亲是禽兽……
被打的树季踉跄几下。
“你对美久做了什么?”
“没,我什么也没做……”
“那你们昨天做了什么,让一个女孩子淋成那样,你还是男人吗?”
“对……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什么也没做,是真的。”
“你要是做出伤害美久的事,我绝不原谅,我一定会杀了你。”
被律子一瞪,树季脸上露出畏惧的表情。
“请问,美久在哪里?”
“美久现在在医院,她昨天发高烧,被送到了医院。”
“她怎么样了?”
“总而言之,不要再接近美久了,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你。”
树季无力地垂下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微微抬眼看着律子的脸。
“真的很对不起。”
树季低下头,小声道歉道。然后转过身,像逃跑似的快步跑走了。
看着树季的背影,律子忽然注意到了他脚上的鞋子。树季穿的不是自己买给他的新鞋,而是之前的旧鞋。
律子回到家里。
因家里熟悉的味道而放松下来,律子一头倒在床上。她闭上眼睛,可完全没有睡意,明明身体非常疲劳,但大脑却很清醒。
她开始有点后悔刚才对树季说得过重了。
一见到树季的脸,很多事情混杂在一起闪过她的脑海,让她变得一片混乱,最后不仅打了树季的耳光,还骂他是禽兽。这就等于断定树季直接参与了那些事,可是,就算他昨天没有去学校,说不定也只是因为考试后想放松一下,去哪儿玩了。
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许久未看过的相册。
里面有许多美久小时候的照片。
但是,这些照片只到八岁为止,也就是和幸次离婚为止。当中的大部分照片还是勤快的幸次拍下来收进相册的,之后的照片几乎没有。一来律子讨厌拍照,二来也没有什么值得拍照留念的事情。
律子再次认识到,自己真的是个失职的母亲。
她从未想过要制造一些美好的回忆,和幸次离婚后,甚至没有和美久单独外出过。
律子就这么躺在床上,翻着相册,翻着翻着就有些困了。尽管明白自己必须去医院,可律子决定还是先小睡一会儿。
闭上眼睛,睡意袭来,呼吸逐渐变沉。
她睡得非常沉,就像划着小船在泥沼中前进一样,也没有做梦。
猛地睁开眼睛,一看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五点。
“不好,已经到这个点了。”
这个季节,一过五点半,天就会渐渐暗下来,必须快点去医院。律子急忙起来,进入美久的房间,打开衣橱以及床下方的收纳柜,将换洗的衣服和生活必需品装进包里。
还有鞋子,昨天救护车送美久去医院时她没有穿鞋,虽然医院里有拖鞋,可出院的时候还是得有双鞋子。她昨天穿的鞋沾满了泥,所以律子拿出另外一双运动鞋装进了塑料袋。
离开家,乘电梯出了公寓才发现,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因为忘记带伞,她不得不再次返回家。从玄关处的立伞架上拿伞时,律子注意到上面有四把伞,比平时多了一把,除了自己的一把大伞、遮阳伞和美久的伞以外,还有一把塑料伞。
她不记得自己买过,应该是美久下雨天出门时忘记带伞,所以临时买的吧。
律子没有拿那把伞,而是带了自己和美久的伞,出了公寓,走到停车场。
开车到达医院时,美久还在睡。
医生告诉律子,美久的体温又升到了三十九度,进行血液检查后发现她有些贫血,所以能不能出院要视明天的情况而定。
进入病房,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美久,脸比上午的时候肿了一些。双颊通红,出了很多细汗,浑身无力地躺着。
律子只能在一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过了七点,律子打算返回家里。因为护士长劝她,如果一直这样陪着的话,律子自己也会吃不消的,还是回家休息一下比较好。于是律子将美久交给医生和护士,走出医院。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雨还在下。
走到停车场,刚坐进驾驶席,电话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的第一感觉就是町子,这个时候有陌生号码打来的话也只有町子了。虽然自己并没有告诉她电话号码,但凭着那个女人的狡猾,一定是在调查住所的时候,不知在哪一并查到的吧。
尽管不想接,但她知道逃避不是办法。
现在叶惠、幸次和美久都知道了,自己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因此没必要再逃避,也没必要害怕。
按下通话键:“喂。”
“啊,喂,是新山律子小姐吗。”
非常奇怪的声音,好像用变声器处理过一样,有些听不太清。
“是的,请问是哪位?”
