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律子像往常一样去了公司。因为她比美久早出门,所以并不知道美久有没有乖乖去学校。
律子决定尽量不去思考美久的事。
或许就像幸次说的那样,她这样做只是在逃避作为母亲的责任。对于美久的事,她一会儿觉得必须得做些什么,然后焦虑不已,却总是徒劳无功。但一会儿又觉得其实怎样都好,然后破罐破摔。这两种心情像跷跷板一样交互出现。
因为选择后者要轻松得多,所以她最终还是会不自觉地选择逃避。
即使坐在办公桌前,她也无法集中精力工作。她努力试着不去思考美久的事,可完全不行。就像化脓的伤口无止尽地流出脓水一样,带着难闻气味的污物一直附着在脑海中,怎么也不愿离去。
到下午的时候,内线电话响起,是负责转接电话的事务员。
律子拿起听筒:“喂,怎么了?”
“啊,律子小姐。这里有一位红花金融的名为川澄的先生想要见您。”
“川澄?”
律子心脏一紧。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虽然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途径调查的,但可以看出他们的调查能力并不亚于信用调查所。
“这边并没有预约。而且,对方也说以前从未见过面,您看要怎么办?”
“叶惠今天在做什么?”
“因为要和金泽先生谈事情,所以不到傍晚应该回不来。”
律子松了一口气,她不想让叶惠知道她的弱点。
虽然她们是合伙人,但律子对叶惠抱有强烈的竞争意识,她不想输给叶惠。这既是她的自尊,也是她的倔强。想要比叶惠占优势,不想被叶惠看轻,不想被叶惠同情,更不想接受叶惠的恩惠。
她并没有告诉叶惠自己的母亲是杀人犯的事,也没有告诉幸次和美久。这件事只有寿、俊子和她三个人知道,是他们三个人的秘密。面对寿能够敞开心扉,也是因为他是现在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家人,所以没有必要警惕,也不必对抗。
“要怎么办呢?”事务员问道。
“他有说来拜访的理由吗?”
“好像是说想谈谈关于律子小姐的母亲的事……”
虽然可以假装不在公司,但是像这种调查员不见到律子是不会罢休的。再说,他已经找到公司来了。
即使逃避也没有用,而且现在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在逃避。这样只会处于下风,在心理上让对方抓住把柄。律子又没有过错,堂堂正正地去见他就好了。
还好昨天寿提前告诉了她。若是不知道的话,她一定会陷入恐慌。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你让他等一会儿。”
“好的。”
放下听筒,律子站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在洗手台洗完手,整理好头发。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吐出。
为什么事到如今母亲会冒出来?
不能让那个女人扰乱我和美久的生活,必须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必须要保护自己努力得来的东西。
看着自己映照在镜子中的眼睛,律子下定决心。
走下楼梯,来到接待处,事务员看到律子后,用眼神示意她,就是“那个人”。
顺着眼神看去,只见那里站着一位高龄的男性。
和寿那里听来的一样,男人又矮又胖,年龄大约六十岁。虽然身穿西装,但没有熨烫,领结也打得很奇怪,歪向一边。胡子没有刮干净,可以零星地看到胡碴。弓着背,手插在兜里,姿势非常散漫。
“你好,我是新山律子。”
律子打了声招呼后,川澄咧嘴一笑,他嘴里缺了好几颗牙齿。
“哎呀,你好你好。鄙人是红花金融的川澄吾郎,请多关照,这是我的名片。”
川澄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说道。一靠近他,便可以闻到一股浸染在衣服里和手上的香烟的味道。
律子没有出示自己的名片。
“因为没有空房间,可以到附近的咖啡店谈吗?还有我只能抽出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真是对不起。没有提前预约就贸然前来,不管哪里都可以,那我们走吧。”
川澄虽然一副点头哈腰的样子,但完全感受不到谦逊感。尽管表情在笑,眼睛却很阴沉,给人感觉就像笑面虎一样。
川澄率先走了出去,明明不知道咖啡店的位置,却走在前面。
“那么,那家咖啡店在哪里呢?”
“就是那里,从这可以看到招牌。”律子用手指着不远处说道。
“哎呀,是一家很时尚的店呢。若只有老夫我一个人的话,肯定是不会进的。正好我也想坐下来歇歇,因为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走路,腿早就累得不行了。那我们快点过去吧。”
川澄快步走去,进入咖啡店,不等店员引导,直接说了一声“小姐,那边的座位可以坐吧”,然后坐在了一处六人座的席位上。女店员过来点单。
“老夫要冰咖啡。律子小姐呢?”
