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怎么样,有灵感了吗?”
野上叶惠将资料放到桌上,后背靠上沙发。
律子盯着手中的资料。
本次的客户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两人想开一家意式餐厅,店铺的位置在青山的主道路旁。
“勤劳”的叶惠就连两人从相识到恋爱的经历都问清楚了。两人二十多岁时,相识于意大利的餐厅,丈夫是厨师,妻子是咖啡师。三十多岁时回到日本,最初在不同的店铺工作,有了一定的积蓄后,开始考虑单独开店。因此才会找上律子所在的公司。
律子和叶惠合伙经营着一家名为“K&R制作”的公司。K和R分别是两人名字的首字母。
公司主营业务是店铺经营相关的综合咨询服务。包括装修、菜单、价格、进货、店员制服、金融机构的介绍、广告战略、法律及纳税相关事务、竞争店分析,甚至连附近居民的相处之道在内,提供一切和经营店铺有关的咨询服务,最终让店铺走上盈利之路。
律子是拥有一级建筑师资格证的店铺设计师,主要工作是听取客户的要求后,对店铺内部和外部进行设计。
这对夫妻租的店面,面积本身并不大。从布局来看,四张四人桌、三张双人桌已经是极限了。而两人的要求是开放式厨房,除了中饭和晚饭时间,其余时间段则作为咖啡店营业。内部装饰以白色为主色调,希望打造出那种皇家宫殿般的感觉。
听完这些要求,律子的第一感觉就是,东西太多了。如果完全按照客户的要求推进的话,极有可能会失败。
由于两人是首次开店,所以有这样那样的期望和要求也不是不能理解。可因为要求太多,完全没有经过整理,也没有分清理想和现实,给人的感觉就是,夫妻两人仍在谈论理想的阶段。
店铺的内部装修和布局在追求时尚性的同时,还必须兼具功能性。如何让打扫更加省时,店员活动起来更加方便,以及空调装置的效率,这些都要考虑进去。在考虑这些因素的基础之上,才能实现最少人数的经营,从而节约人工成本。
例如每天打扫卫生间花费的时间为五分钟和十分钟时,虽然仅仅相差五分钟,但一年下来却可以产生一千八百二十五分钟,也就是大约三十个小时的时间差。这样一想,一开始就设计为只花五分钟便可以打扫干净的厕所就可以了。在做设计图时,若是考虑到像这种细小的地方,就可以为经营者减轻不少负担。这种细节的地方,很多时候恰恰是店铺能够成功,且持续经营的关键因素。
即使第一次来店也不会感到不自在,营造出舒适的环境,使客人下次还想来,设计还要考虑到如何吸引客人在社交媒体上晒照。设定大致的目标客群,希望哪个年龄层的人来店,不希望哪个年龄层的人来店。在综合考虑这些细节的基础上,进行判断及取舍,最终确定店铺的设计。
从这对夫妻的经历来看,料理的手艺应该没话说。问题在于妻子有些少女倾向,想法过于天真,这对经营来说是最忌讳的。有必要明确地告诉本人,即使他们是客户,也不能无条件按照他们的要求来做。这也是为了二人的将来。
律子说道:“这家店铺,卫生间的位置感觉很奇怪。不能改动吗?”
“不行。”叶惠说道,“要是改变卫生间的位置,将会大幅超出预算。”
“果然啊。”
律子也觉得有难度。若是拆除现在的卫生间,移动到别的位置的话,就必须进行大规模的管道改动工程。
餐饮业的惯例是不会在卫生间附近设置坐席,因为冲水的声音会影响到客人进餐的心情。律子真想找出做这种设计的人来问问,为什么要把卫生间建在这个位置。
“若是不能移动卫生间的位置,完全按照客户的要求来做的话,大概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律子在素描簿上简单地画出设计图。
叶惠看了一眼,说:“啊,这样的确有点挤呢。”
听到叶惠这么说,律子一下子来了火。
和客户之间的交涉,基本由负责经营的叶惠来做。叶惠听取客户的预算和要求之后,由律子进行设计。设计取得客户同意后,再决定施工方,正式开始施工。
这次的客户因第一次开店,期待太多,加上妻子的少女倾向,想法过于理想,在狭小的店面加入了过多的东西。这样下去,不仅会超出预算,还会变成一家空间狭小、缺乏开放感的店铺。
叶惠做这个工作都这么久了,她应该明白这点。既然如此,就应该在和客户交涉时明确地说出来。让客户认识到自己想法上的错误,进行指正也应该是叶惠的工作之一。
她们的工作并不是单纯地满足客户的要求。若是婚礼策划的话,就可以尽情地遵循当事人的要求,使其沉浸在自我满足中。可现在要做的是生意,她们的最终目标是让店铺实现盈利,并能够长久地经营下去。
叶惠只是单纯地听取对方的要求,因为这些无理的要求,最后受累的总是律子。这样的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她都会和叶惠说,可为何她还会犯同样的错误。
叶惠说道:“嗯……但我又不想减少坐席,如果收益率变差的话,就不得不提高客单价。”
“这点我也不是不懂。”
“这些坐席真的放不下吗?有没有其他可以缩减的空间?”
