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又过去了一周。
律子在早上七点五十分准时出门,下了电梯。
在公寓前看到树季的身影,他手中拿着英语单词本,最近好像正值期中测试期间。
制服的衬衫下摆规规整整地收进裤腰,尽管领带有些歪斜,但那只是单纯的因为他不太会系罢了。可以明显地感到树季的用心,那就是在美久的母亲面前,决不表现出邋遢的样子。就连这种地方,也让人觉得很可爱。
“早啊。”律子打招呼道。
“啊,早上好。”
“在记英语单词吗?”
“是的,因为今天有考试……嘿嘿。”
自那天以后,树季每天早上的这个时候都会出现在公寓前。美久八点左右就会出来,然后两人一起去学校。律子打电话向学校确认过,这一周,美久都没有旷课。
不仅如此,放学后,两人还会一起到当地的图书馆自习,一直待到七点的闭馆时间,之后树季会把美久送回家。
美久虽然依旧不和律子说话,但可以感觉到她的表情变得柔和了。面对律子时不会像以前那样绷紧神经,也不再表现出露骨的反抗态度。大概是有了树季这个好朋友之后,心思转移到了外面的世界,觉得母亲的事已经无所谓了吧。
和女儿的关系开始出现缓和的迹象,这是一个好的征兆。
“这个给树季。”律子将手中的纸袋递过去。
“嗯,这是什么?”
树季接过纸袋,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从袋中取出一个盒子。
“是鞋子,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哎,给我的吗?”
“嗯。”
“但为什么啊?今天又不是我的生日。”
“是对你一直接送美久的谢礼。”
树季打开盒子,拿起里面崭新的皮鞋,那是价值一万两千日元的名牌鞋子。
“哇,看起来好贵的样子。这个,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是啊,因为你的鞋子好像很旧了。”
“这是哥哥穿剩下的,给我的时候就已经开了洞。因为我家很穷,所以买不起新鞋。”
“尺码怎么样?我买的稍微大了些,想着你还是长个子的时候。”
树季马上脱下脚上的鞋子,换上新鞋。
“哇,好棒,很合适欸,谢谢。”
树季满脸笑容地说道,喜悦之情坦率地表现在脸上,感谢的话语也会直接说出口。高兴的样子就像摇着尾巴的小型犬一样。
“那美久就拜托你了。”
“好的,路上小心慢走。”
“呵呵。”律子忍不住笑了。树季有时会冒出奇怪的敬语,但这点也很可爱。
像这样,每天上班之前和树季聊一会儿天成了律子的惯例。不知何时,律子发现自己开始变得期待早晨这短暂的时间。
虽然为时尚早,但律子还是不由得想象着树季和美久在几年后开始正式交往,甚至将来结婚的样子。
距离町子出现,已经过去了一周,自那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幸次也没有再联系她。看美久的样子,好像并没有特别想去幸次那边的意思,因此抚养权问题就这样搁置下来。私生活的稳定对工作也产生了良好的影响,感觉工作顺利了很多。律子祈祷着可以一直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然而,现实当然不会那么顺利。
步行到车站,乘电车来到公司,刚进入办公室,律子突然停下脚步。
因为叶惠在办公室。叶惠基本都是下午才来上班,晚上会待到很晚,一大早就在公司实属罕见。
叶惠的表情很严肃,虽然不像是生气,但似乎在焦虑什么,已认识她多年的律子可以看出来。
“早。”律子说道。
“律子,我有事要问你。”叶惠说道,然后将律子带到空闲的会议室。
“怎么了?”
叶惠双手抱臂道:“昨天,律子回去之后,有一个男人找来公司,就是这个人。”
叶惠拿出名片给律子看,是红花金融,川澄吾郎的名片。
“是个关西口音很重的可疑男人,打扮也很邋遢,自称是金融机构的调查员。律子,你认识这个人吗?”
律子不知怎么回答,轻微地歪了歪头。虽然没想过欺骗叶惠,但还是装成不知道的样子。
律子问道:“那个男人说什么了?”
“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一个将要步入老年的肥胖女人,年龄在六十岁左右,他问我认不认识这个女人。”
“你怎么回答的?”
“因为不认识,我就直接那么回答了。听川澄说,那个女人从他们公司借了钱,然后跑路了。我问他为什么找到这里来,他说因为这个女人是律子的亲戚。不过他也说了律子并不是连保人,所以没有偿还义务。”
叶惠一直看着律子的眼睛,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那个眼神非常锐利,律子不由得有些心虚。
“律子,你认识那个女人吧,她是谁?”
“嗯。”律子脑筋快速转动,思考怎么蒙混过去,“大概是已经去世的俊子舅妈的亲戚,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她叫什么名字?”
