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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作者:日-木元哉多 当前章节:1318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47

“那么,请说出你的推理吧。”

“那就要从我的母亲,町子已经死了开始说起,没有问题吧?”

“没有,继续吧。”

“在我去购物商城的时候,美久回来了,并察觉到了房间的异样,美久打开我的房间门,发现了町子的尸体。她检查了尸体随身携带的物品,尤其是听了录音笔中的那段录音后,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至少眼前的尸体就是自己的外婆,以及是我杀了她的事实。

“美久当即就做出决定,她要保护我。于是,她打算自己处理尸体,伪装成町子还活着,从而将我从罪恶感中解救出来。美久暂时将尸体转移到自己的房间,然后从我房间里拿走了值钱的东西,并对回来的我撒谎说,她在玄关碰到了正要出去的町子。

“但麻烦的事在后面,因为周六日我很有可能在家,所以要将尸体转移出去只能趁周五。但是,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搬不动町子,所以美久找了树季帮忙。美久大概对树季说人是自己杀的,树季为了保护美久,选择帮她掩盖罪行。

“周五,两人都没有去学校,而是合力将尸体运到了河岸边的那座小屋。那里有一座废弃小屋的事,两人当中至少有一人早就知道。

“问题在于川澄,他和町子肯定是同伙,周四那天,町子突然闯到我家,一定是有什么图谋。但阴差阳错,我把町子给杀了,这对川澄来说无疑是意料之外的事。因为川澄联系不上町子,因此他便猜测,一定是町子进入我的房间后发生了什么,然后从周五一早便蹲守在我的公寓前。

“周五早上,我出门上班后,美久走出公寓,和等在那里的树季说明了情况,之后两人没有去学校,一起回到房间。川澄躲在暗中目睹了两人合力将尸体搬出的过程,并一路尾随,看到他们将尸体转移到了河岸边的小屋。

“他肯定不会想到美久搬运的尸体是我杀的,于是川澄以为是美久杀了町子,尽管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由此他心生一计,想到可以利用这件事,再次对我进行勒索。

“川澄猜想我应该不知道美久杀了町子的事,因此,想要勒索我的话,就必须先让我知道这个事实,而最快的办法就是让我看到实物,即町子的尸体。进一步来说,川澄那时或许已经做好了自己接手尸体的准备。

“然后在周六的晚上,川澄以为树季已经离开那座小屋,因此给我打了电话,将我引到那里。可是不知为何,到晚上时,树季再次返回了那座放着尸体的小屋。

“就在这时,我突然进入,在当时那种黑漆漆的环境下,树季有没有认出我很难说。但毫无疑问的是,的确有人进来了,树季一下子陷入慌乱中,为了保护美久,他不能让尸体被发现,这样想的树季在慌乱中刺向了我,也就是说刺我的人就是树季。”

律子说完自己的推理,看向沙罗。

沙罗跷着二郎腿,保持聆听的姿势。但是,听完这番树季就是凶手的推理,她好像并没有信服,依旧歪着头。

“嗯——这个推理还不够充分,因为你没有给出为什么美久的帮手是树季的证据。按照你刚才的推理,那个帮手是叶惠、幸次或寿之中的哪一个都可以成立。”

“嗯,的确如此。”

律子吐出一口气。

“那么,接下来我就来说明为什么帮美久搬运尸体的人是树季。周五早上,树季是带了伞的,因为他看天气预报说午后会下雨。另外,当时树季穿的是我送给他的新鞋。在我去上班之后,美久走出公寓,告诉树季有事与他商量。

“美久带着树季回到房间,进门时,树季将带来的塑料伞立在了伞架上。然后美久给他看了尸体,两人商量后决定趁着周五我不在的时候,暂时将尸体转移到河岸边的小木屋。

“两人合力将尸体搬出公寓,那个时候还是上午,还没有下雨。当时他们脑子里想的一定全是尸体的事,根本没有心思考虑别的,天气预报的事也早已抛诸脑外。因此树季忘了带走插在伞架中的伞,换言之,我在伞架上见到的那把不熟悉的塑料伞一定是树季的。