“活用这处死角怎么样。比如挪开这里的红酒架,作为室内装饰放在其他位置。虽然有点麻烦,但这样一来就可以空出一张桌子的位置。”
“嗯,好像可行。”
“但是,红酒架需要小一圈才行。”
客户的要求是在店里放一个大大的红酒架。可按照律子的方案,尺寸必须减到一半以下,当然,与此相应的,红酒种类也必然会减少。律子在素描簿上描绘出方案图。
“现在怎么样。而且,以这家店的规模,需要这么大的红酒架吗?”
“是不需要,可这是店主的强烈要求。”
“最重要的是客人吧。对于来这家店的大多数客人来说,需不需要这么多种类的红酒才是重点,相对来说不是必要的地方就要削减。将好处和坏处分别列举出来,让客户来做选择吧。”
“嗯,我会和他们说说看的。”
“还有,预算能不能再稍微高一点,只要五十万日元左右就行。”
“好,我去和客户商量。”
叶惠的“商量”一点也靠不住。叶惠在客户面前只会笑脸相迎,从不知道拒绝,相对的,承受抱怨的总是律子。叶惠的口头禅就是“不能想想办法吗?”,而且最后一定会全部甩给律子。
“总之就先定这两种方案吧。以明亮的白色为主色调的方案,以及以沉稳的灰色为主色调的方案。”
设计稿律子已经给了叶惠。前两天,律子特意到青山的街道上走了走,设计出了两种感觉上适合那里氛围的内部装饰方案。
“那这个案子就先这样。”叶惠将资料收进文件夹。
“已经到这个时间了。该吃午饭了,那家的荞麦面可以吗?”
“嗯。”
叶惠问了律子想吃的东西,拿出电话。
“啊,你好,我是野上。麻烦送两份外卖,要两份荞麦面,外加炸天妇罗拼盘,还有炖鲱鱼——”
叶惠像对部下发号施令一样,点了外卖。
公司附近有一家荞麦面店。尽管这家店没有外卖业务,但善于交际的叶惠因为和店主很熟,所以可以受到特别优待。对于比自己大二十岁还多的店主,叶惠交流起来就像对待普通朋友一样,从不使用敬语,不过这也很像叶惠的风格。
挂了电话,叶惠说:“啊,对了。上个月的新闻,有很大的反响呢,前来咨询的人增加了一倍之多。”
“是吗?”
上个月,她们接受了一家全国发行的报纸的采访邀请。
叶惠通过不知怎么认识的某家公司老板的介绍,联系上了报社记者,并主动提出请他们采访自己的公司。K&R制作是一家全部都是女性的公司,可能是比较少见吧,该报社答应进行采访。采访对象是公司老板叶惠及设计师律子。
认识叶惠已经有八年时间。
律子大学毕业后,进入了一家设计事务所。虽然考取了一级建筑师资格证书,但在那家只看重男性的公司,安排给她做的尽是一些男性建筑师的助手性质的工作。因为想以自己的名字发表作品,所以她瞒着公司偷偷参加设计比赛,还将拿手的设计图送去公开招募的竞赛等,也因此拿过奖。
在偶然的机会下看到这些作品的叶惠,凭借她那厚脸皮的性格,找上了律子。而且第一次见面就单刀直入地问她。
“喂,要不要和我一起创办公司?”
叶惠当时在一家广告代理商上班,但那里也只看重男性。正当因为得不到机会而一筹不展时,她遇到了律子。因此,也可以说叶惠是发现律子才能的伯乐。叶惠一直在寻找创业的机会,这时正好发现了合适的人才,便来邀请律子。
两人因为境遇相似,律子对叶惠创立公司的想法很感兴趣。两年后,律子决定辞职创业。
创业资金全部由叶惠筹措,律子完全没有感到经济负担。公司成立之初只有她们两人,叶惠是社长兼营业员,负责在外面跑业务,谈单子,而叶惠拿回单子后,则由律子负责设计。两人就当自己经营店铺一样,设计出兼具时尚性与功能性的内部及外部装饰。设计确定后,由叶惠和工程商进行交涉,以尽可能低的价格委托施工。叶惠还发挥在广告代理公司工作过的经验,进一步帮店铺思考广告策略。
“我们一定会让你的店铺做大做强,获得成功。”
这一直接而充满自信的宣传标语就是叶惠想的,也非常符合叶惠的风格。
其后,K&R制作策划的大部分店铺获得成功,口口相传,公司名声越来越大,工作也逐渐增多。员工也增加了,叶惠多了几名部下,但设计师仍只有律子一人。
叶惠的部下全都是女性,所以这是一家全都是女性的公司。也因此,她们的客户大多是女性经营者,以及想要增加女性客人的店铺。
“律子你也差不多考虑一下找个助手怎么样?”