“名字,叫什么来着,有些想不起来了。问寿舅舅的话,他应该知道。”
“可是,那个叫川澄的男人,比起照片上的女人,似乎更加关心律子的事。他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不仅是在公司里的情况,还有家人、经历、出身这些。当然我什么也没有告诉他。”
叶惠只要说出川澄这个名字,就会表现出厌恶的神情,似乎连名字都不想提。重度吸烟者、外表邋遢、没有教养的男人,是叶惠最忍受不了的类型。
“这个叫红花金融的地方,是放高利贷的吧?会雇用川澄那种男人,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的公司。总之那男人非常可疑,不知道是不是很久没洗澡了,身上还有一股臭味。律子,我再问你一次,真的没有问题吧?”
“嗯,实际上那个叫川澄的男人也来找过我。但虽说是亲戚,我也不太熟,而且已经很长时间没见了。我这么告诉川澄后,他就回去了。”
“也就是说,他又去而复返了?而且,为什么是来找我?难道他以为律子知道那个女人的下落,把人藏起来了?”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那个男人可能还会去律子的住所附近打听。不过,既然他自己也说了律子没有偿还义务,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一旦有情况,一定要和我说。即便自己没有过错,有时也会被卷入麻烦中。公司才刚有了些名气,现在对我们来说可是很重要的时期。”
“嗯。”
“那就好。昨天听完这件事后,我总有种不好的感觉。因为太过在意,昨天晚上都没有睡好,所以才会一大早到公司,直接来问你。如果那个人再来的话,我就叫前台把他赶回去。”
上午十一点,律子的电话响了。
是幸次打来的。因为正好是休息时间,律子接了电话。
“喂。”
“啊,律子,现在讲电话方便吗?”
“嗯。”
“那个,就在刚才,有个奇怪的男人来我公司了。”
“奇怪的男人?”律子心里一惊。
“男人叫川澄吾郎,说是什么红花金融的调查员,有一口浓重的关西口音,你认识他吗?”
“……嗯,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虽然还算不上老奶奶,但是是一个肥胖的女人,年龄大概六十多岁。他问我认不认识这个女人。”
内容和刚才叶惠告诉她的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那人还说女人是你的亲戚,借完钱后跑路了。她是谁啊?”
“大概是俊子舅妈的亲戚。”再次说了谎,“好像是个经常惹事的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找到我这里来,可能是在借钱的时候,说了我的名字吧。”
“原来是这样啊。那人也说了你没有偿还义务,所以我也觉得和你没关系。但那个一口关西方言的男人,缠着我问了很多律子的事,像是现在的生活状况,还有你父母的事。”
“那你怎么说的?”
“当然什么也没说啊,因为感觉很麻烦,我只和他说离婚以后再没见过你。”
“是吗?”
“总之那个男人脸皮很厚,给人感觉很不好。就像杂志周刊的记者一样,刨根问底似的问你的事情。我还以为你卷进什么麻烦里了,有点担心,所以打电话给你。”
“那还真是感谢,但这件事和幸次无关。”
“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吧,我是你的前夫,而且美久还和你一起生活。”
前夫是个很爱操心的人,即使晚上回家晚一点,也会打电话过来。
幸次说道:“我也真是服了,那个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我们公司,还大声喊着‘新山律子的前夫在不在’。他难道没有羞耻心这个概念吗。”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关于这点我道歉。”
“不过,没什么事就好,我也放心了。顺带问一句,前段时间和你说的事,你和美久说了吗?”
“嗯。”
“美久怎么说?”
“她说哪边都行。”
“什么叫哪边都行啊?”
“我怎么知道,她就是这么说的。我告诉美久你要再婚了,而且有把她接过去生活的想法。所以今后既可以待在我的身边,也可以选择去你那里,然后她就回答说哪边都行。”
说心里话,她想先把这件事放一放。树季出现之后,两人的关系开始发生了变化,所以她想先这样观察一段时间。
“不过,你已经和美久说了就好。那下次,找个时间我们三个人见一次吧,到时我再和美久说一下——”
“啊,对不起,有客人来了,我得去忙了。再见。”
“啊,等等。”
律子说谎挂掉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
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下子川澄的意图便显而易见了。虽然也想过那个男人不会这么轻易罢休,但他的行动还是超出了律子的想象。
通过接触叶惠还有幸次,想必他已经确定了律子隐瞒了自己是“杀人魔町子”的女儿的事。之后肯定会以此为把柄勒索律子,他目前在做的就是向律子身边的人打听情况,借此向律子施加压力。这样下去,他很有可能还会接触美久。而且近期川澄应该就会联系她。
从结果来看,川澄的这一尝试很成功,因为律子的确感受到了威胁。
因为是杀人犯的女儿而备受蔑视的经历给她留下的巨大心理阴影,至今仍鲜明地存在于她的记忆中。因为那次事件,律子被迫转学,寿也不得不从公司辞职。即使改为新山的姓氏之后,他们也搬了好几次家,每搬一次经济状况就会恶化。虽然那件事已逐渐被人淡忘,可他们仍然要低调地活着。
要是替町子偿还借款就能息事宁人的话,索性出钱也可以。但是,即使拿了钱,也无法保证事情就会到此结束。川澄这种男人根本无法信任,有一就有二,一旦向他屈服一次,很有可能会无休止地遭受他的勒索。
现在有三种选择。第一,偿还借款。只是今后会有继续遭受勒索的风险。第二,抓住町子,然后交给川澄。只是,因为町子不具备偿还能力,所以这样做大概也无济于事。第三,继续无视川澄。但不知道被激怒的川澄会做出什么事。
那么干脆自己说出来怎么样。向叶惠、幸次,还有美久,说出自己就是“杀人魔町子”的女儿……
不,她开不了口。这样她的一切就都完了。
川澄在这方面可谓非常精明,他准确地找到了律子的弱点所在,也已经看透律子内心的想法。
身体止不住颤抖,律子的人生总是这样。眼看有好的迹象时,一定会出现阻碍,而那个阻碍必定是町子。
律子完全无法投入工作,她不像叶惠那样可以快速进行切换。在感到威胁的同时,心底涌出了强烈的怒火。身体的颤抖是因为怒火,还是因为内心的不安,她自己也分不清了。可是,她也知道逃避不是办法。
律子拿出川澄的名片,拨通名片上的号码,电话很快就通了。
“您好,我是红花金融的川澄吾郎,请问是哪位?”
