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子坐在办公桌前,做着工作。
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不断调整细节。设计不仅要注重外表,还需细致地考虑其实用性,排除在实际经营当中,会造成浪费或多余的部分,最大限度地减少清扫费及水电费等必须支出的经费。
很多设计师只关注设计的外表,很难注意到这点。这也是拥有建筑师资格证,以及有着家庭主妇经验的律子的强项所在。
但是,今天她的头脑却无法顺利运转。
往常状态好的时候灵感会源源不断地涌现,手也会不自觉地动起来。感觉就像最佳的设计方案主动来找她一样。可今天完全不行,手一直闲着,等她发觉过来时正咬着手指。还因为一个劲地喝咖啡,装了一肚子的水。
真是烦心的一天。
下午六点,律子想着把工作带回家接着做,正收拾资料,突然电话响起,画面上显示着前夫福森幸次的名字。
她犹豫着要不要接电话。
幸次比她小两岁,两人交往一年后步入婚姻殿堂。幸次有很强烈的结婚意愿,律子几乎是在他的催促下在结婚申请书上签了字。两年后,美久出生。说实话,在美久记事之前,她过得很幸福。幸次作为丈夫的表现无话可说,照顾还不会说话的美久也让她很有做母亲的成就感。
可孩子终究会长大,学会走路和说话,然后开始不听大人的话。律子身为母亲的压力一点点积攒,在养育孩子及生活方式,还有对未来的计划等方面,她和幸次的想法逐渐产生分歧。幸次还想要第二个孩子,但律子照顾美久一个就忙得不可开交了。
幸次似乎希望律子成为家庭主妇。但在律子看来,她只觉得是幸次把家事和育儿全部推给她一个人。而且律子并不想辞掉工作,在拥有家庭的同时她也希望成为一名独立的女性。
后来因为保育所迟迟没有找到,在家事和育儿方面丈夫的负担增加,这给幸次造成了很大的负担,两人在价值观方面的分歧随之不断涌现。而与丈夫的夫妻生活开始变成应付也是这个时候。
两人开始吵架,而幸次的出轨成了离婚的决定因素。美久八岁的时候,两人正式离婚,但夫妻生活其实早就名存实亡了。离婚后美久的抚养权归律子,幸次则一直在支付抚养费。
不过,原本约定的每月一次和女儿的会面,因为律子工作变忙的关系,开始变得有一次没一次。再加上在外资企业工作的幸次赴任海外,所以美久上中学后,两人一次都没有见过。
现在,幸次的海外赴任已经结束,应该已经回到日本了。
电话仍在响着。
虽然不想接,但感觉像是自己在逃避一样,令律子很不舒服。
她拿起电话离开座位,走到没有人打扰的地方,才按下接听键。“喂”,自己低沉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啊,是我,”幸次说道,“现在有时间吗?”
“嗯。”
“好久不见了,你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没什么特别的。你已经回日本了吧?”
“嗯,我的海外赴任已经结束,现在在名古屋的分公司。”
“是吗。那你今天找我是?”
“啊,我看到那则新闻了,上面有你和叶惠小姐的照片,而且整整占了一个版面。好厉害啊,你的工作看起来很顺利,真是太好了。”
“谢谢。然后呢?”
“嗯……”幸次稍微顿了一下,“我想还是跟你说一声。我要结婚了,对方和你同岁,是做营养师的。”
幸次接着又说了和对方相识的过程。
女方也离过一次婚,但没有孩子。去年,两人在出席朋友的结婚典礼时认识,经过远距离恋爱,交往一年后步入婚姻。
这一过程很像幸次的风格,交往不久便决定结婚,还有对方比自己年长。这些都和与律子交往的时候一样。
脑海中浮现出幸次的脸。圆圆的脸庞,一笑起来有很多皱纹。明明喜欢依赖别人,却有着大男子主义的一面。
律子说道:“你和谁结婚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也不用和我报告。只要继续支付抚养费就可以。”
“我猜你肯定会这么说,只是想告诉你一声。”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不……其实我想让美久跟着我过。”
“啊?”
“我也咨询了律师,只要把抚养权转移到我这边……”
“等等,你突然在说什么啊,而且之前根本没和我商量过。”
“抱歉,其实我擅自调查了一下。关于美久的现状,我多少知道一些,包括学校的出勤情况等。”
“……”
“现在你还是美久的监护人,或许我这样做有些过分。但美久也是我的女儿,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因为你一直不想让我和美久见面,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你是有什么不想让我们见面的理由吧?”