“啊,您好,很冒昧突然给您打电话。”
从说话方式上可以听出是男人,但怎么说呢,尽管听上去使用的是标准语,但发音以及声调有细微的出入。就像外国人讲国语一样,音调有些奇怪。
会做这种事的人只有一个。
“你是川澄吧。”律子说道。
“哎?啊……川澄?那是哪个呀?不对,那是谁啊?”
“你究竟有什么事,如果只是想戏弄人的话我要挂了。”
“啊,不要。”随之变声器被移除,“哎呀,真是对不起,既然你已经发现了,那就没办法了。我就是川澄,可为什么会暴露呢,我明明用了标准语啊?”
“在我听来,就是说不惯标准语的关西人在蹩脚地模仿罢了。”
“这样子啊,看来都被您看穿了,谁让我从生下来就只说过关西话呢,真是没办法。”
“用陌生号码打来,还改变声音,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别那么生气嘛,就是闹着玩罢了,为了体现大阪人的风趣幽默,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
“又是关于我母亲借款的事吗?”
“借款?啊,你是说町子小姐的借款啊。”
“你威胁我也没有用了,因为你到处打听的关系,我是饭塚町子女儿的事已经暴露了。”
“是我的错吗?哎呀,那还真是做了对不起您的事呢,我没有这个意思的,真是对不起啦。”
“亏你说得出口。”
“不是,这是真的。我在调查的时候,为了不暴露这件事,可是非常谨慎的。”
“不过,我也不怪你,我现在反而觉得一身轻松,因为我自己也知道这一天必然会到来。但对你来说,应该说是太过草率了吧,或者说是失算了,因为这样一来,你就失去了勒索我的筹码不是吗?”
“哎呀,说什么勒索。”
“你再缠着我也没有用了,如果你还纠缠我的话,这次我一定会光明正大地去报警。你也不是完全不忌惮警察吧,说到底,你不过是个可疑的高利贷从业者罢了,不对,准确来说是黑社会啊。”
“怎么能这么说呢,安全放心、诚心实意可是我们红花金融公司的宗旨,我们做的是正经的借贷业务。不过,警察就不要了吧,毕竟对我们双方都不是好事。而且,町子的事已经无所谓了,其实我也没想过律子小姐真的会代为还款。今天我打电话来是为了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
“事实上,我有些东西想给律子小姐看。”
“给我看吗?是什么?”
“是关于美久的。”
“美久?”
“对,就是美久的秘密。”
川澄发出呵呵的笑声。
“目前为止,这件事我谁都没有告诉,所以请放心吧。等律子小姐看完之后,我有些事情想和您商量。不对,在这种时候,或许是您来找我商量比较合适,因为我大概可以帮到律子小姐。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有些早了,因为律子小姐还一头雾水呢。”
“……”
“总之,还是先见一见实物吧,否则律子小姐也无法做出判断,地点就在律子小姐的公寓附近。您知道户田桥吧,就在从您家所在的靠东京一侧的南岸,沿着河川往东走的方向。过了桥,就会在荒川河岸边看到一座木制小屋,您知道那里吗?”
“不知道。”
“您走过去就看到了。我再说一遍,从律子小姐家所在的靠东京一侧,沿着河川向东走,过了户田桥,就会在荒川河岸边看到一座木制小屋。只要看仔细一点就一定能找到,与其说是座小屋,更像是个破破烂烂的储藏室。”
虽然不记得有没有小屋,但律子去过那一带,所以知道大致位置。
“那里有什么东西?”
“我不是说了吗,是美久的秘密。您现在就过去,到达小屋后进去一看便知。不过,千万不要让人看到,这可是为了美久,最好趁天黑的时候,小心一点,确认好没有人看到后再进去。”
“现在就去吗?”
