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真是少见。虽然她一向浅眠,即使入睡也不到两小时就醒,但在闹钟响之前就睁开眼睛的情况很少见。
已经入秋了,早上微微泛着冷意,尽管略微有尿意,可就是不想出被窝,她再次裹紧毛毯。
现在的时节,日出时间大约是六点,从窗帘缝隙间透出的光亮推测,这会儿应该才四点左右。
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
可外面风很大,吹得窗户发出咯哒咯哒的响声。因为这个声音的关系,睡意一点点消散,明明身体很疲倦,但大脑却异常活跃。
新山律子迷迷糊糊地思考着一些事情,工作的事、独生女的事、前夫的事,以及将来的事。
大概是受到寒冷和毛毯这一感觉的刺激,她回想起了儿时的事情,那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的可怕记忆,一有机会就会固执地复苏。
当时她只有五岁。
那一天也非常冷,律子蜷缩在毛毯里,虽然有电暖炉和被炉等取暖工具,但因为停电了所以无法使用。为了能暖和一点,她尝试了很多办法,最后发现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将能找到的毯子都叠加起来,然后紧紧裹住自己。她饥肠辘辘,但冰箱里并没有吃的,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因为还没有停水,所以有水喝,但她并不渴,就算喝再多水,也无法消除饥饿感。
她已经厌倦了用喝水来压制饥饿感,而且家里的自来水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今天妈妈会回来吗?因为妈妈经常晚上也不回家,五岁的律子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抛弃了。她猜想妈妈可能是工作太忙回不来了,因为妈妈总是说“我还有工作”,但妈妈在做什么工作她并不知道。
她幻想着妈妈带着食物回到家中的场景,因为偶尔会有这样的事。最希望妈妈带回来的食物第一名是泡芙,第二名是炸鸡块,第三名是关东煮,第四名是杯面,第五名是……,第六名是……
律子在脑海中列出前二十名最想吃的食物,在嘴里咀嚼着。
咀嚼咀嚼……咀嚼咀嚼……
因为没有电,房间里一片黑暗,但她并不会感到不安。害怕黑暗是因为习惯了待在明亮的地方,而对律子而言,她更习惯于黑暗,以及寂寞、饥饿、寒冷,这些她早已习惯。
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感,因为五岁的她还无法理解死亡,不过她好像知道死这一概念,世间所有的生物,青蛙、狗、乌鸦,以及人类,都会有死的一天。
她曾见过乌鸦的尸体。
乌鸦就像被冻住了一样非常僵硬,用棍子戳也没有反应,眼睛虽然睁着,但眼眸深处一片漆黑,与其说是尸体,更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她好像在哪儿听过,生物死了之后会去往一个叫天堂的地方,大概是在电视上看到的吧。
在家里还有电的时候,她可以尽情地看电视。
天堂一定是个好地方,所以她并不怕去那里,即使就这样死了也无所谓。如果生命可以静静结束,可以不用忍受这种饥饿与寒冷,而是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四散飞舞,或像肥皂泡一样美丽地绽开然后消失不见的话,那样也不错。
只是在死之前,她想去一次幼儿园。
律子知道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都会去一处叫幼儿园的地方,会有一辆橘黄色的巴士来接他们,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动物,还有看上去很和蔼的司机叔叔,和穿着围裙的可爱的姐姐。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漂亮衣服,排着队坐上巴士,笑着向妈妈挥手再见。等孩子们都坐好之后,巴士就会缓缓出发,把他们拉往那个叫幼儿园的地方。
那里一定是个很快乐的地方,而且应有尽有,像是过山车、摩天轮、太空船、蹦床等,以及大象、狮子和海狗,说不定还有用点心做成的房子。
她曾经有一次追在巴士后面想去看看,但因为巴士速度太快,等她转过弯时已经看不到巴士的影子了。
