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却在初中时短暂地谈过一次恋爱。
是同班的一个女孩,叫陈筱筱。圆脸,戴一副黑色细框眼镜,镜片也圆圆的,衬得脸更圆,笑起来整张脸都红扑扑。邹却觉得她像个可爱的苹果。
陈筱筱坐在邹却左前方,看黑板时总会先注意到她扎得乱糟糟的麻花辫。两个人被分在一组打扫包干区,在学校食堂边那条林荫道,早中晚各一次,拎着扫帚畚斗打仗一般同满地的树叶与榕树籽作斗争。雨天更糟糕,树叶湿漉漉沉甸甸,黏在路面上难分难舍,连扫帚也难派上用场,便得拿着环卫专用的垃圾钳,弯下腰去费力地夹起每一片叶子。
两个人都不爱说话,到了地方便分头从路两头扫起,默默无言,大功告成后再一起回教室。垃圾房有些距离,邹却常常把倒垃圾的活给揽了,陈筱筱便老老实实握着扫帚柄在路边等他。你来啦。嗯。那走吧。好。
他那阵子心情不好。学校有个夏令营的活动,去美国游学,发了表格让带回去跟家长商量,有意向的可以报名。三万多块的报名费用,他当然没抱任何想法,只在饭桌上提了一句。
没想娄晓青却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又催着他多说些具体的内容。他几乎错以为妈妈对自己变得慈悲,夏令营说不定变得有戏,于是兴高采烈地讲了宣传单上游学的各种安排,顺带着转述老师的话,说这机会不可多得,开阔视野,增长知识,有能力的家长一定要考虑一下……
娄晓青说,可惜,这么好的机会,前两年要是也有就好了。
他的头便埋下去。埋得很低很低,恨不得把整个身子无限缩小,躲进饭碗里。米饭在嘴里嚼着嚼着开始没了味道,像是苦的,艰难下咽。
娄晓青又说,小却,你也知道我们是什么家庭条件,不过普普通通,三万块钱这么贵,只拿去供你一次夏令营,太奢侈了,别想啦,妈妈肯定不可能让你去的。
可他也没想啊。
他本来就没抱希望啊。
他觉得自己好像条狗,被虐待千百遍还摇着尾巴迎上去,期盼着主人这天心情好,或许能大发善心扔块骨头给自己。
失温的心总在被自己捂热,反反复复,简单维持着那么一点轻微的跳动。
陈筱筱走在前面,校裤的裤脚过长,被她卷起一些,露出一小节白皙的脚踝。邹却瞥见那上面有大片明显的青紫色。
他没多问,只当是在哪磕着撞着了,毕竟自己和她也没到可以随口关心的熟悉程度。
然而晚饭后,他路过教学楼一楼入口附近的那个公共电话机,却瞧见陈筱筱正站在墙柱边,握着话筒的手由于用力而指节泛白。邹却离她不过几步远的距离,听见她在哭。
他并非有意偷听,但陈筱筱的声音很大,几乎是对着电话那头哭着吼出来:“可今天是我生日!”
陈筱筱永远安安静静斯斯文文,邹却被她打电话时的样子吓了一跳。
九点晚二下课,住校生说说笑笑往宿舍方向走,邹却和少数几个走读的同学慢吞吞地留在教室收拾书包。陈筱筱住校,此时却还没走,正伏在桌上写作业。眼看着人快走完,教室前排的灯也已经被关了,邹却再按亮:“你还不走吗?要锁门了。”
陈筱筱抬起头来,哭过的眼睛依然红红的:“你先走吧,我再待一会,走的时候会把门锁好的。”
“哦……那你别忘了关灯。”邹却只好背起书包往后门走去,快走到门口时迟疑了一下回过头,“生日快乐啊,陈筱筱。”
那晚他和陈筱筱一直在教室坐到宿舍快要熄灯,陈筱筱说她爸妈很早就离了婚,她跟着爸爸,妈妈改嫁有了新家庭。基本是放养,爸爸是开出租的,经常不着家,极少对女儿的生活上心,不过是非打即骂。妈妈更是从不敢联系,小时候偶尔会在爸爸忘记给生活费后怯生生地打电话过去,被冷漠回应“找你爸去别来问我要”,之后就再也没有拨出过那个号码。
邹却说但你很想她吧,陈筱筱沉默地点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陈筱筱,只好说“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讲的”。回了家洗漱时却不自觉地想到自己的家,自己的妈妈,想到小学时忍不住在网上搜索,“怎样才可以得到妈妈的爱”。
陈筱筱和他好像。
在一起是陈筱筱提的。他没拒绝,那会儿两个人熟了很多,把彼此当成树洞,能够毫无顾忌地倾诉对爱的渴望和不安,都没谈过恋爱,懵懵懂懂觉得这就是依赖和喜欢。
牵了几回手,觉得别扭。干巴巴提不然还是算了吧,陈筱筱也赞同,说谈恋爱好像没什么意思,不如做回朋友。
她说:“我看小说上写,和喜欢的人对视一眼都会忍不住心脏狂跳,但是我们两个好像不是这样。别说对视了,连牵手都没有这样的反应。”
他们对对方都没什么感觉。
邹却后来想了很久,究竟要怎么做到对视就能心跳加速。和体育课跑完一千米是一个感觉吗?可到底会是怎样一个人,能让自己在脚步都未动半分的情况下,只是对上那人的眼睛,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呢?