“总之越快越好,那今天就先说到这,明天我会再打电话来的,想必那时律子小姐的心情也整理得差不多了。不过,有一点我事先说明,我是站在律子小姐这边的,一定可以帮到您,所以今后还请多多关照了。那么,再见。”
电话随之挂断。
她从医院直接开车到这里。
把车停在路边,走到堤坝上。桥的周边因为有路灯所以很明亮,可再往前走一点就会暗下来,连脚边都看不到。律子心想,要是先回家一趟,取来手电筒就好了。
雨势越来越强。
远处响起轰隆轰隆的雷声,冷风呼啸而过,大片厚重的黑云正在朝这边逼近。
前方可以看到户田桥,从那里沿着荒川向下游的方向走去。
她仔细看着河岸的方向慢慢往下走,然后就找到了。
河岸边果然有座小木屋。
桥的亮光勉强可以照到小屋的轮廓,所以她才没有看漏。
那是一间十平方米左右的木制平房,看上去很破旧,大概只是简单地用木板搭建,然后加上房顶而成,看上去略微倾斜。
周围除了杂草什么也没有,眼看就要被草丛埋住了,所以如果不注意看的话很难发现。至于为什么会建在这种地方还不清楚,不过现在应该没有人在用了。因为如果有人使用的话,周围一定不会生出这么多杂草。
一眼看上去,就像昭和年代小孩的秘密基地。
从远处看,小屋周围并没有人。确认了没有人在看后,律子走下堤坝,朝小屋走去。
因为从昨天开始下雨的关系,地面非常泥泞。
走进草丛之中,因为看不到脚下,律子每走一步都很小心。
她不是没想过,这有可能是川澄设下的陷阱。但从川澄说话的语气中,她又觉得不太像,而且,就算是陷阱也没有关系。甚至还想着,如果真是陷阱的话,到时就拉着川澄一起去死。
她来到小屋门前。
从近处看,像是一座已经废弃的置物间。
门并没有上锁。
尽管有窗户,但因为玻璃上沾满了泥污,加上天黑的原因,所以什么都看不到。律子不禁想,要放置多久,窗户才会脏到这种程度。小屋里面一片寂静,看上去并没有人。
收起伞,立在小屋门外。
打开门时,应该是年久失修的关系吧,发出了“吱呀”的响声。
里面一片漆黑,腐朽的木板的味道,尘埃的味道,苔藓还有发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并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
律子的心脏不禁加速跳动。
美久的秘密是什么呢?在这个破旧的小屋里,能有什么呢?
律子小心翼翼地踏进屋去。
因为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只能大致看到房间内部的轮廓,与从外侧看相比,感觉屋子内部更为宽敞一些。
突然,律子想起手机上有手电筒功能,于是拿出手机。
就在她操作按键,显示出主页面时,忽然,她感到背后好像有人。
下一刻,背部受到强烈的冲击,刚开始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不出一会儿,腰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感。
手上失去握力,手机掉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这才明白自己被人刺了一刀。
刀子就插在背上,身后可以听到犯人急促的呼吸声,犹如蚊子鸣叫一般。
接着,刀子被拔出,血喷溅出来,血压急剧下降,头脑一阵眩晕,眼前开始变得昏暗。
律子面部朝下倒在地上,虽然脸磕到了地面,但并不觉得疼,因为被背部的剧痛掩盖过去了。
从背后被刺的地方流出温热的液体,生命在一点点流失。
她还是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总之自己被刺了。果然是川澄设的陷阱吗,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样下去一定会死的,必须赶快叫救护车。
律子在黑暗中努力寻找掉落的手机,但终究没有找到。
背后好热,意识渐渐远去。
手上失去力气,头脑什么也无法思考,这样是不行的……
临死之际,脑海中浮现出的是美久的脸,接着逐渐远去。必须保护美久……美久……美久……
美久的秘密……
你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律子看向身后,但只能隐约看到犯人的轮廓,并看不到脸,只有影子轻微地浮现在黑暗中。
意识逐渐被黑暗吞噬,律子想着,自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