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冷了。邹却花了一个下午整理冬天的衣服,那些厚厚的羽绒服和大衣外套被他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件件在床上铺开,然后整整齐齐地挂到衣柜里去。
曹抒昨晚坚持要熬夜写歌,说是灵感忽然像喷泉一样爆发,结果写到清晨进度还是没动多少。邹却早上七点多起来洗漱,瞧见他仍无精打采地趴在电脑前,一副八百年没睡过一个好觉的憔悴模样。
曹抒被他赶去睡觉,一直睡到将近傍晚才迷迷糊糊地起床。
“你怎么把这些衣服都拿出来了。”他揉着眼睛看邹却整理衣柜,“才11月,我还穿短袖呢……”
“那是你身子经得起折腾。”邹却没好气地瞥曹抒一眼。最近昼夜温差大,他每天下晚课回来都要裹上厚外套,在风里艰难前行,而曹抒像是有季节认知障碍,常常大晚上穿着短袖短裤就下楼去买吃的了……
“气温降下来很快的,等真的入冬了我再收拾衣服就来不及了。”邹却终于全部理完,合上衣柜门奔向冰箱,“晚饭炖个山药玉米排骨汤怎么样?”
曹抒瘫在沙发上巴巴地点头:“好好好。”
他住进来这段时间已经快把邹却奉为厨神了。邹却不白给他当厨子,常逼着他学些简单的菜,曹抒遂在勤学苦练之下,成功掌握了七八道家常菜的做法。
邹却调侃说等他回去露一手能让狄明洄惊掉下巴,曹抒撇撇嘴说谁想回去了,住在这里我的幸福指数不知道提升多少。
汤咕噜咕噜地炖上了。曹抒闲没事做切起了水果,邹却靠在料理台上浏览刚刚收到的信息。
是琴行老板给他发的。说今晚前台有事请假提前下班,等晚课结束店里应该只有他和教钢琴的小陈老师,需要他们两个帮忙关一下门。
邹却回了一个“好”过去,退到微信的信息页面,望着最上面那个对话框发了会儿呆。
他已经一周没见到徐栖定了。
他点开看他们的聊天记录,干净得让人觉得发窘:除去那句“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再无其他。
“最近去荒原怎么都没见到徐老板啊?”他转向曹抒,状似不经意地问。
曹抒刚切完一盘苹果,摆得漂漂亮亮的,邀功似的递过来:“你说栖定哥啊,不知道,我也纳闷他怎么好多天没来了。”
他心满意足地拿起一块苹果扔进嘴里:“大概是忙吧,之前听我哥讲他想和栖定哥一起盘一家咖啡厅来着,可能是这事有着落了。”
“那他事业发展范围还挺广,又开这个又开那个的。”
“有钱呗。”曹抒水果一块接着一块,口齿不清地应道,“栖定哥家里是开连锁酒店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毕业之后自己出来单独干了……好像现在跟家里关系还不是很好。”
“是吗?”邹却竖起耳朵。
“嗯啊。”曹抒腮帮子鼓鼓的,“说起来,你和栖定哥的关系比我想象得要亲很多!上次你说你们是一个大学的,看栖定哥的反应我还以为你们不熟呢,但是前段时间在荒原老见你俩在一起,这不是挺熟的嘛。”
“嗯……你看见了啊。”邹却呛了一下,“汤差不多了,你端出去吧,小心点儿啊。”
曹抒放下果盘,小心翼翼地端着汤出去了。邹却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然后干脆地把徐栖定的微信拉黑了。
他无法定义他们现下是何种关系,也知道自己处于这样的位置上,患得患失是必然的事。他想,让他放手已经是断然不可能了,他的时间从来没有逆时针,没有反方向,一切一切种下的恶果都还是由他自己来吞,苦得发涩。
他从徐栖定那里什么都得不到,他们现在不过是两个摸不透对方内心的人,在见不得人的黑暗里接过几次稀里糊涂的吻而已——他不能再被动下去了。
好,反正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邹却自暴自弃地想,既然已经能够直面自己心底汹涌的欲望,那他顺着欲望走,又何罪之有。五年前他怯懦,他退缩,如今老天可怜他,给他第二次能够抓住的机会。
他凭什么放手。
他对柯淼说了慌。他怎么会不在乎那人爱不爱他,他偏要试,便要赌。
徐栖定,和我一起下地狱吧。他在心里说。
晚饭过后,邹却和曹抒一起把碗碟收拾干净,然后出门去琴行上晚课。小陈老师正在一楼吃晚饭,抬起头打了个招呼:“小邹你来啦。”
邹却点点头,被她热情地塞了一个鸡腿:“今天不是发工资嘛,我想犒劳自己就点了全家桶,一个人压根吃不完。”
邹却失笑:“怎么今天你男朋友没来?”
