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碰我！”
律子猛地推开女人。町子虽然踉跄了一下，但没有跌倒。她睁大眼睛看着律子。
令人厌恶的眼神。
无论多么负面的词语，都无法形容那讨厌的眼神。自中学以来，也就是町子被逮捕的那天以来，律子再也没有见过她。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但往日的面容依稀可见。尽管身体变老变胖，可那令人生厌的恶劣眼神依旧没变，喝酒过多导致的沙哑嗓音也没有变。
町子身上的香水味传来，时隔多年，她还用着和以前一样的香水。律子想起她是个会过度使用香水的女人。
“律子，是妈妈啊，你的妈妈，你不记得我了吗？”
町子的语气好像在对幼儿园的小朋友说话一样。
“对不起，突然找来，你一定吓到了吧。但你认得出我吧，律子，我一直都很想你。”
恶寒就像电流一般传遍全身，仿佛天地崩塌了一样，律子被一种一切开始走向崩坏的感觉吞噬。
无法呼吸，不想和这个女人呼吸同一片空气。
“我……没有母亲……她已经死了。”律子勉强挤出这句话。
町子像受到了极大打击，双目圆睁。
“是……是啊。现在才来找你，你也很困扰吧，一直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但是，那是误会。妈妈没有杀人，我是被冤枉的，我——”
“不要撒谎了，你这个杀人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以为这种谎言还能骗过我吗？不，倒不如说，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了。总之，不要再跟我说这种话。”
律子一阵颤抖，挠着胳膊。
“事到如今你来干什么？”
“妈妈一直很想见你，我从没有忘记过你。可是寿哥叫我不要见你，为你的将来着想，我也觉得这样最好，所以一直忍着，可我心里一直都是想着你的。”
“你在说什么？真是满嘴谎话。你怎么可能会是那样的人，小时候把我丢在家里，自己去找男人，即便我挨饿好几天，你也完全不在意，不是吗？”
“怎么会呢，这完全是误会，你怎么会这么以为呢。律子，你回想一下，妈妈我——”
町子想要握住律子的手。
“不要碰我！”
律子大声喝止后，町子微微一颤，停下动作。
公寓的自动门打开，有住户走了进来，是住在其他楼层的不认识的人。那人虽然用疑惑的目光看了看町子和律子，但什么也没说，接着走进电梯，电梯门随之关上。
“真是的，要是被认识的人看到了怎么办。快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了。”
“妈妈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町子轻声说道，然后低下头，呆呆地站着。
律子仔细一看，才发现町子刚才坐着的灭火器旁，有一个旅行用的行李袋。穿着也很寒酸，头发有些脏，脸上浮出油脂，应该好多天没洗过澡了，看上去就像流浪汉。
脑海中浮现出川澄的话，一千万日元的借款，失踪跑路。
要是被川澄抓住的话，这个女人会怎样呢？
律子想象不出来，因为她对高利贷这行知道得不是很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要是町子一直赖在公寓门口不走，只会更麻烦。
为什么偏偏是我要遇到这种事……
律子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但她整理了一下心情。
现在最重要的是思考如何应对眼前的事态。这个女人无论怎样，都与她无关，她必须守住自己现在的生活。
首先得了解情况，这个女人现在处于何种状况。但是，她又不想让这个女人进入她的房子。
“跟我来这边。”她瞪着町子说道。
带町子走到公寓附近的家庭餐厅。
町子说自己没有吃晚饭，问她能不能点餐。征求律子许可的意思也就是说町子身上没有带钱。律子说了句“随你”之后，町子点了芝士汉堡、香肠拼盘和饮料的套餐。律子没有吃东西的心情，只点了饮料。
店员走开后，律子开口说道：“我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处的？”