虽然幸次去了海外赴任,但一年当中也会有几次返回日本。每次回来幸次都会联系她,可律子要不就是撒谎,要不就是装作不在家,没有履行让美久和幸次见面的约定,这的确是事实。
“但是,先等一下。你刚说调查了我们,你是怎么调查的?不会是找了信用调查所暗中监视我们吧——”
“不,不是那样。我只是见了叶惠小姐,从她那听说了一些情况。”
“叶惠?”
“你不要怪叶惠小姐。是我拜托她不要将和我见面的事告诉你的,她并不是要故意隐瞒。叶惠小姐也很担心美久,所以才告诉了我。”
“……”
“我也联系了学校,打听了美久的情况,还有儿童咨询所。”
“儿童咨询所……你是怀疑我虐待美久吗?”
“不,我并不是说你对她使用暴力。但是,你知道吗,放任不管在某种意味上也是一种虐待,学界称为儿童忽视,即放弃作为父母的教育责任。例如在子女因为偷窃被抓住,或是不去学校时什么也不做的状态,在广义上也算是虐待。”
律子头脑一阵发热,她终于明白幸次的意图了。他是想收集律子虐待女儿的证据,从她这里夺回女儿的抚养权。
“趁这个机会,我就明说了吧。抚养孩子对你来说太难了,因为你是那种只对自己的事感兴趣的人……你在公园里也看到过吧,让孩子一个人在旁边玩耍,自己则坐在长椅上看手机的母亲。注意力完全不在孩子身上,孩子则很无聊地一个人玩耍。你就是那样的母亲。孩子可以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关心到底在不在自己身上。孩子一旦感觉到比起自己,母亲更在意手机,就会觉得自己是不被爱着的。所以为了吸引母亲的关注,就会故意搞破坏。可母亲却觉得孩子在妨碍她看手机,从而对孩子发火,甚至动手或无视。这样的孩子进入青春期后,情绪会变得不安定,难以管束,进而走上歪路。这种从小就崩坏了的父母和子女的关系,是无法修复的。”
——这是什么话?是哪本育儿书籍的现学现卖吗?你管过女儿吗?你觉得陪她玩一玩,宠一宠她就是育儿之道了吗?不要装作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我知道美久现在是什么状态。但是,那一定是美久内心的呐喊,要是没有人接收到她的求救信号,对她伸出援手的话,美久一定会越来越偏离正道,总有一天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如果是现在,美久还是内心比较柔软的中学生的话,一定还来得及。说实话,我有点能理解美久的心情。和你在一起的话,会让人喘不过气来。虽然无法准确描述,但就是觉得无法顺利呼吸,既不想看到脸,也不想和你讲话。”
“……”
“你是个完美主义者。即便是没有把脱下的袜子翻过来放进洗衣机这点事,你也会生气,而且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你的确不会把没有翻过来的袜子直接放进洗衣机,也不会睡过头,懂得自制,不会因为吃太多而发胖。管理家里的收支都是精确到一分一角,收据也都会好好保存。你真的很厉害,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像你一样完美。和你在一起,总有种被挑毛病、被责难的感觉。虽然你并没有错,袜子也的确应该翻到正面再放进洗衣机,可是,要是所有的事物都被这种规则和条理所束缚的话,只会让人感到窒息不已。”
“先等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说你在教育女儿上,是不是也采用了同样的做法呢?”
——你的意思是说,是你的话就可以好好教育女儿了吗?把女儿交给我就是个错误是吗?如果自己是监护人的话,美久就不会逃学,会成长为一个开朗可爱的女孩子是吗?
“总之,既然我已经知道了美久的现状,就不能坐视不管,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没能早些做点什么。感谢你把美久养到这么大。不过,我也要结婚了,对方也同意把美久接过来,而且还十分欢迎。”
——我也希望美久能够幸福,我并不是恨她。不,虽然有时会觉得她可憎,但我从来没有希望她变得不幸。我只是不明白,美久为何会如此憎恨我,为什么母亲和女儿的感情会产生如此大的偏差。
“对你来说这应该也不是一件坏事。这样一来,你就可以集中精力工作了。说实话,你其实对美久也束手无策了吧?而且美久也可以离开你,换个环境。你不觉得这样对双方都好吗?”