“虽然,我不知道不会开车的两人是通过什么方法搬运尸体的,但一定花了不少时间。到中午时下起雨来,可他们又不能再返回去拿一趟伞,所以两个人都被淋湿了。小木屋位于河岸边,一旦下起雨,没有铺设沥青路面的地面就会变得泥泞不堪,鞋子自然就会粘上泥土,树季的新鞋也是。

“第二天中午时分,我从医院回到公寓时,树季坐在入口前,看起来很累的样子。他一定是因为担心美久才过来的,那时他穿的是旧鞋,因为前一天穿的鞋被泥土弄脏了,不能穿了。

“如果树季不是帮手,如果他带了伞,只是在铺有沥青路面的地方活动的话,鞋子就不会弄脏,这样的话第二天应该也能穿。可是他却穿着旧鞋子,这正是他前一天在大雨滂沱中没有打伞,且在没有铺设沥青路面的土路上搬运尸体,以致鞋子沾满泥土不能再穿的证据。换句话说,我家立伞架上的那把透明伞以及他穿的旧鞋子,就是树季是美久的帮手的证据。怎么样,我的推理没错吧?”

沙罗眯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律子。

“没错,推理正确。”

听到这句话,律子松了口气。

她虽然对自己的推理有一定自信,但另一方面,也对还是中学生的两人是否真的能做到这种事情存在疑问。即便沙罗说了推理正确,她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既然你已经推理出凶手了,那我来做一点补充说明吧。首先,川澄和町子的确是同伙。简而言之,饭塚町子这个女人与其说没有男人缘,倒不如说她是单纯的笨。町子从监狱出来后,也依旧过着颓废的生活,不仅吃不了一点苦,还总是怨天怨地,把错误归咎于别人。分明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却总是重蹈覆辙。

“对于那次事件也完全没有反省,虽然在法庭上流下了泪水,装出很悔恨的样子,但那只是为了减轻刑罚的行为,至于因自己的事,兄长和女儿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她根本不关心。

“那是两年前的事,町子当时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同居,那个男人嗜赌成性,用町子的印章借了大约两百万日元的高利贷。之后因为无法按时还款,追债人找上门来,那男人便丢下町子逃跑了。而那个追债人,就是川澄。

“高利贷和黑社会有联系,而川澄就是黑社会的人。町子很快就被川澄抓住了,可是,钱全都被那个男人卷走了,町子手上一分也不剩。于是,川澄调查了町子,一查才发现她就是那个‘杀人魔町子’,以及她还有一个兄长和女儿。尽管作为兄长的寿好像没什么称得上财产的东西,可女儿律子却在社会上获得了不小的成就,应该也拥有一定的资产。经过一番秘密侦查,川澄还查出你对周围隐瞒了自己是‘杀人魔町子’的女儿这件事。

“川澄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可以以此为把柄进行勒索。因此,他向町子提出了联合起来勒索你的想法,如果成功,他还答应给町子一部分报酬。假设能拿到一千万日元的话,除去用来偿还借款的两百万日元,剩下的八百万日元当中,百分之十可以归町子。

“町子听完很感兴趣,不仅借款可以清零,自己还可以拿到报酬,何乐而不为。更重要的是,听到自己的女儿在社会上获得成功的消息,町子感到十分眼红。

“制订计划的是川澄,两人轮番纠缠你,想在心理上彻底将你逼入绝境。利用你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杀人魔町子’的女儿,从而花钱消灾的想法。

“事实上,你也的确如川澄所预料的一样,产生了类似的想法。从你紧张的样子中,川澄看出了因为是杀人犯的女儿,你曾遭受了多少不公平的对待,以及这些事给你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考虑到你肯定不想让美久也有同样的经历,所以他推测你很有可能愿意出大价钱。

“周四,川澄又出一计,他让町子冲入你家,之后肯定会发展为你叫川澄来的情形,町子虽然嘴上说不要不要,实则是为了刺激你把川澄叫来。

“川澄一来,就成了你们三个人面对面的情况,川澄为此还特意准备了町子的借据,考虑到你可能会请律师做鉴定,所以他准备的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借据。金额为一千三百万日元,川澄的预想是,最低可以让步到九百万日元。而且,只要你还上欠款,川澄还打算签订保证书,内容是今后他和町子将永远从你眼前消失。