有天她问妈妈为什么自己不能去幼儿园,结果被打了一顿,之后她便再也不问了。
妈妈打她的时候特别疼,因为是用拳头打的,所以疼痛感会持续很久。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去幼儿园是因为家里没有钱,但这样说的话妈妈一定会生气,所以绝对不可以说出来,大概妈妈的自尊心什么的会受到伤害。
啊啊,真的好饿。
如果妈妈不回来的话,可能会因为肚子太饿而死掉,但她又觉得妈妈不回来也好,因为妈妈不回来的话,就不会受到打骂和怒斥,也不用听妈妈喝醉后说那些讨人厌的话。
“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那时我还觉得奇怪,感觉最近肚子有点胀,是不是吃多了,等发现怀孕时,医生告诉我已经没法做流产了。早知道就应该找个黑市医生打掉,可我又没有钱。”
妈妈喝得烂醉后,散发着讨厌的气息。
律子在这种时候,绝对不会看妈妈的眼睛,因为一旦眼神相撞,妈妈就会大声吼着“你那个眼神什么意思”,然后动手打她。
妈妈喝的是一种叫罐装碳酸烧酒的东西,有次她趁妈妈睡着时,偷偷尝了一口,但因为实在太难喝立马就吐了出来。
“啊啊,真是带了好大一个拖油瓶,我也想过趁着还小尽早弄死,然后偷偷埋了,可这样的话我就得进监狱。不过也多亏了有小孩,才能领到生活保障金,可是就那点钱,根本什么也干不了……”
妈妈喝醉的时候,会一个劲儿地抱怨,直到陷入沉睡。
她知道妈妈恨自己,她就是个累赘,正是因为自己的出生才导致了妈妈的不幸。因此她一直觉得错的人是自己,所以要忍受寒冷和饥饿,还有不能去幼儿园,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不知不觉间她就产生了这样的认识。
不,或许应该说是被这样洗脑了,尚且五岁的律子还无法理解妈妈说的所有东西,但因为妈妈只要喝醉就会说同样的话,所以她渐渐就记住了。直到长大后,她才逐渐理解妈妈当时说的意思。
和妈妈一起生活的日子在初一时结束,因为那一年,妈妈因杀人被关进监狱。
她自己也觉得能活到那天真的不容易,在生命受到威胁时,是儿童咨询所还有学校的老师,以及妈妈的哥哥,也就是她的舅舅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她。但是,如果运气差一点的话,或许她早就死了。
很多人都说,律子的表情很冷淡。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可表情看上去很不开心,好像在生气一样,又像是在蔑视别人,非常冷酷。
而她自己完全没有这个意识。
自己这副冷淡的面孔一定是在和妈妈共同生活的过程中形成的。
如今她已经四十一岁了,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可即便过去了这么久,记忆依旧没有被时间冲淡,而且无孔不入,一有机会就会复苏,不断地折磨律子。每当这时,她就会被打回那个还是五岁的挨饿受冻的自己。
自己已经不是五岁的小女孩,在付出了超乎常人的努力后,她终于获得了今天的成就。
自己是人生赢家,明明是赢家,可不知为何,她就是无法从心底感到高兴,总有一股空虚感包围着她,内心像开着一个洞一样,冷风不断灌入。明明是赢家,却怎么也摆脱不了失败感。
律子抓住毛毯,将自己紧紧地包裹起来。
五岁的自己是她的原点,她从那个地狱底层拼命地往上爬才有了今天。不论是学习还是工作,她比任何人都努力,而且最终获得了成功,跻身为成功人士。
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内心仍旧无法获得满足。
设定好的闹钟声响起。
伴随着轻微头痛的抑郁的早晨,凌晨醒过一次后,几乎没怎么睡着,起来后脑袋也一直昏昏沉沉的。
起床漱口,将面包放入烤箱,启动咖啡机。打开电视,里面播放着早间资讯节目,其中有一个每日占卜环节,摩羯座的运势糟糕到了极点。
在吃早餐的时候,抑郁的心情也一直伴随着她。
洗脸化妆,换上上班穿的衣服,虽然公司不强制要求穿正装,但也不能穿得太随意。为了使心情稍微明快一点,她选择了颜色比较鲜亮的搭配。
拉开窗帘,从自己所住的公寓九层俯视街道。
已经七点半了,可美久还没有起床。
女儿美久上中学二年级,如果八点十分还不出门的话,上学就会迟到。闹钟应该设定在七点十分,但她好像没听到响声。
律子敲了敲女儿的房门。
因为没有回应,她直接打开了门,床上的毛毯隆起一座小山,女儿把自己裹在里面,就像蚕蛹一样。裹毛毯的样子简直和律子一模一样,她不禁想,为什么只有这种地方要和自己如此相像。
“美久!”