前几天,叶惠对她这样说。
由于工作逐渐增多,叶惠似乎是担心律子一个人忙不过来。可律子拒绝了,因为比起团队协作,独立完成工作更合乎她的性格。最重要的是在律子看来,自己的工作属于“创作”的范畴。
“创作”一般都是由一个人来完成的。
律子非常擅长打造标志性的事物。只要给予店铺一个标志性的符号,它就会成为店铺的灯塔,吸引客人聚集。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除此之外的东西则一切从简,排除多余的事物,营造出注重功能性的空间。过于复杂的话,不仅会增加不必要的成本,还会降低标志的纯度。
如果非要说的话,这大概就是她成功的秘诀。还有,这是只有律子才能做到的事。而且,律子的工作效率也在提高,如今可以同时进行好几个案子。所以她认为自己并不需要助手。
叶惠的电话响起,她接了起来。
“是荞麦面到了,我去拿一下。”
叶惠走出会议室,不一会儿便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那先来填饱肚子吧。”
叶惠分开一次性筷子,发出刺溜刺溜的声音,开始吃起来。食量大于常人的叶惠总会点两到三样东西。几乎没怎么品尝味道,一边吃荞麦面,一边喝着罐装咖啡。虽然自诩美食家,但叶惠的舌头根本就分不出好坏。
忽然间注意到叶惠的手腕。
上面是一只散发着银色光芒的全新的手表。喜欢追求名牌产品的叶惠总会将自己全身上下都用名牌包装起来。
不知道叶惠的工资是多少呢,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律子的工资无法像这样大手大脚地买名牌产品。
在名义上,叶惠是社长,律子是员工,但那只是公司法中的头衔,正如公司名称一样,两人本应是对等的合作伙伴关系。因此,工资也理应相同,甚至说律子拿大头也无可厚非。因为客户是看在律子做设计的关系上,才会找上她们公司。
当然,律子的工资和同龄的女性相比,自然是高出许多。但是,近几年她的工作量增加了不止一倍,所以工资也理应水涨船高才对。可经营方面的事务由叶惠全权把控,律子并不知晓详细的盈亏状况。她不得不怀疑叶惠是否只给她自己提高了工资。
叶惠作为公司社长的能力是大家公认的。不论是人脉、谈判能力、表达能力,还是沟通能力都出类拔萃,这些都是律子所没有的,因此从这一方面来看,两人可以说是形成了完美的互补关系。
只是,两人原本的对等关系,就因为律子很少提出意见,因此她总感觉叶惠在逐渐将公司私有化。最近,叶惠对待她的态度也让她觉得,叶惠不是将她视为合作伙伴,而是部下来看待。律子对这一点感到强烈的不满,可迟钝的叶惠并没有注意到。
律子开始感觉叶惠只是在利用自己。
或许自己应该主动提出查看公司的账务明细。叶惠在招待费的使用上也非常自由,还经常去位于银座的高级寿司店。虽然有点极端,但也不排除她贪污公款的可能性。
叶惠最近可谓是顺风顺水,和生意上经常往来的合作方的社长,在私下里也保持着非常好的关系,但这种关系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关联方的勾结。公司往往就是从这种地方走向腐败的。
律子叹了口气。
看着眼前的荞麦面,完全没有食欲。早上的忧郁情绪一直萦绕着她。
不知道美久有没有乖乖去学校。美久没有自己的电话,进入中学时,律子虽提议给她买一个,但美久拒绝了,说“不需要”。所以律子无法联络她,一想到美久的事,律子就觉得头痛。
“怎么了,感觉你好像没有精神?”
叶惠神经大条地问道。想让她注意到的事总是注意不到,不想让她插手的事却多嘴起来。
“啊,难道是美久的事?”
为什么只有这种时候她才如此敏锐?明明对其他事情迟钝得不得了,可唯独他人私生活方面的烦恼她一眼就能看穿。
“美久还是那个样子吗?”