“让町子进行录音,是为了之后自己拿来听,这样川澄就可以知道你们之间进行了怎样的对话,并分析你对町子的话有什么样的反应。

“町子第一次与你见面时也录音了,之后她将录音拿给川澄,便于川澄制订下一个计划。那时町子执意在你面前称呼自己为‘妈妈’,也是川澄的指示,目的是故意激怒你,这就是川澄想要的结果。另外,有录音的话,也可以知道町子有没有按照自己的指示行动,可谓一举两得。看得出,川澄非常谨慎。

“但是,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你杀了町子。

“在你去购物商城的时候,美久那天因为考试结束,因此比平常早回家。她进入房间后,察觉到了一丝异常,你当时由于太过惊慌大概没发现,其实你和町子发生争执时,将餐桌撞歪了,还有遥控器和町子喝到一半的饮料掉在地上,以及房间里残留着町子的香水味,而你也有回过家的迹象。

“美久感觉有些疑惑,推开了你的寝室门,然后就看到了尸体。通过目测尸体的推定年龄和她身上的钱包等信息,最重要的是听了录音笔中的那段录音后,美久反应过来这具尸体就是自己的外婆,以及是你杀了她的事实。她对外婆的事原本就抱有疑问,既没有照片也没有坟墓不说,外婆的事在你和寿之间还变成了禁忌,她早就觉得外婆死于交通事故这件事很可疑了。

“反过来说,看到这具尸体,美久内心的疑问总算解开了,也明白了你一直为这个女人所折磨的事。虽然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但你会采取的行动,美久大致可以猜到,还有你打算掩盖罪行的意图。

“只要听了录音笔中的内容,就会明白町子是个怎样的女人,为了这种女人,不值得你背上罪行,美久也不希望你背负罪恶感。另外,美久也知道,你虽然表面看起来很坚强,内心其实出奇的脆弱。即便你可以顺利地掩盖罪行,总有一天也会被罪恶感压垮。于是,美久从录音笔的内容以及尸体头部的肿痕,推测出你大概是用某个硬物击打了她的头部。这样的话,就当作她还没死就好了,只要让你以为町子只是晕了过去,醒来之后自己回去了就好。

“美久拖着尸体,转移到自己的房间,也包括町子的鞋。并预测了町子醒来之后可能会采取的行动,从你房间里拿走值钱的东西,撕毁你的毕业证书。还撒谎说町子回去时咒骂着‘给我记住,我还会回来的’这样的话。看到你安下心来的表情,美久知道你完全相信了她撒的谎。

“当天晚上,美久向寿打电话,询问了关于町子的事。虽然寿坚持说自己的妹妹町子死于交通事故,但从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的回答中,美久确信了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

“剩下的就是将尸体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但是,尸体是超过六十公斤的肥胖女人,她需要一个人帮她,美久最先想到的就是树季,至于叶惠、幸次和寿,她连想都没想。在这种时候,也就是沾染上犯罪的时候,孩子一般都不会依靠大人。

“第二天早上,树季和往常一样,到公寓来接美久。你去上班之后,美久马上从公寓出来,将树季领到房间,然后给他看了尸体,解释了事情的经过。不过,美久撒了谎,说人是自己杀的。

“树季当即决定帮助美久,尽管内心很害怕,不过树季还是觉得作为男人,自己必须保护美久。只要将尸体找地方偷偷埋掉,掩盖犯罪事实就可以了。毕竟还是未成年人,不会像大人一样考虑更多,也没有大人那么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再加上树季本身就是非常容易受人影响的性格,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所以很多时候根本没有判断事情的善恶便做了。

“两人商量应该如何处理尸体。

“由于过于紧张恐慌,两人没有考虑过将尸体进行其他处理的办法。他们商量的结果是,周五逃学一天,在你去上班的时间,暂时将尸体转移。树季知道河岸边有座废弃的小木屋,那是他小学生时的秘密基地。那里原本是一处船只休憩处,小木屋是给船员休息用的,但已经荒废十多年,如今没有任何人使用,而且距离也不是很远,因此两人决定先将尸体转移到那里。

