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子走出家庭餐厅，快步向公寓走去。
自中学之后，时隔几十年见到了母亲。虽然依稀可见往日的面容，但说实话，她依旧难以将其与以前联系起来。
回想起来，三十年前那个女人也年轻过，可现在不过是一个既没学识，还一副落魄样的老女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难看的样子，真是个悲惨的女人。无论任谁来看都是人生的落败者，谁也不会想成为她那样的人吧。
如果将污秽放置不管的话，就会变成污迹，想要清除都难。将恶臭放置不管的话，气味就会渗入，再难去除。那个女人完全不将自身的污秽当成污秽，一直将其放任不管。因此变成污渍的污秽以及恶臭，已经深深附着在脸上、身上，由内向外散发，令人作呕。
已经过了八点，律子边想边匆忙往家走。
刚好转过路口，可以看到公寓入口处时，忽然看到两个人影，不禁停下脚步。
律子躲在电线杆后面。
两人并肩朝这边走来，其中一个是美久，而她旁边是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男孩子。男孩的声音传来。
“哇，这里就是美久住的公寓啊，好高，有几层啊？”
“十三层。”
“那美久的家在几层？”
“九层。”
“原来美久家这么有钱，和我家的破房子完全不一样。”男孩仰头看着公寓，笑着说道。
美久说：“其实你不用特意送我回来的。”
“很危险吧，让一个中学女孩子这么晚回家的话。”
“没事的，才八点而已，至今为止也没遇到过什么危险的事。”
“就算至今为止没遇到过，也不能保证今后不会遇到吧。若是被坏人缠上怎么办啊。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当然要保护你了。”
“明明打架弱得要死。”
“呃……”
“和五中的那帮家伙打架时，我可听说你是最先被打趴下的那个。”
“是啊，我的确很弱。可是，凭借我这么轻快的步伐，拖延时间让美久先逃跑还是做得到的。你就趁这个时间赶快去报警，让警察来救我。”
“感觉好靠不住啊。”
“嘿嘿嘿。”
男孩露出害羞的笑容后，美久也跟着笑了。
男孩穿着美久就读的公立中学的夹克制服，但领带系得很随便，衬衫也没有收进裤子里，头发上还抹了校规明令禁止的发蜡。尽管打扮得有点儿像不良少年，但看脸的话不像是会做坏事的孩子。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模仿了洋气外表的土包子。
面孔也是稚气未脱，还是小男生的样子。脸颊有点婴儿肥，长得很可爱的。估计在班级里应该是那种喜欢开玩笑，很会活跃气氛的人。
两个人站在公寓前说了好一会儿话。
美久很平常地交谈着，也会露出笑容。尽管是这么一点小事，律子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美久这种自然的表情，她已经许久未见了。当然她也知道，美久对待自己和对待学校朋友的态度有所差异，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种情景，因为差距过于悬殊，她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那明天见了。不要迟到，要是迟到太多次的话，会留级的哟。”
“拜拜。”美久说道。
说完，美久转身走进公寓。男孩笑着向她挥手道别，直到看着美久进入电梯。
目送完美久后，男孩把手叉进裤兜，向这边走来。
“啊，是猫！”
男孩掏出手机，正要蹲下拍照时，野猫立马警惕地逃走了。
“啊，等等，为什么要逃呢？”
男孩目送野猫跑远，但依旧兴致勃勃地向这边走来。
律子从电线杆后面走出来，出声说道：“喂，你。”
“啊！”男孩夸张地表现出吃惊的样子，缩起身体，看来他胆子很小。
“吓我一跳，有……有事吗？阿姨。”
“你是二中的学生吧，叫什么名字？”“欸，我吗？我叫树季。”
“怎么写？”
“阿姨你是谁啊？”
“我是美久的妈妈，新山律子，律是法律的律。”
“欸，啊，美久的妈妈？失……失礼了。俺，不，我叫藏本树季。宝藏的藏，书本的本，大树的树，还有季节的季。”
“藏本树季啊，请多关照。”
“不，我才是，请多关照。”
男孩刚刚还把手插在裤兜里，但马上取了出来端正姿势，又急忙把衬衫下摆收进裤腰。
“不是，那个，我平常都是好好穿衣服的。不过今天，怎么说呢，为了稍微装一下酷……嘿嘿。”
男孩露出撒娇一般的笑容，是那种在备受宠溺的家庭环境中长大，以为只要笑一下就能蒙混过关、得到原谅的笑脸。
他家境应该不富裕，脚上穿的皮鞋破破烂烂，鞋带已经开线了，皮革也因为磨损向上翻起，制服也像是别人穿剩下的。
