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电车，走出检票口。
在车站附近的药店买了感冒药和胃药，以及几样营养辅助食品。走出店门时律子忽然感到全身无力，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
现在才下午五点。
比平常下班回家的时间早了许多，因为完全无法集中精力工作，律子借口身体不适提早下班了。
应该如何应对眼前这种情况呢？咨询律师，寻求法律方面的解决途径也是一种方法，但想必没有那么容易。因为自己没有偿还义务，所以无论川澄说什么，只要坐视不管就可以了。可律子担心的是，若因此惹怒川澄，将自己的秘密公之于众的话，她的人生就完了。
而且，律子全然没有自信能赢过那个川澄。
两方相争时，总是无所畏惧的一方会取得胜利。在这场争执中，与律子有必须保护的东西相比，川澄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东西。所以说川澄更占优势，律子是赢不了他的，通过刚才那通电话她充分认识到了这点。
步行回到公寓，坐上电梯。美久应该还没有回来，最近她都是在图书馆学习到七点再回家。
走到房门前，拿出钥匙开门。
突然，她感觉身后似乎有人。
接着她的后背就被推了一下，身体不由得歪到一旁。律子回过头去，就看到了町子的脸。
脸上是半笑不笑的令人作呕的表情。
町子握住门把，猛地打开门。
“欢迎回来，律子。今天回来得真早啊，我一直在等你。”
町子快速脱掉鞋子，进入房间。
“等一下！”
“哎呀，好大的房子，果然收拾得很干净，不愧是律子。”
町子发出咚咚咚的脚步声，走进客厅，身上浓烈的香水味顿时弥漫在整个房间。
“我没说你可以进来，快点出去。”
“好冷淡啊，别这么说嘛，我们可是母女啊。”
“住口，快点出去！”
町子自顾自地打开冰箱。
“啊，口好渴啊，有酒吗？没有啊，那就果汁吧。”
町子拿出盒果汁，插上吸管喝了起来，之后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
“啊，累死了，腰好痛啊，妈妈从中午就一直在电梯旁等着律子回来。”
“我没有问你这种事，快点出去。”
町子自顾自地用吸管吸着果汁，她完全不看律子的眼睛，明显打算赖着不走。
“算了，我直接报警了，请警察以非法入侵罪来抓你。”
“不要吧，我们可是母女，多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的是你吧，都活到这把年纪，你这是在干什么。我不是说过让你消失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吗。”
町子仿佛很无奈一样，叹了口气。
“妈妈我现在无处可去，让我在这住一段时间吧。”
“绝对不要，前段时间我给你的钱呢？”
“早就花完了，就那点钱，够花几天啊。”
“所以你就又来找我了是吗？简直是瘟神呢，真晦气。快点出去，不然我真的叫警察了。”
“好啊，你想叫就叫吧，妈妈我已经不在乎了，要杀要剐随你便，能死在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手中，我死而无憾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再称呼自己为妈妈了。你才不是我妈，我再说一遍，快点出去！”
町子好像赌气似的别过脸去。
“好，你不出去是吧，那我现在就把川澄叫来。”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町子立马变了脸色。嘴唇哆哆嗦嗦地颤抖着，表情也僵硬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
律子拿出川澄的名片，掏出手机，开始拨打川澄的电话，她不是在开玩笑。
“不要！”町子勃然变色，朝律子扑来，“千万不要叫那个男人过来，妈妈真的会被杀掉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个男人是黑道的人，若是落在他手里，一定会被杀人灭口换取保险金。我是说真的，那个男人不是好惹的。”
“你说的那个不好惹的男人，正在纠缠我，这都是因为你。再说了，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必须保护的东西，只有美久和我的工作。”
律子不顾町子的阻止继续拨着号码。
“我说让你住手！”
町子一把拍掉律子手上的手机，律子推开町子，去捡掉在地上的手机，町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机因为掉在地上的冲击，拨到一半的号码消失了，律子拿起手机，重新看着川澄的名片，拨起号来。
这时町子说道：“律子，这是我最后的请求，借点钱给妈妈吧。”
“……”
“我一定会还的，我一定好好工作，把钱还你。就这一次，救救妈妈吧，妈妈这次一定洗心革面，认真工作，我保证，求你了。”
町子两手撑地，跪在地上。
“对不起，律子，妈妈我这么笨，老是给你添麻烦。可是，我也没有办法，从监狱出来后，我也吃了很多苦。这次的欠款，也是因为被男人欺骗。”
“你这是演哪出？”律子嗤鼻道，“这次又打算装可怜了是吗？你骗不了我的，这肯定是你的常用手段吧。反正也就是耍耍嘴皮子而已，还真佩服你说起谎来简直出口成章。”
町子转而露出一副吃瘪的表情。
见装可怜没有用，町子大概觉得跪在地上的自己像个傻子，她干脆站起来，重新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跷起二郎腿。
“啊啊，真是白跪了，什么啊，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不过是工作有了点成就，就看不起人。给我点钱又怎么了，你很有钱吧，住着这么好的房子，还买了这么大的电视。过得这么好，施舍一点给妈妈又不会遭报应。再怎么说，我也把你养到了上中学，区区一千万而已，借给我又能怎样，不是说了会还你吗。”
“区区一千万，你知道挣这些钱需要付出多少汗水吗？我努力工作不是为了替你还债，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寿舅舅，最重要的是为了女儿的将来。就因为我是杀人犯的女儿，至今受了多少冷眼和辱骂，为了从这一被诅咒的命运中挣脱，我付出了多少努力，你明白吗？”