“树季率先行动,找了一辆手推车,将尸体装进里面。两人在上面盖上一层布,遮住尸体,合力搬出公寓。因为推车上带有轮子,所以也不算太吃力。

“两人是早上出的公寓,那时还没有下雨,树季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塑料伞还立在美久家伞架上的事。为了尽量避人耳目,两人避开主通道绕了远路,因此到达小屋足足花了四个小时。虽然两个中学生在大白天,用手推车推着很大的东西走在路上非常引人注目,但正因为太过大胆,谁也不会想到里面装的竟是尸体,所以并没有人向警察举报。

“到了下午,开始下起雨来,但距离目的地的河岸边已经走了一半以上的距离,因此两人淋着雨继续行走,将尸体运到了小木屋。

“再来看川澄这边,周四的晚上,他让町子冲入你家后,为了便于你叫他时随时都可以过去,川澄一直在附近的酒店待命。可是直到第二天早上还是没有等到消息,打町子的电话也一直是关机状态。黑社会的直觉告诉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周五一早,川澄便将车停在你家公寓附近暗中监视。早上,到上班时间,你和平常一样走出公寓,在公寓前和树季聊了会儿天,而且表情看上去很正常,并没有什么异常。你离去后不久,美久出来了,还一副很焦急的样子,她和树季说了几句话,然后一同返回了公寓,直到去学校的时间,两人也没有出来。因此川澄判断,需要跟踪观察的不是律子,而是美久。

“川澄在原地继续蹲守,过了一会儿,树季一个人走出来,不一会儿又推着一辆购物推车回来了,真是越来越可疑了,然后就见两人用手推车推着一件很大的东西出来了。看到这里,川澄便确信那里面装的一定就是町子的尸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川澄猜想应该是美久杀了町子,然后找树季帮忙处理尸体。

“川澄还推测,你大概不知道美久杀了町子的事,因为从你早上的表情中,完全看不出发生过什么的样子。那之后,川澄一直暗中尾随,并看着两人在大雨中将尸体搬到那座小屋。

“再次回到美久和树季这边。

“将尸体搬到小屋后,两人打算将尸体埋掉,便在附近找了一块地方,开始用铁锹挖坑。碰巧小屋里正好有一把铁锹,应该是很久之前有人用过的,不过有点生锈。

“但是那一带地层很坚固,挖个数十厘米便会遇到坚硬的土壤,很难再挖下去。两人仅是在大雨中将尸体转移至小屋,就用去了大量体力。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是交替着挖了一会儿,可挖出的坑完全不够埋下一个人,两人只好决定当天先回家。

“美久一回到家,就因体力透支晕倒过去,又因为淋雨发烧,被送往医院。

“树季回到家后自己想了一下,那个地方没有挖土机的话,是很难再挖下去的。虽然那座小木屋应该没有人在使用,但也不能保证绝对不会被发现。有没有更好的藏匿方法呢?树季一筹莫展,最后还是没能得出答案,他小睡了一会儿,早上又去了你的公寓。因为前一天的事,他的鞋子沾满了泥土,所以只能穿旧鞋。

“但是,因为你和美久在医院,树季按了呼叫铃也没有人应门,美久又没有电话,无法取得联系,他只好在公寓门口等。前一天积累的疲劳感涌上来,树季就那样坐在地上靠着墙壁睡着了。

“然后在中午时分,你回来了,听你说美久晕倒住院,树季马上就反应出是前一天太劳累的关系,他觉得让美久淋了一身雨是自己的错。于是他暗下决心不再依靠美久,剩下的事就由身为男人的自己一个人来做,怀着这种使命感,树季再次回到河岸边的小木屋。

“那天是周六,即休息日,尽管距离小屋不算太近,可河岸边的棒球场上有一群孩子在练习,周围还有散步的人。因为不想让人看见,树季一直等到夜晚降临。

“天黑之后,他在小屋周边走来走去,试图寻找土壤较为松软的地方,他也试着挖了几处,可结果哪里都是一样,挖个几十厘米就会遇到坚硬的土层,手里的工具根本无法挖下去。于是他下定决心,只能采取极端手段了,但不能让美久来做这种事,要做的话只能是自己。于是,他回了一趟家,从家里拿来哥哥给他的野外生存用的工具。