“我是新山律子。”
“哦,这还真是,原来是律子小姐啊。哎呀,还真是意外呀。前几天受您关照了,感谢您专程来电。”
“川澄先生,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您说什么意思是指?”
“不要装傻了,你不是在四处打听我的事吗?包括我的公司,还有我前夫那里——”
“我这样做给您添什么麻烦了吗?”
“那还用说吗,你到底想做什么?”
“哎哟,那还真是对不住。为了不给您添麻烦,我已经尽量保持礼貌了,可谁让我这个人没什么学识,出身也不好,就是个贫民街出来的小混混,所以对上流社会的礼仪,可谓是一窍不通。”
“你的出身和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并没有恶意,给您添了麻烦的事我道歉,对不住了。今后我会注意的,请原谅我吧。”
“你这样也太过分了,今后还请注意,不然的话我就联系你们总公司。”
“啊,请千万不要。要是总社知道的话,就又得写检讨书了,还会受到降薪处分,要是工资再减下去的话,我可就吃不起饭了。吃不起饭还好,没有买烟和买酒的钱真的很让人头疼。求您了,请原谅我吧。”
“总之,今后不要再缠着我——”
“但是啊,律子小姐,我也很辛苦的,你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下,我不可能两手空空地回去吧。既然上头命令我把町子抓回去,那么即使拿命来换,我也得把她带回去,这就是我的工作。只是一句没找到人,上头是饶不了我的,我可不想和好不容易陪我到这把年纪的小拇指说再见。况且,我也不想被那帮年轻的家伙揍个半死。”
“所以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町子是个嗜钱如命的女人,只要遇上看起来很有钱而且亲切的人,就一定会开口借钱,所以我想她会不会到处在向律子小姐认识的人借钱。因此我去见了叶惠小姐还有幸次先生,但遗憾的是白跑了一趟。我还在想下次要不要去问问美久的班主任——”
“你在想什么,请不要这样!”
“其实这种人还挺多的,就是向孩子的班主任借钱的父母,因为觉得做老师的都是善良的人,所以可能会借给自己钱。不过,能借成功的例子少之又少就是了,但还是有抱着尝试的心态去借的人。”
“请你不要这样。”
“不过,律子小姐,我心里有数的,您请放心吧。律子小姐就是那个有名的‘杀人魔町子’的女儿的事,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去的。给您添了麻烦的事我道歉,真是对不起了。今后我会注意的,就饶过我吧。”
“……”
“啊,顺带问一句,您女儿美久知道这件事吗?就是自己身上流淌着杀人犯的血液这件事。”
“……”
“还是算了吧,我也不问了。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顺便麻烦律子小姐。您知道有谁可以代替町子偿还借款吗?就是那种有很多钱,可以替别人承担债务的好心人。”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人!”
“也是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人。哎呀,这下可难办了,又找不到町子,该怎么办才好呢。”
“总之,以后请不要纠缠我身边的人。”
“那可不行。”川澄的声音尖锐起来,“我好歹也是专业催债的,不是都说了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去吗。在拿到钱之前我不可能回去,我也是赌上了性命在做这行的。这样下去我只能不择手段了,毕竟辛苦了这么些天,到现在什么成果都没有得到。”
“我要报警了!”
“尽管去报吧,我有自信没有做触犯法律的事,我们做的是合法的营生。就算这段对话被录音了,也完全没有关系。虽说我没有学识,但关于这方面的法律还是知道一点的。”
“我要告你损害名誉。”
“那就去吧,这种东西有何可怕,我可是催款的,要是一味地看人脸色行事,怎么做得下去。再说了,这根本就不构成损害名誉罪,因为律子小姐是‘杀人魔町子’的女儿这件事是事实,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有错吗?您要是想报复我,那也没关系。不过,事先声明,我不会坐以待毙。以牙还牙,这才是合乎情理的做法吧。”
“……”
“我想近期我们还会见面的,到时请多关照了。可能还得给您添麻烦,我在这先道歉了,抱歉,抱歉。那么,再见。”
说完,川澄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