“树季和美久关系很好吗？”
“啊……是的。”
“刚才听你说你在保护美久。”
“啊，您听到了呀。真是让您见笑了……嘿嘿。那个，那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美久的好朋友藏本树季，不过还在考验期就是了。”
“好朋友？考验期？”
“是的，从去年开始我就希望和美久成为好朋友，但都被她拒绝了，终于在不久前，美久说可以尝试和我做好朋友。”
“坚持了一年都没有放弃，还真厉害啊。”
“在毅力这方面我还是比较有自信的……嘿嘿。”
笑脸完全是小孩子，害羞时嘿嘿笑已经变成了习惯。
“你为什么想和美久成为朋友？”
“嗯……那个，因为她的笑容很可爱。”
“笑容？”
“是啊，平常虽然有些傲娇，可偶尔笑的时候，会露出非常可爱的笑脸，不是吗？”
美久的笑脸，律子也是很久没看到了。
“那美久会在什么时候露出笑容？”
“什么时候吗？比如有人开玩笑的时候，或者不小心绊倒的时候……”
“她会因为这种事笑啊，那她在学校是什么样子？”
“就很普通啊，我反而想知道美久在家是什么样子啊？”
“在家的时候……很普通吧。”
突然有一阵无力感，律子勉强微笑了一下。看到律子的笑容，树季也回应着笑了一下。
“树季，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可以，敬请吩咐。”
“你能每天早上来接美久上学吗？我每天八点之前就得出门上班，要是树季来接美久的话，她应该会好好去上学的。从这里出发的话，在八点十分之前出门，就能赶上上课的时间。不过来这边接美久的话，树季可能需要早起。”
“啊，好的，没问题。如果是这件事的话，请包在我身上，我会负起责任，每天按时把美久带去学校。”
和树季分别后，律子进了公寓。
回这里的时候，因为见到町子的事，她明明窝了一肚子火。现在被树季的笑容治愈，感觉负面情绪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走进电梯，上到九层。
拿出钥匙开门，进入房间。美久好像在厨房，应该在做晚饭。
两人是分开吃晚饭的。律子晚上回家的时间不固定，而且基本都是在外面吃完再回来。至于美久，因为需要吃晚饭，所以律子会多给她一些零花钱。出乎意料的是，美久经常会买菜回来自己做。
两人不在一起吃饭，即便律子做了饭，美久也会端到自己房间去吃，不会和她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律子打开厨房的门，站在厨房的美久立马表现出冷漠的神色，好像在说，不要回来。
若是平常，律子一回到家，美久就会进入自己的房间。但因为今天还在做饭，不能做到一半就回去，所以表现出很烦躁的样子。
美久在烧开水，好像是要煮乌冬面。
“我回来了。”
律子说道，当然不会有人回应她。
“你在做什么？”即使问了，美久依旧没有反应，甚至都不看她一眼。
她的表情和与树季说话时简直判若两人，变得非常冷酷。知道美久不是对所有人都紧闭心扉，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律子也明白了原来美久只对自己采取这种态度，这让她很受打击。
美久在自己面前，已经不会再表露真心了。
这点她其实已经明白。两人的母女关系已经完全崩坏了，不只是出现裂痕的程度，而是支离破碎。
近十年来，律子一直很忙。
她想得到更加富足的生活，想彻底颠覆因为是杀人犯的女儿而受到蔑视的人生，想让因为自己是女人就看扁她的前公司的那群人刮目相看，想让寿夫妇过上更好的生活。这些努力也是为了美久。
自己明明这么努力，为什么要接受美久的冷脸对待呢？
律子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对美久做了什么错事吗？她伤害过美久的尊严吗？因为不觉得自己做错过，所以她将自己当成了受害者，对美久的怨气也与日俱增。她甚至还产生过美久是天生的施虐者这种想法，也就是说美久仅仅是为了看到母亲痛苦的样子，所以才毫无理由地伤害她。
但不知为何，律子开始觉得，美久自身会不会也不太清楚，不是因为有明确的原因才会变成这样，但就是觉得母亲的一切行为让她不接受。她是否是这种心情呢？
若果真如此的话，或许两个人分开生活才是最好的选择。
看到和树季说话时，美久发自内心的自然的表情，律子便有了这种想法。
如果和律子在一起，只会让美久的心更加冰冷的话。如果美久离开律子就能幸福的话，那就分开吧。她希望美久过得快乐。
若是照这样下去，美久的学业只会越来越落后，这一阶段的落后会对今后的人生造成很大的影响。最重要的是，照这个趋势，感觉美久会变成町子那样的人，这让律子非常害怕。