“美式咖啡。”
“小姐,这里禁烟吗?啊,这样啊,真没办法。对不起,律子小姐,在咖啡上来之前,我先到外面抽根烟。”
川澄走到外面,点燃香烟吸起来。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随身带着便携烟灰缸,烟灰也全都抖在了烟灰缸里。
等他吸完烟返回座位时,咖啡已经端上来了。
川澄说道,“虽然我也知道自己必须戒烟,可毕竟从十三岁就开始吸了,是个不折不扣的尼古丁中毒者,肺早就变成一团黑了,就和熏肉没两样。医生让我要么戒烟,要么保命,二者选一。于是我回答说要让我不吸烟,还不如要了我的命。哈哈哈……”
川澄自顾自地笑着,但看到律子没笑,便收起了笑容。
虽然他看上去好像很粗糙,但川澄每次都会窥探律子的表情,目光冷静地刺探对方的想法。他应该是个观察力很强的男人,内心一旦出现动摇,一定会被他看穿吧。
“这种事在您听来很无聊吧,是只有三十分钟对吗?因为律子小姐也很忙,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我来是为了律子小姐的母亲,饭塚町子的事。您自然知道这个人吧。”
川澄看向这边,观察着听到“饭塚町子”这个名字时律子的反应,律子忍住不让情绪表现在脸上。
“不过,为了找到律子小姐,还真是费了我好大的劲呢。因为虽然知道町子有个女儿,可不知道名字。后来终于查到了名字,要说,现在可真是方便啊,只要上网上一搜,基本都会出来。啊,对了,报纸我也看了,还真是气派啊。是叫店铺设计师没错吧,您真是出人头地了呢,一定赚了不少钱吧,好羡慕啊。”
“所以,你找我什么事?”
“欸,寿先生没有告诉您吗?”
“没有……”
“律子小姐在看到我的名片时也没有表现得很吃惊,我还以为一定是您从寿先生那里听说了。”
川澄拿湿毛巾擦了擦脸。
“啊,我差点忘了,现在寿先生和律子小姐是没有互相联系的关系。我好像惹寿先生讨厌了,我分明什么也不会做,寿先生却对我异常警惕。若是知道律子小姐的联络方式的话,告诉我该多好啊。这样的话我也不用费这么大的功夫,调查律子小姐的事。真是绕了好大一个弯。”
川澄轻易地识破了谎言。他目光依旧阴沉,笑着说道:“其实简单来说,就是町子从我们这里借了钱,金额也不是个小数目。然后本人因为还不上逃跑了,住的公寓已经人去楼空。因为那时町子在弹珠店做打扫的工作,所以我们也去了她工作的地方。但得到的回答是,町子没有任何联络就不来了,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虽然町子的借款没有担保,但有连保人,所以我们才借了。可谁知这个连保人竟然是假的。”
川澄把冰咖啡的吸管拉到嘴边。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学的这一招,不仅拿着寿先生的驾驶证,还有土地产权证。这些就连专业人士也很难识破是伪造的东西,我们公司的审查部门也完全被骗了。之后居然还逃之夭夭,所以才轮到我出场。”
“所以你找我是——”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擅长调查的,可以说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不是我自夸,在我们这行我称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和我有同等调查能力的,恐怕就只有文春了吧。”
“请问,川澄先生,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律子小姐不知道町子的下落吗?”
“不知道,我们已经有几十年没见了。”
“我想也是这样,因为律子小姐没有藏匿町子的理由。嗯,这可怎么办好呢。律子小姐,您觉得该怎么办?”
“啊?”
“我们公司也很为难,町子到底逃到哪儿去了,我们一点头绪也没有。上面催我催得紧,还说抓住逃跑的人不是你的工作吗?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要是拿不出成果的话,一定会丢了饭碗。现在这个社会,要是没了饭碗,该有多辛苦啊。毕竟我没上过几天学,所以,也只能做这个工作,要是文春能雇用我的话就好了。”
“……”
“不过,即使找不到町子,若是有人能代为还款也是可以的。不管是寿先生,还是律子小姐。”
“你是说要我替母亲还债吗?”