——幸次什么都不明白。幸次根本应付不了现在的美久。幸次对美久的认识还停留在小学生的阶段,还是那个小小的,没有多大力气,没有变成怪物的美久。而如今美久已经长大,不仅有了反抗大人的力量,而且可以将父母的身体以及心灵伤得体无完肤。因为幸次不知道这些,才能说出如此肤浅的理想论。
“美久来年就要中考了吧。让她转学,换一个环境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不管怎么说,还是见面谈一次吧,我也想听听美久本人的意愿。这事越快越好,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随时配合——”
——我不会把美久交给你的。
律子无言地挂断电话。
结束工作,走出公司。在回家的车站站台上,律子收到了舅舅新山寿发来的信息。
内容是询问是否可以现在来律子家。
舅舅好像是来这边看望住院的朋友,刚好经过附近。因为还有一些时间,所以想见见律子,大概一小时左右就回去。律子回复了“好啊”之后,立马就收到了“那我八点左右过去”的回信。
寿是母亲的哥哥,对律子来说就像她的父亲一样。
律子的母亲,饭塚町子未婚先孕,她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户口簿上父亲那栏也是空的。可以确定的是母亲并不想生下她,也考虑过堕胎,但因为错过了妊娠初期,所以没能成功。
听寿舅舅说,母亲町子在当地是出了名的不良少女。经常和一群不良伙伴聚在一起,无法无天。虽然高中毕业了,但之后离开家里,过着放荡的生活,只有在没钱的时候才会回来。因为双亲对町子心怀愧疚,所以每次都会给她钱,也因此让她变得越来越过分。
突然有一天,她怀着不知哪个男人的孩子回来了,那个孩子就是律子。
虽然完全没有印象,但据说在律子两岁之前,她们一直生活在母亲的老家。之后,因为和双亲及寿舅舅的关系恶化,母亲带着律子离开了家。
自此律子便开始和母亲两人一起生活。母亲时而工作时而不工作,以女儿为借口领取生活保障金,过着沉湎于酒精的颓废生活。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律子上中学一年级为止。然后,事件发生了。
那个时候町子很罕见地在工厂找了一份工作,那是一家制造拖鞋和凉鞋等鞋类的工厂,町子不久便和那里的社长发展为了情人关系。虽然是兼职工作,但因为是那种关系,可以拿到不少工资。律子也隐约有些印象,那段时间母亲总是心情很好,有次还一时兴起给过律子一张一万日元的零花钱。因为母亲是那种有钱就会花掉的人,所以那段时间过得很奢侈。
之后律子是在法庭上才得知,町子在工厂里宛如自己就是社长夫人一样,十分威风,对员工也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
但是,这种耍威风的日子还是走到了尽头,因为社长夫人知道了事实。由于这家工厂是社长夫人的父亲留下的,所以社长在妻子面前根本抬不起头。另外,社长虽然让町子做了自己的情妇,但眼看町子在工厂里越来越狂妄,他也觉得十分头疼。之后因为发现町子挪用公款,于是以此为借口将町子解雇。
不过,町子可不是会就此罢休的女人。
町子像找碴一样,多次冲到社长家中,要求支付退职金,以及精神抚恤费。但事情一直争执不下,一次恰好只有社长夫人一人在家时,町子再次不请自来。两人发生了口角和争执,町子一气之下便杀了她。之后,便拿着社长夫人的钱包逃走了。
律子还清楚地记得那天的事。事情败露后,警察来到律子家中,什么都不知道的律子当时正在写作业。
町子逃亡了三天后,在公共澡堂被逮捕,当时她正泡完澡,在舒舒服服地休息。她最终以杀人罪被判处十八年有期徒刑。
但是,对律子来说,真正的艰辛才刚刚开始。
町子的案件在判决结果出来之前,受到媒体大肆报道,她本人被取名为“杀人魔町子”。因为町子在勒死社长夫人后,又在尸体上留下了很多不必要的创伤。而且在杀完人后,町子还光明正大地在社长家洗了淋浴,并换上社长夫人的衣服,拿了钱包逃走。