美久背对着律子，依旧专注地做着料理。
律子坐在餐桌的椅子上，朝着美久说道：“美久，可以听我说几句话吗？”
“……”
“你爸爸决定再婚了，对方好像是和我相同年纪的女性。”
“……”
“然后，他说想把你接过去一起生活。你和爸爸已经很久没见了吧，虽然也有他去海外赴任的关系，可爸爸他一直很想见你。不过，因为我，才一直没有让你们见面。”
“……”
“爸爸他也知道一些美久的现状，包括美久没有去学校的事。关于这点，他觉得是妈妈造成的，所以才想把你接过去，换一个环境。而且和他再婚的那位女性好像也很欢迎美久。”
虽然美久依旧背对着律子，但她已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可以感觉到她在听律子说话。
“我也很担心美久现在的状况，考虑到高中升学，也必须要加紧学习了，像现在这样迟到、旷课是不行的。美久自己其实也明白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吧？可就算心里明白，也很难做出改变，只能每天浑浑噩噩地向着轻松的方向逃避，是这样吧？说实话，妈妈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你又不肯和我说话。”
“……”
“我已经束手无策了，我投降。”
多亏了树季，律子见到了美久自然的感情流露，听到了她自然的声音。
律子终于知道了，至今为止在自己眼中仿佛是无法沟通的外星人一样的美久，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领悟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感到如释重负。也因为这个，她得以脱离母女的立场，把美久视为一个有着自己思想的独立个体来看待。
不过就是这么简单的事，为何自己至今一直都没能做到呢，她甚至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美久，你想要怎么做？你应该明白自己的现状吧，你将来的梦想是什么？十年后，二十年后，你想成为怎样的人？不用告诉我也可以，只要你自己心中有具体的想法就行。在此基础上，为了实现梦想，待在适合的环境中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思考过后觉得去爸爸那边更合适，那么也没关系，当然你也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我会尽全力协助。或许听上去有些假，或许你会觉得我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但我真的很爱你。”
泪水涌上眼眶，律子拼命忍住不让泪水掉落。
“虽然这么说有些庸俗，但你毕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有的时候……真的只是有时候，我也觉得你很可气。但你是特别的，是和我血肉相连、无可替代的存在。所以如果是为了你好，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律子拭去眼角的泪水。
“我啊，想变成富有的人，因为一直过着贫穷的生活。想变成有钱人，吃好吃的东西，穿漂亮的衣服，住在大房子里。想对寿舅舅，还有过世的俊子舅妈尽孝心，所以我拼命学习，拼命工作。也想给美久创造一个好的教育环境，所以我给你安排了很多幼儿教育，还读了很多书给你听。或许在你看来那只是负担，你爸爸也说我做得有些过头了，可是你在将来拥有自己的梦想时，为了让梦想成为现实，我觉得有必要让你掌握基础的知识和学习能力。为了得到这些，必须变得更加富有。所以我不顾一切地努力奋斗，即使牺牲了一切。但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时至今日我也有些不明白了。”
回首过往，律子心中既有一种自己一路拼搏过来的骄傲，也有一种是否太过自命不凡的后悔，两种感情五五参半。
“美久想怎么做？要和爸爸见一次面吗？当然也要取决于爸爸的再婚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律子问美久道。
等了一会儿，美久才回答道：“我哪边都行。”
美久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将煮好的乌冬面装进碗里，把晚饭放在托盘上，端进自己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