“怎么一上来就质问这种事，我们母女可是时隔三十年未见了。”
“行了，快点回答我。”
町子瘪了瘪嘴。
“我从报纸上看到的。我一眼就认出这是我女儿了，竟然能在报纸上占那么大的版面，我女儿真是出息了，我越想越自豪，便压抑不住想见你的心情……”
“你不是也上过报纸吗，只不过是以罪犯的身份。”
律子这么一说，町子再次瘪起嘴。
“还有，不要再管自己叫妈妈。”
“……”
“也不要再用我的女儿这种说法，我没有拿你当我的母亲，你自己也知道自己没做过什么为人父母的事吧。”
“那也不用这么说吧。”
“与你对我们做的事比起来，这算得了什么。然后呢，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址的？”
“因为报纸上写有你毕业的大学，所以我向那里打电话问的。”
“那可是私人信息，怎么可能轻易告诉你。”
“我自称是邮局的人，说有一个收信人是你的包裹因为住址写得不对被退回来了，请对方告诉我正确的住址，然后对方就告诉我了。”
“啧。”律子不禁咋舌道。
一定是对保护个人信息没什么概念的事务员大妈告诉她的吧。町子很会耍这种小聪明，说谎对她来说就是家常便饭。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靠满嘴谎言活着啊。那你现在住在哪儿？”
“……”
“做什么工作？”
“……”
“从监狱出来后，你在哪儿？做了什么？”
“……”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无论是住所、工作，还是出狱后的经历，都回答不上来啊。总之，你没有做什么正经事，这一点我已经明白了。所以你突然来找我，想要做什么？”
町子低下头。
“你要给我们添多少麻烦才甘心？让我们焦躁不安，折磨我们是你的乐趣吗？事先声明，我已经不是软弱无力的小孩了，既不是老好人，也不是善人。我已经受够了被你左右，也不会为了你这种人做些什么。况且我们也算不上什么母女，我的父母只有寿舅舅和已经去世的俊子舅妈。”
“欸，去世了？俊子去世了吗？真是可怜。”
“闭嘴！”
因为律子的大声呵斥，周围的人纷纷看向这边。
店员端来她们点的东西，一看到面前的食物，町子的眼睛就散发出异样的光芒。她拿过刀叉，开始吃汉堡。
难看的吃相。这个女人不管做什么都很难看，无论是写字，还是吃相，没有一件做得好的事。
明明已经过了六十岁，食欲却丝毫不见衰减。几乎不怎么嚼，就直接吞进肚子里。把蔬菜挑出来，只吃着肉。咀嚼的声音让人感到非常不舒服，就连吞咽的声音也十分刺耳。
町子的手上有很多老年斑。律子想，她就是用这双手杀的人。
忽然感到一阵恶心，她压抑住呕吐感。
律子掏出川澄的名片，丢在町子面前。
“这个叫川澄的男人今天来找我了，还去找过寿舅舅。这是怎么回事？你究竟做了什么？”
看到名片的一瞬间，町子马上停止进食，拿着刀叉像静止了一样。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她在心虚。
“我听说借款金额是一千万日元，这是高利贷吗？从这种地方借了款，还不上钱就跑路，无处可去了才来找我是吗？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解释清楚。”
“没……”町子含糊地回答道。
町子大概没有料到律子已经知道了欠款的事吧，看样子对于催款人竟然会追到这个地步也有些惊讶。
“这有什么可考虑的，只要说出事实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借钱？借来的钱做什么用了？”
因为町子像是在考虑怎么撒谎掩饰，所以律子不想给她时间。
“快点回答我！”
町子开口道，“我是被骗的……”
“被谁？”
“被男人……”
“男人是谁？不要我问一句你就答一句，都说出来啊。”
“我是被南原先生骗了。”
“所以说，南原先生是谁？”
“妈妈在一家弹珠店做打扫的工作，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他是卡车司机，我们经常一起去喝酒，然后就发展成了那种关系，虽然已经到了这个年纪有点不好意思。”
町子红着脸说。