“再次回到川澄这边。

“川澄在前一天晚上,美久和树季回去之后,进入小木屋亲眼确认了町子的尸体,然后便想以此为筹码来威胁你。如此一来,他等于是将美久的人生握在了手里,以此作为筹码的话,别说是你的全部财产,或许今后还可以永久地威胁你。

“为此,就必须先让你知道美久杀了町子的事,直接说的话你肯定不会相信,所以最快的办法就是让你看到尸体。川澄还做好了处理尸体的打算,如果能拿到你的全部财产的话,这简直就是小事一桩。

“所以川澄才打电话给你,他看到树季回去,以为今天他不会再来了。你接到电话后,从医院直接去了那里,可是,就在这个空当,拿了刀具的树季又返回来了。

“树季进到小木屋,面对尸体,想着动手,可是犹豫了很久,还是很难鼓起勇气行动。因为不想看得太清楚,他关掉照明灯光,等眼睛适应黑暗,可以大致看清尸体的轮廓后,树季在黑暗中调整好呼吸,不断暗示自己不做不行,就在他提起勇气打算动手之时。

“突然,吱呀一声,小屋的门开了。

“有人进来了,因为光线太暗,树季并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但可以确定的是,进来的是一个人,而且是比自己身形高的大人,也就是说来人不是美久。总之有人来了,这样下去尸体一定会被发现,那样美久就会因杀人罪被逮捕。

“他陷入了慌乱,那个身影好像在拿什么东西出来,是从口袋中拿出了手机,应该是要打开手电筒。不行,不能让尸体被发现。他本来就身心俱疲,此时已经丧失了正常的判断能力,一心只想着必须保护美久。在这种念头的驱使下,他用手中的刀刺向了那个身影。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沙罗好似在放松肩膀的肌肉一样,扭了扭脖子。

人们常说儿女不知父母心,可反过来说,父母又对儿女了解多少呢,没想到那两个孩子竟能在律子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做到这个地步。在觉得难以置信的同时,律子想,或许也正因为他们是孩子才能做到,如果不是内心十分纯粹的孩子,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但是,美久为什么会为了我这样做?

只有这点律子无法理解,她一直以为美久恨着自己,为何美久会为了自己这个母亲做这件事呢?

沙罗继续说道:

“那再来说一下你被刺之后的事吧。实际上,距离你被刺已经过去了两天,树季刺向你之后,打开照明工具,才看清来的人原来是美久的母亲,他陷入恐慌,之后他翻看了你的钱包,从中找到医院的收据,知道美久所在的医院,第二天去见了美久。

“美久的烧已经退下去,身体也好了许多,当她得知树季刺了你的事,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将树季卷入了这件事。随后她溜出医院,和树季一起,拿上了手头所有的钱开始逃亡。两人没有明确的想法,只想着逃往远方,现在正在向西移动。

“到了周一,也不见你来上班,打电话也不接,于是叶惠报了警。警察根据你的手机定位找到了那座小木屋,并发现了两具尸体,然后立马怀疑到不知所踪的美久身上,此刻正在进行追捕。另一方面,美久和树季仍在逃亡,可是两人的体力已到达极限,再这样下去,恐怕他们会选择自杀。”

“自杀?等一下。”

“顺带一提,在你被刺的第二天,川澄在小木屋中找到了躺在那里的你,他一看这下子事情闹大了,于是便在卷入麻烦事之前逃之夭夭了。为了不给警察留下线索,还处理掉手机,完全销声匿迹。”

“川澄怎样都无所谓,沙罗,快让我复活吧,我得赶快去阻止两个孩子自杀。”

“放心吧。虽然我说过让你复活,但准确来说是将时间倒回去,如果倒回太多的话之后调整起来很麻烦,所以我会将时间倒回到你被刺之前的一刻。”

“死之前的一刻是指?”