当天晚上,距离杀完人不过数小时时间,町子就用偷来的钱在饭馆吃了一大份牛肉盖饭,她大快朵颐的样子被监控视频记录了下来。其脸上还带着笑容,看她吃饭的样子就好像一个饿极了的人。
这段监控视频被反复在电视上播放。
简直就是恐怖电影。
如果没有这段视频的话,案件或许不会受到如此大的关注和报道。即使已经过去三十年,但只要提起“杀人魔町子”,至今还有很多人会记起那段大快朵颐牛肉盖饭的视频。
律子的母亲就是被判刑的“杀人魔町子”这件事迅速在学校传开,律子的朋友全都不再和她玩了。还有很多家长到学校抗议,表示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和杀人犯的女儿读同一所学校,引起了很大的骚动。
律子被没有孩子的舅舅寿和俊子夫妇收养,并转了学。寿也因为是町子哥哥的关系,被当时所在的公司辞退。之后,寿丢弃了饭塚的姓氏,改为了妻子的新山姓,就这样隐瞒着和町子的近亲关系生活至今。
可即使这样,还是无法彻底隐瞒。这之后,在判决结果出来、新闻报道逐渐平息下来之前,律子又转了几次学,寿也换了好几次工作。
寿和俊子之后开了自己的洗衣店,生活虽算不上富裕,但还是努力供律子读完了大学。俊子在五年前因病去世,寿今年也已经六十四岁了。洗衣店虽然还没有关门,但收入非常微薄。靠着律子寄去的生活费,寿一个人勉强度日。
毕竟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事件已经被人们淡忘。虽然他们的生活没有受到影响,可这件事给他们留下的心理阴影并没有消失。
町子的刑期应该已经结束,早就出狱了,但律子并不知道她的消息。寿也说不知道,但这也有可能是寿的谎言,因为他不想告诉律子。不过律子也并不想知道,所以怎样都无所谓。
但是,最近律子总是在想美久的事。从寿那里听说了町子年轻时胡作非为的样子后,她总会把町子和美久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律子甚至开始怀疑,难道是隔代遗传,容易走上歪路或许也是一种遗传病。
晚上七点半,律子回到家中。
家里一片漆黑,打开美久的房门,里面没有人。学校制服还和早上一样挂在衣橱里,是美久放学回来换了衣服之后又出门了,还是说她原本就没有去学校,律子不得而知。
因为美久没有手机,所以也没办法联系。
律子从冰箱里拿出冷冻意面,用微波炉加热后,吃了起来。就在她洗碗的时候,门铃响了,是寿到了。
“欢迎。”律子到玄关迎接。
“嗯,你还好吗?”
寿递来一个装着随手礼的袋子,里面是蛋糕卷,而且是美久从小学生的时候就特别喜欢的一家店做的。
寿是个非常温和的人,以至于根本无法想象他竟然是那个町子的哥哥。他表情也很温柔,不过在妻子去世后,一下子老了许多。
律子去泡咖啡,寿则坐在了餐桌旁的椅子上。
“啊,对了。我看了报纸哦,真是吓了我一跳。因为一翻开报纸,就突然看到了律子。你要上报纸,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也没有啦,因为我觉得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事。而且事先也不知道会占那么大的版面。”
“我向大家炫耀了好久呢。我把附近便利店刊登有那则报道的报纸全都买下,发给了邻居和朋友们。还单独把那一页剪下来,裱好后装饰在房间里。另外,为了留作纪念,还特意留了二十份。”
真的很像寿会做的事。因为家人的一点小成就,就如同自己的事一样,为此高兴不已。朴素、勤勉、整洁利落,对妻子也非常温柔,这就是寿。
寿环顾了一圈屋内。
“哎,美久呢?在自己的房间吗?”
“不……”
“是还没回来吗?”
“嗯,是啊。”
“都已经这个时间了,明明还是个中学的女孩子。”
寿对进入中学后美久的变化也十分吃惊,同时也很担心。寿心脏不好,他这一生中,发生了太多对心脏造成负担的事。虽然不想让寿担心,但律子觉得隐瞒反而不好。
律子如实地说出了美久的现状。
“是吗……”寿喝了一口咖啡,“不过,美久不在也好。我正好有点事要和你说。”
“嗯?”