“然后，他就邀请我说要不要和他一起开一家小酒馆。在那种弹珠店打零工，工资又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辞退。妈妈我也吃了很多苦，因为我有前科，所以不管走到哪都不得不隐瞒身份。而且那是冤案，妈妈真的没有想杀人。可是，却被判为杀人罪。”
町子在法庭上，也坚持主张自己没想过杀人。
“那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决定一起开店，但开店不是需要本金吗。于是我们就从那家金融机构借了款，因为南原先生说那里靠得住。”
“那为什么是你借，让那个男人借不就好了？”
“因为南原先生申请过个人破产，所以借不了钱。”
“那你不是也有前科吗？”
“至于这点，是因为南原先生伪装成寿哥，以他的名义做了连保人，而且又伪造了土地方面的证书。不过这些妈妈都不知道，全都是南原先生做的。”
“这不是犯罪吗？”
“的确是这样，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是借不到钱的。律子你不会懂得妈妈的感受的。”
“我也不想懂。”
“可是我们只借了五百万，但那些家伙却说要还一千万，他们这样做不也是犯罪吗。”
“然后呢，那个叫南原的男人呢？”
“逃跑了，就在借完钱的那天，拿着借来的钱。”
“所以你就成了替罪羊。”
“我刚开始也有通过清扫的工作还钱，可是无论怎么还金额依旧没有减少，而且只要还得晚一点，催债的人就会找上门来威逼恐吓。妈妈实在是受不了了，才会跑出来。”
“我说过了，不要再用妈妈这种称呼。”
那个叫南原的男人一定从一开始就计划欺骗町子，才与她发展为男女关系，因为再怎么想都不会有人喜欢上这种年过六十的丑陋的女人，而且南原这个名字大概也不是真名。
“即便这样，逃又有什么用。如果还不起，就只能申请个人破产——”
“律子真是笨蛋，他们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怎么可能让你申请个人破产，到时候妈妈肯定会被杀掉。”
被这种愚蠢的女人称为笨蛋，律子感到非常火大。
“那就被杀掉好了。”
“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嘛。”
“你也说得出口，自己明明是个杀人犯。”
“而且借钱的时候，不是用了伪造的土地产权证吗，这样妈妈反而会被抓的。”
“被抓也是理所当然啊，谁让你做了犯法的事。”
“我可不想再进监狱了。”
“那就不要做犯法的事啊，好好工作，用合法获取的报酬生活，这并不难。”
“啊啊，不要叽叽喳喳说这些了。”
“那你当时借钱的借据在哪儿？对方也是非法的高利贷，利息高得离谱。如果把借据拿给律师看的话，说不定可以将利息减到法定范围以内，这样需要还的钱也会少很多。把借据给我看看。”
“那种东西早就丢掉了，在跑路的时候。”
“丢了！你傻吗？这样一来即便对方伪造假的借据，你也没有可以证明的东西啊。”
“不要说这些法律方面的东西啦，虽然律子读过大学，但妈妈我又不懂。”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用妈妈这个称呼！”
律子终于忍无可忍，大声怒吼道。
店员好像很担心似的看向这边，律子感到非常羞耻，但町子则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在两人说话的过程中，町子也一直在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
“律子，可以吃甜点吗？”
“你还要吃吗？这种时候你还能吃得下，真是佩服。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难以下咽。”
无视律子的嘲讽，町子喊来店员说道：“店员，这个芝士蛋糕，再来三个。”
“三个！”律子咂嘴道。
店员端上三个芝士蛋糕后，町子狼吞虎咽般地吃起来。只要一开吃，手和嘴就不会停下来。右手拿叉子的姿势很奇怪，与其说是拿，不如说更像是攥在手中，如同大猩猩的拿法一样。
“那你现在手上有多少钱？”
“大概只有八百日元。”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町子停下手上的动作。
“律子，可以让我在你家住一段时间吗？”