“就是树季打算拿刀刺向你的时候,不过,你来过这里的记忆会全部消失。”

“所以与其说是复活,不如说是回到死前对吗?但是,如果失去记忆的话,不是又会被杀吗?”

“关于这点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会看着办的。”

“是吗,不过记忆会消失也是没办法的事。顺便问一句,不能回到杀死町子之前对吗?”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町子已经接受审判了。即便是阎魔,也无法推翻审判结果让她复活。”

“我想也是这样,就是问问而已。”

即使可以回到杀死町子之前,律子也不打算回去,自己犯下的罪过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律子说道:“她肯定是下地狱了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那天是父亲负责。不过想必如此吧,杀人、虐待儿童、威胁、盗窃、诈骗、暴行、恐吓,包括你不知道的罪行在内,她可谓是染指了所有犯罪行为,被你杀死也纯属自作自受。”

“好的,我知道了。”

“那这就开始吧。”

沙罗坐在旋转椅上面向桌子,将键盘接入平板电脑,开始打字,输入完成后,转过身来。

“那么,我开始了。”

“在那之前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为什么美久会帮我呢?”

“你这么问的意思是?”

“因为,再怎么说,我们也算不上关系好的母女,而且我一直以为美久很恨我。”

“你错了,其实并不是这样,美久帮你的理由,就是单纯地因为你是她的母亲。”

“……”

“正如你爱美久一样,美久也爱你,就像你祈祷美久的幸福一样,美久也希望你幸福。”

沙罗翘跷着腿,斜眼看着律子。

“不过,实际上她也确实恨过你一段时间,特别是刚离婚之后。或许你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可那段时间,你在精神方面极度不稳定,虽然最近因为事业渐上轨道稳定了许多,但当时只要有一点小事不顺心,你马上就会变得神经质起来。

“你想要让幸次,或者说让世人看到,即使变成单亲家庭,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同时兼顾工作和孩子,为此拼命扮演理想的母亲,同时也强迫美久扮演理想的女儿。

“而当事情没有顺着你的意愿发展时,你就会将怒火发泄到女儿身上。美久没有向邻居好好打招呼的话,你就会觉得,幸次和世人会认为你是一个连打招呼也教不好的母亲。美久的成绩一旦下滑,你就会觉得,自己会被人当成是无法给孩子良好教育环境的母亲,在这种强迫观念的影响下,你动不动就斥责美久。你要求自己做到尽善尽美的同时,也将这一想法强加在美久身上。

“你就是有这样的一面,不过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顶着杀人犯的女儿这个标签,你吃了不少苦,犹如犯罪者一样,受到毫无道理的差别对待,被充满偏见的目光注视,去哪里都被排除在外。每逢遇到这种事就转学,寿也不得不换工作,也不知搬过几次家,过着像逃亡一般的生活。对于这种生活的恐惧已经深深扎根在你心中。

“正因如此,为了撕去这个标签,你也比常人付出了成倍的努力。你想证明给世人看,即使是杀人犯的女儿,也可以通过努力学习,取得事业上的成功,构筑圆满的家庭,抚养儿女。你想让那些曾经歧视你的人另眼相看。

“一定要争口气给大家看,这种想法既是你的原动力,也是你的缺点,那就是过于固执、克己、不服输,加上你原本崇尚完美主义的性格,想法就更容易变得僵化,而且你还一直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女儿身上。即使是美久的成绩下滑了一点点这种小事,你就像是天塌了一样反应过度,因此斥责美久,内心毫无从容可言。

“那是美久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早熟的美久进入青春期,开始变得多愁善感,对很多事渐渐抱有疑问。虽然你不知道,但那个时期,美久在学校过得并不开心。突然,和她关系很好的朋友开始无视她,将她排除在团体之外。

“因为那时你们的关系已经疏离,美久无法开口找你商量,只能一个人默默忍受,进入中学后内心封闭也是这个原因。

“明明发现不了女儿内心受到的伤害,可一旦女儿做出违反自己意愿的事,就会严加斥责。美久对于这样的母亲感到厌烦至极,但在厌烦的同时,你的努力她也看在眼中,不管是工作还是育儿,你都非常努力,毫不妥协。只是,美久怎么也理解不了,为何你要这么卖力,以及为何你要将自己的标准强加在她身上。