“事实上,有件事我得提前和你说一声,虽然是一件让人很气愤的事。前几天,有一个自称是金融机构调查员的男人找上门来,我们见面聊了聊。说是一处叫红花金融的地方,其实就是放高利贷的,可以无须审查,也不用担保就能借到钱。”
寿将一张名片放到桌上,上面写着红花金融,川澄吾郎的字样。律子立马上网查了一下,看似是一处中小规模的消费者金融机构,还写有无须担保,即日到账等十分可疑的介绍文字。
“简单来说,就是町子在那里借了钱,偿还金额在一千万以上。而且町子那家伙,在借钱的时候,好像用了我的名义。连保人的地方写有我的名字,甚至还盖有印章。当然印章是伪造的,笔迹也和我的不一样。没有做好确认这点本是金融公司的过错,也就是说他们被町子骗了。所以我自然没有还款的义务,但还是有些麻烦事。”
“然后呢?”
“听那个自称调查员的男人说,那个冒充我的男人是和町子一起来的,并签了我的名字。更可怕的是,他还持有我的驾驶证,当然也是伪造的。之后,因为没有按时还款,调查员便去了町子的住处,然后就发现那里早就人去楼空了。在调查町子下落的时候,他们查到了我的住所,所以便找上门来。大概经过就是这样。”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当然是说我不知道町子的下落,而且已经与她彻底断绝了关系。可是,不知道那个调查员是怎么查到的,他知道町子有犯罪的前科,以及有一个女儿。他向我问了你的住所,我当然没有告诉他,只说已经没有联系,也不知道住在哪里。虽然他就此打道回府了,但难保那个男人不会查到你的住所,然后找到这里来。”
“……”
“不过,就算他找来,只要告诉他不知道町子的下落就可以了。关于这点我并不担心,不过我想还是提前让你知道有这样一件事。不然,那个人突然找上门,你也会被吓到吧。”
寿露出了已经受够了的表情,仿佛就连说出“町子”这个名字都会让他感到厌恶。
“真是没想到,到这个岁数还能听到关于町子的消息。但是,就从她伪造我的驾驶证借款这件事上,可见她依旧死心不改,她竟然还在做这种事。另外,她逃债消失前的住所听说在越谷,距离这里还挺近的。”
律子的公寓位于赤羽,而寿的洗衣店在埼玉县川口市。没想到她们住的竟然如此接近。
“我要和你说的就是这件事。要是有什么情况的话就联系我,我这边有什么的话也会联系你。”
“嗯,我知道了。”
“那个叫川澄的男人,是个关西人,讲话带有浓厚的关西口音。矮胖的体型,外表不修边幅。总之脸皮特别厚,是个能说会道的十分缠人的男人。关西人难道都是那个样子的吗?”
聊天到此戛然而止,两人都沉默下来。
町子的话题是两人的禁忌,因为他们互相都有许多不愿意回想起来的往事。
真是令人烦心的一天,竟然还要听到关于那个女人的事。
过了一会儿,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美久回来了。她穿着宽松的连帽外套,下身是破洞牛仔裤。故意将自己打扮成看上去很没规矩的感觉。也许是还不习惯化妆的关系,不管是粉底还是口红,都可以明显看出涂得太多了。
若是平常的话,美久会忽略律子的存在直接走进自己的房间。但今天她发觉到寿在客厅里,于是停下脚步。
寿笑着对美久说道:“美久,好久不见啊,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美久只是轻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美久和寿已经半年不见了,她应该并不讨厌寿,可表情还是很僵硬。到了这个年龄的孩子,对于如何与许久未见的亲戚接触都会感到迷茫吧。虽然寿还把美久当成是小学生来对待,可美久的想法已经接近大人了。这种差距形成的隔阂,让他们无法掌握好距离。
律子说道:“美久,你这么晚去干什么了?今天有好好去学校吗?”
美久的表情瞬间阴暗下来。
寿连忙打圆场道:“喂喂,不要一上来就用这种责问的语气。”
美久瞥了一眼律子,眼神中充满叛逆,好像在说我和你无话可说一样,一脸不耐烦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给我等一下,美久!”
美久就像没听到一样,径直走进房间,啪的一声关上房门。
寿在一旁没有说话。即使通过这短短的时间,现在律子和美久的母女关系处于什么样的状况,也可以一目了然吧。
“律子,如果你实在没辙的话,让美久去我那待一段时间也是可以的。”
——意思是我是一个失败的母亲吗?
律子感到一股怒火上涌,但她知道不能把气撒在寿身上。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不用了……”律子拼命挤出这句话,感觉花尽了全部的力气。
“真是令人烦心的一天。”律子默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