“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啊……”
“说什么很想我，根本就是谎言。明明就是没钱花了，又无处可去，然后碰巧在报纸上看到我，才找上门来的不是吗？”
律子瞪向正吃着芝士蛋糕的町子。但町子完全不在意，只是不停地将蛋糕送进嘴里，根本没怎么品尝。
现在该怎么办？
给川澄打电话，把町子交给他也是可以的。对于这种做法本身，律子并不会有罪恶感。如果这样可以解决问题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
可问题在于，即便把町子交给川澄，町子也没有偿还能力，川澄当然是想让有支付能力的人来偿还。现在与町子有关系的人当中，具有偿还能力的只有律子一人。
川澄一定会盯上律子，而且川澄十有八九已经掌握了她的弱点，就是律子向周围的人隐瞒了自己是杀人犯的女儿这件事。若是他以这件事为要挟，自己大概只能屈服。
归根到底，最妥当的解决办法就是找一位律师，请律师计算出正当的偿还金额，然后由律子偿还。然而，一想到川澄和町子大概早已认准律子一定会这么做，她就止不住怒火上涌。
到底应不应该联系川澄。因为纠结，律子的手心出了汗。
她感到异常后悔。
早知道就不该上那种报纸，是自己大意了。如果登上报纸，以前认识律子的人，也就是知道律子是“杀人魔町子”的女儿的人，很有可能会认出她。自己为何现在才发觉这种可能性呢？
不，其实她已经察觉到了。可是一切都太突然了，叶惠事前完全没有和她打招呼，记者忽然来到公司，她根本没有时间拒绝就开始了采访。叶惠大概是觉得依照律子的性格，提前商量的话，律子一定会因为怕麻烦而拒绝。来采访的记者突然对她说“请站在那边”，她还没反应过来，记者就拍下了她和叶惠两人并肩站着的照片。律子只是穿着平时的衣服，但叶惠却提前去了美容院并化了精致的妆容。
那个时候，她心头一瞬间闪过了这种可能性。但毕竟已经过去了三十年，她想着应该没事吧，于是并没有深究。
至今为止，因为自己是杀人犯的女儿，受到了数不尽的苦难以及差别对待。而律子的工作是与客人打交道的，这件事一旦暴露，客人急剧减少不可避免。而且为了美久的将来，她也想远离町子。
但是，即便放町子走，这个女人现在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若是她赖在公寓门口就麻烦了，更别说找来公司，那简直是噩梦。可即便如此，她也绝不想让町子住进自己家，也不想让她去找寿舅舅。舅妈去世后，过了这么久，寿终于平静下来了，不能让町子去打扰他。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圆满解决眼前的状况？
自己拼搏至今积攒起来的东西，这个女人没有权利破坏。
唯独这个女人，她绝不原谅。不能让这个女人侵犯我的世界。
町子吃完蛋糕，拿餐巾纸擦着嘴，动作令人厌恶。
明明是个杀人犯，这个女人却丝毫没有罪恶感，也根本没有反省自己犯下的罪过。一想到自己竟然和这种人有血缘关系，律子就有想死的冲动。
律子说道：“我说……”
“嗯？”町子看向这边。
“因为你的关系，你知道我还有寿舅舅、俊子舅妈受了世人多少冷眼吗？”
“……”
“你刚才说你也吃了很多苦，但那纯粹是你自作自受，我们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因为你失去了多少东西，为了弥补这一负差，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你明白吗？算了，你怎么可能明白，如果你有那种觉悟的话，也就不会成为这样的人了。”
律子打开钱包，里面大概有八万日元。她全部拿出来，将其丢在町子面前。
“都给你了，拿着这些钱，从我眼前消失。本来的话，我也可以现在就把川澄叫来，把你交给他……这是我最后的恩情了，拿着这些钱，消失得越远越好，无论是冲绳或北海道都可以。然后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和寿舅舅面前。”
律子站起身。
“要是再出现在我眼前，别怪我不客气……”
町子盯着放在眼前的现金。律子拿起账单，用信用卡结完账，头也不回地走出店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