“不,律子小姐并没有这个义务。但是,您要是能出于善意偿还债务的话,我们自然也欢迎。”
“我拒绝。”
“果然如此啊,寿先生也拒绝了我。不过,寿先生的话,只怕是有心无力吧。住的地方是租的,店里生意也不好,也没有什么称得上财产的东西。为了供律子小姐读完大学,一定受了不少累吧,真是了不起啊。”
“谈话已经结束了吧,那就请继续加油寻找我母亲的下落吧。”
“等一下,请不要擅自结束对话嘛。作为收款的一方,不论谁来还都是一样的。有能力代替偿还町子借款的人,律子小姐有没有头绪呢?”
“没有。”
“我也不是说全额,因为我们公司原本利息就很高。只要在本金的基础上稍微加一点利息就可以了,这部分我也会看着打个折的,所以还请积极考虑一下。”
“请恕我拒绝,母亲的事和我没有关系。”
“别这么说嘛,那毕竟是十月怀胎生下你的人啊。母女的血缘是斩不断的,即便她是杀人犯。”
川澄的眼神变得尖锐。
“我们这边追查逃跑的町子也很辛苦,真的没有人可以代为偿还借款吗?”
“所以,我不是都说了没有吗!”
“律子小姐或是寿先生都可以,对了,叶惠小姐也可以。是啊,叶惠小姐。她是和你一起上报纸的战友吧,而且好像很有钱的样子。若是找她商量律子小姐的烦恼,她一定会听我说吧。”
“请不要这样。”
“或者幸次先生也可以。他在一家大公司上班吧,即使和律子小姐离婚了,也是美久的父亲。”
“你不要太过分了。”
“再不然的话,美久也是可以的。”
“你在说什么,美久还是个中学生。”
“不过,她长得还真俊俏呢。虽然有些叛逆,但这点反而很吸引人,不如我来教她怎么赚钱吧。”
“你再这样我要去报警了。”
“报警?怎么提到报警了?我做了什么犯法的事吗,我既没有使用暴力,也没有强行胁迫,只是在找可以替町子还款的心地善良的人而已。”
通过这些言行,可以感觉到川澄十分老练。
他或许是黑社会的人,而且对律子的事查得很清楚。
他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律子没有告诉叶惠、幸次和美久自己的母亲是杀人犯的事。换言之,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意思是,如果律子不替町子偿还债务的话,就把这件事告诉那几个人。
而且,面对这种方式的威胁,律子已表现出了强烈的动摇。川澄自然看出来了。
“但是,毕竟事出突然,律子小姐也无法马上答复吧。今天就先回家,泡个热水澡什么的,好好想想吧。已经超过三十分钟了,那今天就先到这里。我过几天还会联系律子小姐的,可以告诉我您的电话号码吗?”
律子虽然不想告诉他,但这样的话他一定会再次找到公司来。没有办法,律子只好告诉了他私人用的电话号码。
“那么,下次见了。”
川澄想要去拿付款单,律子按住单子。
“不用了,这个我来付。”
“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哎呀,早知道律子小姐请客的话,我就点些更贵的东西了。因为我们公司这种费用是不给报销的,全部都要自掏腰包。”
在回家的电车上,律子抓着吊环,盯着车窗里映照出的自己的身影。
那之后,律子完全无心工作,心情郁闷至极。川澄那十分有特征的声音一直环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要怎么办。
要不要把川澄来找她的事告诉寿。但在这件事上,寿恐怕也帮不上忙。即便可以找他倾诉,但在现实层面并没有什么意义。
借款额好像是一千万左右。虽然是很大一笔钱,但律子也不是拿不出来。为了美久的将来,以及应对寿将来万一患病,律子存了一笔钱。可在心理上,她并不想拿出这笔钱。
为什么她还活着?对于町子,律子只有这一种感情。在律子和寿的心中,他们都当作町子已经死了。对叶惠、幸次,还有美久,律子告诉他们自己的母亲死于交通事故,渐渐地她自己也变得深信不疑。
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川澄接下来的行动,而且他还是那样偏执。
再怎么说,他也是催款专业户。平常面对的都是那种欠债不还,甚至半夜跑路的人。也见惯了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以及死不认账,反过来对催款人大发雷霆的人。所谓入乡随俗,催款专业户也会自然而然地开始使用不正当的手段。因为如果没有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就做不了这一行。
问题是川澄接下来会采取何种行动。