小陈家离琴行很远,有晚课的时候只能留在琴行吃饭。她男朋友就在附近上班,每天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地来给她送吃的,被大家调侃说是中国好男友。
“他这几天不在芍城,有个亲戚去世,回老家奔丧去了。”小陈叹了口气,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小邹……你最近没事吗?”
邹却疑惑地看着她:“嗯?”
“这些天在琴行遇见你,老感觉你魂不守舍的,有几次喊你你都没听见。”小陈有些担心地问,“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邹却愣了下,很快摇头道,“我能有什么事。”
他岔开话题,两人又随意交谈了几句,邹却的学生到了,他于是领着人去二楼古筝教室。孩子从口袋里神神秘秘地掏出一个东西,要邹却张开掌心:“邹老师我要送你礼物。”
“对我这么好吗。”邹却笑着摸摸他的头,乖乖摊开手,“是什么呀?”
孩子把一块软塌塌的牛轧糖放到他手里:“我自己做的!”
牛轧糖的卖相实在很难让人有夸奖的欲望,然而邹却心里还是像被人放了个刚煨熟的红薯,热乎乎的。
他怀着此般温暖的心情上完晚课,对来接下课的孩子家长夸赞了几句,拿出手机一看才发现有好几条未接来电。
有曹抒的,邹岩的,还有不认识的陌生号码。
他给曹抒打回去,那边很快接起:“我能吃冰箱里那个绿茶味的冰淇淋吗?我微信问你你没回。”
“……能,你全吃了吧。”邹却无奈道,“我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
“嘿嘿,行,那我吃完就准备去荒原了。”曹抒喜滋滋地说,“今晚你来吗?”
邹却想了想:“不去了,我直接回家休息。”
他挂了电话,小陈老师刚把饮水机和二楼的灯全部关掉,正往身上披厚外套:“那小邹我先走啦,还得麻烦你关下店门。”
邹却点头:“你一个人回去注意安全。”
小陈应了声,推开门走了。
邹却慢吞吞地收拾完东西,思考要不要给邹岩回个电话。他和邹岩平时联系不算多,一般来说,邹岩找他不是有事要帮忙就是想要炫耀点什么,反正不存在什么真情实意的关心。
也不知道他这次打来又是为了什么。邹却想了想,还是准备不去理会。要是以后碰见了问起来,就假装自己太忙没看见吧。
他正要走到门边把一楼的灯也关掉,门口却倏然出现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他怔在原地。徐栖定走进来,先是环视了一下琴行一楼的陈设:“嚯,工作环境还挺舒心。”见他仍愣着,走近了将人拉进怀里:“怎么了?”
邹却下意识要推开,被他箍得更紧。徐栖定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耳边,邹却觉得自己整个人快要烧起来。
“我前几天忙,今天想起来给你发个信息,结果你把我拉黑了。”
他轻声问:“生气了?我可是特别想你。”
听到“想你”两个字,邹却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他不说话,又挣了几下,没能挣开。正巧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才迫使徐栖定松了手,不乐意地看着他接起电话。邹却看了眼来电显示,是邹岩又打了过来。
“喂,哥。”他故意叫了声哥,然而徐栖定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邹却有些失望,心不在焉地听邹岩在那头絮叨:“邹却,你怎么不接我电话?最近有空吗,咱俩什么时候再一起吃个饭?”
“说不好,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也没有,就是忽然想起来好久没见你了。”邹岩突然话锋一转,“啊对了,你那个叫柯淼的朋友,你们还有联系吗?”
“有。”邹却有点读不懂他的意思了,“没什么事的话改天再说吧哥,我这儿要下班了。”
“哎等等,一会儿跟哥一起去吃个夜宵吧?我已经快到你琴行门口了。”邹岩不等他反应过来便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什么……?
邹却握着手机沉默几秒,忽然把灯啪地一下给关了。
“能走了?”徐栖定往门口迈,“那走吧,我送你回家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被邹却往自己的方向扯了一把。徐栖定踉跄站定,疑惑道:“怎么了?”
邹却拉着他的手臂,又往更里走了几步,才松开手,用气声说:“邹岩说他要过来。”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阵,邹却听见徐栖定说:“你怕了?”
“……只是解释起来会很麻烦。”邹却盯着那人在黑暗中的轮廓,“最该怕的不是你么。”
徐栖定很轻地笑了一下:“我有什么可怕的。”
他顿了顿,忽然走近,摸索着攥住了邹却的手。
下一秒,邹却听见邹岩问“有人在吗”的声音在门口迟疑地响起,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走进来,而徐栖定扣住他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上来。
他整个人软绵绵的,被徐栖定半撑着压在墙上。徐栖定虎口卡着他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视野一片漆黑,邹却耳边像忽然响起密集的雨声,有什么东西从心底被锁起的匣子里飞了出来,邹却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五年那个停电的暴雨夜,徐栖定也是这样在黑暗中拥着他,给了他一个在经年雨水般回忆的浸泡里,早已锈蚀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