出声叫她也没有回应。
“美久,快起床,上学要迟到了。”
裹成一团的毛毯纹丝不动,可自己都这么大声了,她不可能还没有醒来。心急的律子一把揭开毛毯,美久终于露出脸来,但马上一脸不满地别开目光,紧接着拉过毛毯,再次把自己裹住,遮住了脸。
“美久,你给我适可而止!”
再次将毛毯揭开,抓住美久的肩头,想让她把脸转向这边,美久粗暴地甩开她的手,瞪向自己的母亲。
那个眼神并不是普通的叛逆期少女的眼神,而是更为强烈的,对必须排除的敌人投向的眼神。面对女儿露骨的敌意,律子有些畏缩,一瞬间甚至产生了置身战场的错觉。
那是什么眼神,怎么可以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的母亲?
再说我到底做了什么?
她一直让美久过着富足的生活,不管是美久身上穿的衣服,还是住的这个房子,都是她拼命工作挣来的,要挣这么多钱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你知道吗?
……明明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
律子遏制住愤怒的情绪说道:“我问你,美久,你有好好去学校吗?”
美久烦躁地下了床,走过律子身边,出了房间,在洗手间洗脸,擦完脸把毛巾丢进洗衣机,然后走向厨房。
“等一下,美久,我在问你有没有好好去学校,快回答我。”
女儿正处于青春期,身高也在不知不觉间长高,已接近大人,已经无法靠力量压制住她。乳房也开始发育,面对女儿的成长,不知为何比起高兴的感觉,她更觉得是一种威胁。
学校老师已经放弃了女儿,初一的时候,每次女儿逃课,老师都会联系自己。可如今女儿逃课已经成了家常便饭,所以老师并不会特意联系她。
“你明年就上初三了吧,高中要怎么办?以现在的情况看,根本就没有你可以上的高中,你有考虑过吗?美久。”
美久从净水器接过水喝下,用微波炉加热冷冻肉包,从冰箱中取出纸盒包装的橙汁。拿着这些走过律子身旁,进了自己的房间。
美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全程都无视自己的存在,就像经过别人家门前时,有看门犬隔着栅栏朝自己乱吠一样。美久就像是看不到母亲,又回到了往常的状态。
刚刚面对母亲的烦躁情绪,还有拂开她的手,并不是反抗的表现,只是因为律子触碰了美久的身体,她才反射性地进行了反击,就像野生动物一样,只是单纯出于防御本能的行为。
若是平常的话,律子到这里就会放弃,可她今天因为没睡好情绪本来就很糟糕。
律子追在美久后面,打开她的房门。正坐在床上吃肉包的美久,立马警惕起来,将目光投向律子,就像野生动物面对闯入自己领地的敌人一样。
“美久,你给我适可而止。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的想法,你不是哑巴吧,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美久对她关闭心扉是从小学六年级开始的。突然有一天,她什么都不再和自己说,刚开始律子还怀疑女儿得了失语症之类的精神疾病,可当时的班主任老师却说她在学校时和平常一样开口说话。也就是说,女儿不再说话的对象只有自己。之后的三年时间,她和女儿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进入中学后,美久更是变成了不良少女,经常和坏孩子们一起玩,外表也变了许多。穿衣和化妆方面均是如此,而最明显的是眼神变得凶狠,还开始逃学。
“美久,你究竟在不满什么?”