“妈妈养育你也很辛苦啊，那次事件，要说起来的话也是为了你。”
“那是什么意思？”
“妈妈我只有高中学历，而且是那种垃圾一般的学校，根本找不到正经工作，虽然我也有打工，可只凭打工的钱根本没法养活你，所以我只有出卖自己。”
“……”
“我对那位社长而言，说得好听点是情妇，但实际上就是充当他发泄的对象而已。你的书包，还有学校的制服，都是用他给的钱买的。”
町子跷着二郎腿，向后仰靠在椅背上，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拿左手的小拇指抠着鼻孔。
“不过，后来还是被社长的妻子知道了，她骂我不要脸，说要开除我。社长在妻子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因为他是倒插门女婿，只不过他没有对外公开罢了。所以，我火气一上来，与她发生争执时，失手杀了她。这件事我在法庭上没有说出来，因为律师告诉我，要坚决否认怀有杀意这点，若是给裁判员留下不好的印象只会加重刑罚，要我不要说多余的话。但我现在后悔了，早知道就应该在法庭上把一切都说出来。”
“这种事与我何干？”
“也就是说你是我用那些钱养大的，不要自己一个人装作清高的样子。快给我钱吧，你给我的话，我就永远从你面前消失。我养育你到上中学花的钱，全都还给我，现在就给我。”
町子终于揭下伪装，完全露出了本性，其丑恶的嘴脸暴露无遗。
律子已无心与她争论。
她无视町子，再次打算拨打川澄的电话。
“我叫你住手。”
町子出手阻止道，但这次律子已经有所防备，她躲开町子的攻击，抓住町子的衣服将其推出去，町子跌倒在地。
律子继续拨打电话。
“哈。”町子笑了一声，“律子简直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呢。”
町子发出冷笑。
“你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来告诉你吧。”
“欸？”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次我到涩谷玩，结果钱包被人偷走，回不了家。当时肚子又饿，没办法我就坐在平常大家搭讪的地点等着。然后就有一个身穿西装，感觉很温柔的男人走了过来，对我说‘怎么了，你脸色很难看，没事吧’。我那时还很纯真，从来没有被人那么温柔地对待过，而且那人还穿着西装，所以我便以为他是个正经人。我告诉他自己的钱包被偷，没钱回家，然后他就说他可以开车送我回去。但是，我那时并不想回家，所以就对他说‘请你带我走’。我那时还对未来充满幻想，一直在等待骑白马的王子出现，我以为那个人就是我的白马王子。”
町子嗤笑着说道。
“车子行驶的途中一个自称是他朋友的男人坐了上来，那人说我们去海边吧，等我反应过来时车子已经开到了一处罕无人迹的地方，然后那两个男人突然朝我扑来。我一个女子怎么敌得过两个男人，就算大声呼喊周围也不会有人听到。即便这样，他们还是把我捆了起来，轮流强奸了我。”
町子依旧在笑。
“第二天早上，我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他们开车把我丢到我最初上车的地方，然后只丢给我两千日元，说是电车钱。我也想过去报警，可我又不知道他们的名字，而且也觉得很丢人。没想到竟然会怀孕。”
町子一直在笑，不知是自嘲的笑，抑或是单纯的脑子坏掉了，律子也无法辨别。
“等我发觉有身孕时，医生告诉我已经没法打掉了，我又不能说是被人强奸怀上的，所以就撒谎称是前男友的孩子。如果能打掉的话我早就打掉了，然后就能摆脱你这个包袱了。但是，我一直不知道，那两个男人之中哪个是你的父亲。可就在刚才，我终于知道了，你的父亲就是那个最开始向我打招呼的男人。那个把我压在身下，抽我耳光，绑住我的两只手，粗暴地侵犯我，虐待狂倾向更重的男人。因为你刚才的表情和那个男人简直一模一样，就是那种看着自己主动钻进套子的猎物，想象着接下来该如何折磨、凌辱它时，露出愉快笑容的表情——”
律子全身感到一阵恶寒。
因为怒火，和令人作呕的厌恶感。
律子厌恶这个女人，可同时，更厌恶和这个女人流淌着相同血液的自己。
律子在心中暗暗诅咒神明。
她握紧手机，然后将其高高举起，朝着町子的头部用力挥下——
律子无力地坐倒在地上。
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情景，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
町子面部朝下倒在地板上，已经过了五分钟左右，她还是一动不动。仿佛一切都静止了。
打了町子头部的手机还握在律子手中，屏幕上居然连一个裂痕都没有。
律子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身体和双腿也在颤抖，甚至让人开始怀疑是不是大地本身在摇晃。
可以感受到平常不会在意的声音和气味。钟表秒针的声音、冰箱运转的声音、屋外电车的声音、空气流动的声音、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呼吸的声音，房间的气味、自己身上香水的味道、町子香水的味道。
律子试着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然后闭上眼睛。
在心中祈祷这一切都是梦境，再次睁开眼睛，但眼前的情景并没有变化。
俯视町子的脸，眼睛微睁，嘴巴半张。无论怎么看，她都没了呼吸，无论怎么看，她都已经死了。
是自己亲手杀了她。
自己用手机，使出浑身的力量打了町子的头。
“我杀人了……”律子自言自语地嘟哝道。
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不是自己成了杀人犯，而是她让美久和自己一样变成了杀人犯的女儿。
看一眼时钟，现在才五点四十分，自己回到家时刚过五点，也就是说从她回家到现在只过了三十分钟左右。
如果把时钟的指针拨回去的话，是否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办……”
一切都静止了，除了律子心脏的跳动，和时钟的指针以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