“如今你的事业取得成功,生活变得宽裕起来,对美久的态度也发生了些许改变。美久自己也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加上树季的开导,于是便暗下决心,好好学习,改变自己。最重要的是,那时你告诉她的那句话。

“‘或许听起来像是谎言,或许你会觉得我只是说说而已,但我真的很爱你。’

“其实能听到你的真心话,美久非常开心,尽管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之后,在她打开你的寝室门,发现町子的尸体,并听到那段录音时,美久的内心将很多事都串联在了一起。她突然明白了为何你会这么努力,以及你在和什么做斗争。

“美久这才理解,原来一直以来你都在和她的外婆做斗争,她不想看你输掉,所以,她帮了你。其实她和你很像,尤其是在不服输这点上。美久心想,怎么能输给这种女人,怎么能让这种女人毁掉母亲以及自己的人生,为了不输给这个女人……她很快做出决断,于是就有了后面她为你做的一切。”

我居然什么也不知道。

至今为止,自己有看懂美久吗?

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明明自己是距离美久最近的人,可直至沙罗说出来,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美久的内心。

不,其实她知道。

美久是一个坚强又温柔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那个孩子竟然会这么想,我一点也没有发觉,我果然是个不合格的母亲。”

“什么样的母亲称为合格,什么样的又不合格,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教育孩子并不是告诉他们正确答案,而是培养其独立自主的人格,让他们能够通过自己的思考得出正确答案,并且在得出正确答案之前,即使要经历痛苦的过程,也不会放弃思考。

“如果只是教给他们什么是正确答案的话,让孩子考上东京大学也不是难事,因为学校的课程必定有考试范围,正确答案也一定能在书本中找到,只要拥有能装下这些知识的记忆力就可以了。但是,因为习惯了这种方式,教科书上没有答案的话,就不会用自己的头脑思考,即使遇到问题,也不知道要怎么做,应该怎么做,这种东京大学毕业的‘精英’也大有人在。

“可偏偏就是这种人会坐上财务长官的位置,将错误的前例当成正确答案,一味地重蹈覆辙,致使服务机构债务缠身。尽管这类人很擅长解开有正确答案的问题,可正确答案是随着时代而变化的,但他们却将很久之前的教科书上的正确答案,依旧适用于这个时代,不加思考和反省,只知沿袭。将服务机构引向灭亡的往往就是这种人。

“人生的问题没有正确答案,重要的是抛却先入为主的观念,用自己的眼睛用心观察,并以负责任的方式接触这个世界,即使再痛苦再迷茫,也要用自己的头脑思考。

“暂且不论对错,单从女儿对妈妈的爱这点上,美久当时的选择,就可以理解了。虽然对她来说这一切都很突然,但她还是在短时间内做出了决断,并做到这个地步。

“不过,因为毕竟年纪小,不成熟,她有时会想得太多,也会将问题复杂化。但是,不同于那些什么也不去思考,只会理所当然地享受从父母那里得来的东西,在大人的娇惯下长大的孩子,美久懂得金钱的来之不易,理解人心的痛苦,也明白父母的艰辛。

“所以,你这个母亲不是当得很好吗?从给孩子树立了努力向上的榜样这个角度来说。有些母亲会把自己的孩子考进东京大学一事拿来炫耀,认为孩子进了东京大学,所以我的育儿是成功的,在我看来简直愚蠢至极。对于母亲的定义也没有正确答案,大家千差万别,各不相同。用一个基准去衡量所有事物,并判断上下优劣是你的坏习惯,你不觉得这样很愚蠢吗,不如改掉怎么样?”