“嗯。”
回想起来,美久变成那样正是在创办这家公司之后。律子在新的公司变得忙碌的时期,和美久多愁善感的时期正好重叠。加上和丈夫闹离婚,各种事情都搅在了一起。
叶惠也知道美久的事。她们刚创业时因为没有办公室,叶惠经常到律子家讨论工作的事。因为叶惠外向的性格,加上当时还是小学生的美久尚未像现在这样紧闭心扉,所以两人相处得还算融洽。不过美久上中学后,两人就很少见面了。
曾经也发生过因为美久在学校引发问题,律子接到学校的电话,于是放下工作赶到学校的事。所以叶惠也比较担心美久。
“美久现在上初二了吧,来年就要中考了。高中打算怎么办?”
“……”
律子根本回答不上来,她自己还想知道呢。
突然想到,美久会不会不打算上高中呢。
她原本还想,如果美久上高中的话,高中三年就可以暂时不用考虑未来的事。可若只有初中学历的话,能做的工作会非常有限。
不过回过头来一想,就美久那个性格能在哪就职呢。
叶惠说道:“你和美久还是没有交流吗?你要不要和她好好谈一次……啊,还是说她不愿意和你说话?”
“……”
“这种时候,要是男性监护人在就好了。女性与女性的对话,是很容易产生冲突的。”
——你的意思是美久变成那样是因为缺失父亲的关系吗?
“中学的话,就算上学天数达不到规定天数,也可以毕业吧?”
“好像是这样。”
“不过,美久怎么就变成了那个样子呢,小时候明明不是那样的。果然是因为太寂寞了吗?因为妈妈工作忙,经常一个人在家,她想让人关注自己,所以才会故意做坏事。”
——你是漫画看多了吧。漫画里虽然会有这样的情节,但那只是幻想。孩子并不是那么简单的生物,他们就像耍大牌的明星一样任性,无理取闹起来像怪物一样让人束手无策。宛如生下来的目的就是向父母报仇一样,只想着如何让父母感到困扰。没有生过孩子的叶惠,怎么可能懂得这些。
“你作为母亲也有责任哦。因为律子总是凭主观断定事物,说话方式也是,爱讲大道理,经常用确定的语气。你是不是曾用这种方式训斥过美久,让她觉得毫无道理可讲?所以美久才会觉得跟你说了也没用,于是紧闭心房,不再和你讲话了。”
——烦死了。站着说话不腰疼。因为你自己没有养过孩子,不需要对孩子负责任,才能说出这种毫无道理的意见。
“你对她太强硬了。美久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得把她当大人对待。好的母亲教育孩子不是用嘴,而是用耳朵。不能一味去命令她去做这个或做那个,而要认真地倾听孩子的想法。不是指点或说教,重要的是倾听孩子的心声。”
——闭嘴,局外人。快收起你那套不知从哪听来的肤浅的教育论。没有生育过孩子的你,有什么资格在这自以为是地说教。
“况且,让美久变成那样的难道不是律子吗?”
——你想说都是我的错吗?我才是让美久变成那样的罪魁祸首吗?开什么玩笑。
“你需要走近她的心灵才行。如果你做出改变的话,美久也一定会改变的。”
——吵死了。我又没找你商量,不需要你提什么意见。
“不过,谁让律子和美久很像呢。两个人都很倔强,感觉总是缺乏从容感,或者说不懂得变通。”
——我和美久很像?哪里像了?她和我完全不一样,而且我根本无法理解她。
“如果律子出石头,美久也出石头的话,你们两个人永远也不会分出胜负吧。人际关系圆满的诀窍就在于,对方出石头的时候,自己故意出剪刀输给对方。”
“为什么我要输给她啊?”律子不由地说。
“你就是这种思维太犟了。故意输掉才是顺利维持人际关系的秘诀。这和陪客户打高尔夫是一个道理,要故意让对方赢,使其心情舒畅,这样客户才能听进去我方的要求。”
——不要把养育孩子和招待客户混为一谈。如果故意输掉,孩子只会看轻父母,变得越来越任性。所以必须通过取胜显示自己的威严,不然孩子就会得意忘形。孩子和你面对的心平气和的社长们不一样,他们就像神经高度敏感的野生兽类。没有当过母亲的叶惠自然不会懂。
“啊,已经到这个点儿了,我得走了。”
叶惠都没怎么嚼,将剩下的午饭快速装进胃里。
“那我走了。这个盘子,帮我一起洗一下。”
叶惠着急忙慌地出了会议室。
无法表达内心真实的想法,无法顺利喘气,如同缺氧一样,律子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坏死。
叶惠离去后,无处发泄的她狠狠地踢了一下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