美久别过脸,像是在极力忍受,等待母亲的牢骚结束,默默地吃着肉包。
“你倒是说话啊,你有什么想对妈妈说的,现在就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美久瞥了一眼律子的方向,眼神中一瞬间闪过轻蔑的神色,就和年轻人冷眼看着坐在路边的流浪汉的眼神一样。
美久的嘴角轻微上扬,笑了一下。不,应该说看上去像笑了一下。
“你那是什么眼神?有什么好笑的?”
你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以为是谁给了你如今富足的生活?
律子无意识中举起了手。
她打了美久一巴掌,美久吃到一半的肉包被打落在地。
手掌一阵发麻。
就在这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对女儿的恨意,甚至有杀了她的念头。因为不断涌上的愤怒感,律子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美久直直地盯着律子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任何喜怒哀乐的情绪,只是狠狠地注视着律子,没有丝毫躲闪。而且,不知为何,明明是被打的一方,美久却一脸骄傲,就像自己获胜了一样。好像两人在玩谁先出手就是输家,挑衅成功让对方先出手的人就是赢家的游戏。
美久捡起落在地板上的肉包,掸了掸灰尘,继续吃起来。
完全无法理解。
律子感到十分挫败。分明是血脉相连的女儿,长相也有几分相似,可自己却完全无法理解女儿的内心。
大概是因为她不知道应该将美久归于哪一类吧。
美久不属于任何一类。既不是“失足少女”,也不是“家里蹲”,更不是“发育障碍”。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对律子的态度既不是“反抗”,也不是“拒绝”。由于无法进行归类,所以不能判断病名,不知道病名,也就找不到治疗方法。
在律子眼中,女儿简直就像外星生物一样。不知该怎么和她接触,经过反复尝试,最终只得放弃。能量被消耗殆尽,变得心力交瘁,感到沮丧,只好移开目光。自己总是在重复这一过程。
在美久面前,她总有一种在接受考验的感觉。而自己每次都会输,留给她的只有挫败感和屈辱感。
她已经无法“教育”或“教导”女儿。既无法让她“服从”,也无法“控制”她;既无法“引导”,也无法“晓谕”;既无法“理解”,也无法去“爱”。
仅仅是因为还存在血缘关系,才无法斩断联系。
若是说心里话,她真的希望女儿从自己眼前消失。若是关系能断得一干二净的话,那样最好不过。
和美久待在一起,会让她喘不过气来。
七点五十分,到出门上班的时间了。
“一定要去学校啊。”
她勉强说出这句话,感觉已耗尽全力。律子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她已经受够了。
无论是美久,还是这样的自己。她都受够了。
两人现在的母女关系和她怀上美久时想象中的相差甚远。她怀着美好的想象,描绘出两人和谐的关系,也自以为朝那个方向付出了努力,可现实和她的想象截然相反。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想变得和母亲一样——她一直很注意这点,可实际并不顺利。
打了美久的手在颤抖。
她曾听过一种说法,就是遭受虐待长大的孩子将来也会虐待自己的孩子。而事实上,挨母亲的打长大的律子就在刚才也打了自己的女儿,她也变成了动手打女儿的母亲。
母亲曾对自己说“我就不该生下你”,而现在,律子也从内心期望美久可以在她眼前消失。
难道她变成了自己最憎恨的母亲那样的人吗?
因为不想成为母亲那样的人,她一直拼命努力,难道是她输了吗?
美久有一天也会变成动手打孩子的母亲吗?
谁知道呢。
怎样都无所谓了。
律子准备好后走出家门,前往公司。走出公寓时,她烦躁地挠了挠头发,朝路边吐了口痰。
啊啊,真是令人烦恼的一天。
因为醒得太早,又回忆起了糟心的过往,所以心烦意乱,才动手打了美久。
好想在家休息,不想去公司,不想工作,可那是不行的。
今天真是令人糟心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