沙罗像卸下力气一般轻微地笑了一下。

“你有些过于仇视这个世界了,虽然我也能理解因为是杀人犯的女儿遭受蔑视,想还以眼色的心情。可是,你越是对这个世界抱有敌意,世界也会同样对你抱有敌意。再怎么说,你也没必要在自己亲近的人面前逞强。不管是叶惠,还是幸次,他们并非是讨厌你,甚至很认同你的某些方面。

“但因为你在他们面前总是虚张声势,毫不掩饰对抗心理,所以才会让对方感到厌烦,从而对你保持戒备。就是你的这种死板的态度让人际关系变得复杂化了。

“叶惠其实也想和你一直工作下去,她现在也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另外,你似乎在怀疑叶惠拿的工资比你高,但实际上并没有。她和你的工资是一样的,她能买那么多名牌产品,过着奢侈的生活,仅仅是因为她完全没有存钱的习惯罢了。

“幸次也是,他并没有否定作为母亲的你,虽然他想将美久接到自己身边,但那只是因为他觉得,不管是对你还是对美久来说,或许分开生活才会让你们的关系缓和一些,并不是说他想从你身边夺走美久。

“叶惠、幸次、寿,以及美久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对于自己亲近的人,偶尔示弱一下,向他们倾诉倾诉烦恼,请求帮忙也是很有必要的,希望你也能拥有这份从容。你若有心,我亦有意,你向对方敞开心扉的话,对方也会向你敞开心扉。将所有人视为敌人,恐吓似的不断吼叫,不让人接近很累吧。不过,这也的确很像你就是了。”

“呵呵。”律子不由自主地笑了。

这或许是她生平第一次感到内心如此温暖。

沙罗就像春天,犹如春日的暖意一点点融化冬天结冰的大地一样,沙罗的话也一点点融化了律子的内心。

“我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吗?树季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他是个憨厚的孩子,虽然脑子不笨,但缺乏集中力,所以成绩也不是很好。如果有想看的电视节目,就会无法集中精力学习,总而言之还是个小孩子。性格温柔,对美久很绅士,有正义感。尽管生性怯弱胆小,但为了自己的好朋友,他会鼓起勇气,伸出援手的。

“另外,容易随波逐流。和坏朋友在一起的话,很容易在群体心理的作用下做坏事,即容易受人影响,特别是他哥哥的影响。树季的哥哥从属于当地的不良团体,曾受团体老大的委托做过一些不良勾当。

“而他也让弟弟帮了忙,树季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向几个女孩子派发了传单,问她们有个聚会要不要去,至于那个聚会是什么性质,他并不清楚。树季自身既没去参加过,也没拿到任何好处。

“但没过多久就发生了那起事件,树季和他的哥哥都接受了警察的调查。树季这才知道真相,他深刻反省了自己,已经切断了和那个团体的联系。就在这几天,警察应该会对那个团体的老大及几名主要成员发出逮捕令,但其中并不包括树季和他哥哥。美久的班主任并不清楚状况,但真实情况就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我对树季说了过分的话,竟然骂他是禽兽。我自己也因为被人说成是杀人犯的女儿而痛苦不已,可我却相信了老师的一面之词,对树季产生了偏见。”

“树季和美久成为朋友之后,也在一点点改变自己。为了能得到美久的认可,他开始努力学习,这次的考试分数应该也上升了。”

“是吗?”

“看来你已经没有疑问了,那就开始复活吧。”

“谢谢你,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但现在我全都明白了,这次的经历真是太宝贵了。不然的话,我是无法改变自己的。”

“今天遇到我真是你的幸运,要是父亲的话,一定会二话不说叫你下地狱,因为父亲审判时根本不怎么看阎魔账。”

“是啊,我真的很幸运。不仅得到了复活的机会,还不用连累树季变成杀人犯。”

“你复活后要怎么做呢,你会自首吗?还是选择逃跑?”

“要怎么做呢?我复活后,来过这里的记忆会消失吧,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时会怎么选择。”

为了美久,为了树季,自己应该怎么做呢?

作为母亲,作为一个人,自己能做什么呢?

复活之后我会怎么做呢,是害怕得逃跑呢,还是说……

真的不知道。

“总而言之,这都要看你自己了,回去后,不论你想怎么做,我们都干涉不到了。那我开始了,因为要强行进入时空的缝隙,所以会很痛,请忍着吧。”

沙罗露出一个如奇迹般可爱的笑容。

“那么,再见了。芝麻开门,新山律子,重回地上吧!”

沙罗按下回车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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