在和律子的对话中,川澄很有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川澄很擅长找出人的弱点,而抓住对方的弱点就是他的工作。特别是,律子对周围的人隐瞒了自己的母亲是杀人犯,以及绝对不想让人知道这个秘密的事,川澄很有可能已经有所察觉。
不想让叶惠知道。因为不想让叶惠看到她的弱点,但更重要的是,因为律子是“杀人魔町子”的女儿这件事,至今为止她不知受了多少冷眼。若是这件事被公之于众的话,很有可能会损害公司的信誉乃至品牌形象。叶惠一定不会对这种风险置之不理吧,那也就意味着律子在公司的地位会受到威胁。
也不想让幸次知道。因为他正在和自己争夺美久的抚养权,很有可能将这件事当作材料。
当然还有美久。不想让美久知道自己的外婆是杀人犯,何况还是那个轰动一时的“杀人魔町子”。不想让美久变成杀人犯的外孙女,她最好永远都不知道。
川澄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律子的这种心理,若是他看破了这个弱点,很可能会紧抓住不放。并以此威胁律子说,如果不替母亲还债的话,就把你是杀人犯的女儿这件事说出去。由于这是事实,因此律子既没有权力阻止,也无法控告他。
要怎么办才好?
川澄再次联系她的话,应该怎么应对?
不能无视他,那种类型的男人,无视是最不可行的。若是那样做了,出于报复,指不定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但是律子也绝对不想为了替母亲还债拿出这么多钱来。
那么去咨询律师?不,这种情况律师应该也靠不住。
难道就没有既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是杀人犯的女儿这件事,也不用还钱,就可以摆脱川澄的方法吗?
直到电车到站,律子依旧没有得出任何结论。她向公寓的方向走去。
已经过了晚上七点,走到公寓前,律子仰头望向九层,自己的房间没有亮灯。
看来美久还没有回来,大概又去找她的那些朋友了吧。美久的事情也不能再拖了,必须得做点什么,让本人认识到不改变现在的生活是不行的。
美久脑子并不笨。从婴幼儿时期开始,在教育方面她就没有吝啬过。上小学时美久成绩也很好,她只是性格变坏而已,并非是变成了笨蛋。虽然进入中学后成绩一落千丈,但那只是美久没有学习的关系,不是说她做不到。关于这点律子并不担心。
归根结底,律子对女儿的教育终究失败了。
她自己必须明确地认识到这一点。要同时兼顾工作和育儿这两件事非常困难,这点她在离婚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即便如此,她还是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现在看来,是自己太自负了。
律子在公寓前面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通过自动门时,律子突然注意到,在入口一角,放置灭火器的地方,坐着一个老妇。
是律子并不认识的人。
或许是老年痴呆,在散步的途中忘记家在何处,因为迷路这样的事并非没有听过。老妇穿的衣服很脏,好像穿了很多年,她蹲在地上,弓着背,直勾勾地盯着脚尖。
律子一瞬间打算上前询问,但又立马放弃了。现在的她没有心情担心别人。
这样想的律子径直走了过去,就在她按下电梯按钮时,老妇开口道:“律——子……”好像很多天没有开口说过话一样,声音很沙哑。
律子看向老妇,因为光线不是很明亮的关系,她有些误会了。仔细看的话,对方在六十岁左右,还称不上是老妇的年龄。
女人再次说道:“律子,你是律子吧?”
这次她说得很清楚,律子本能地感到一阵恶寒。
女人站起身,伸了伸弓着的背,然后朝律子走来。
“律子,是我啊,你认不出我吗?”
“……”
“我是妈妈啊,你的妈妈町子。好多年不见,律子竟然长这么大了,还变得这么优秀。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女人踉踉跄跄地靠近。
就在这一刻,律子完全认出来了。这个声音、这张脸……尽管已经过了三十年,她的长相和律子的记忆已经有所差别,但她的确是那个女人。虽然皱纹变多了,脂肪增加了,头发也白了,可她千真万确就是那个女人。
幼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出。
案发当日……在全日本被反复播出的那段监控视频里,女人丑恶的嘴脸。这些回忆在脑海中再次苏醒。
女人上前抱住律子,她变小了,比自己还要低一个头。女人的双手就要环上律子的身体。
“不要碰我!”
律子猛地推开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