好荒谬。好荒谬好荒谬。
不会有这样的人出现吧。
“在想什么呢?”
邹却从回忆里晃过神来,手里被塞了一块包装好的曲奇。安安伸出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发呆呢?这饼干是我自己做的哦,巧克力味特别浓郁,送你一块。”
邹却忙说谢谢,看着她把自己刚刚点的咖啡放在桌子上。
安安是“茶泊”的店员。这家咖啡店开在离大学城很远的一个公园边上,他有时去爬山散心,会在店里坐上一小会儿。由于离得远,开始打工后闲暇时间又少,因此来得并不频繁,但只要周末能抽出空来,他便常过来点上一杯咖啡。
他很喜欢这里,在学校附近总能遇上各类或面生或面熟的同龄人,吵吵嚷嚷,嘻嘻哈哈,他不太自在。茶泊开得偏,每次去的时候永远只坐着那么两三个客人,倒给他留了处安心踏实的放松空间。
去的次数多了,安安已经跟他混熟。生意反正也不忙,于是常常送他些小零食,找他搭话聊天。邹却很喜欢安安,觉得她实在是个不错的朋友,无论聊什么话题都能接得上,还总抛出些古灵精怪的观点看法来。
他想了想,对她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安安愣了下,扑哧笑出声来:“好俗的问题啊!怎么,哪个姑娘突然让你春心萌动啦?”
“我问得很认真。”邹却喝口咖啡,他想到陈筱筱的话,“心跳不由自主加速就是喜欢吗?”
安安搡了把他:“具体讲讲。”
“就是……我总不好意思看他,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跟他离得太近心就会怦怦跳,但我又觉得是因为我胆子小的缘故,不敢跟那种太出众的人接触而已。”
“那确实是说不好。”安安点点头,“还有什么别的吗?”
邹却有些尴尬:“我梦到他了。”
“梦到他什么了?”
“就,就没什么啊……记不太得了,只是几个零碎的片段。”
“那不是很正常吗?”安安说,“我还老梦到老板和一些常来的客人呢,还梦见过你!”
她转了转眼珠:“但不正常就不正常在,梦见就梦见了,没人会总惦记着啊。你不会就因为梦见这个女孩子,心里不踏实了好些天吧?”
心思被戳中,邹却没答话,嘴抿得紧紧的。
他确实已经心绪不宁挺久了。
说服自己接受喜欢上一个男人的事实花了些时间,琢磨完又轻轻出了口气。还好。喜欢徐栖定不会有结果,这和爱上哪个明星有什么区别。因为明白只能是远距离的单恋,便也少了些不现实的奢望,这样的喜欢大概不会那么难熬吧?
安安说,喜欢就追呗,他只是摇摇头,哪有那么容易。
自己本来就不是会大胆追爱的类型,永远都在被动,连对朋友的感激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徐栖定那样的人太灼眼,他有些嫉妒,又有些好奇,接近一些后发现原来统统都是喜欢。
发了会儿呆,在店里晃悠了一阵。这家店老板很有情调,店一角有一整面唱片墙,边上贴了很多英国乐队的海报,挂着几把旧吉他。还有一架大大的落地书柜,红橡木的,塞满各种古今中外的书。
邹却把那本墨绿色的《夜航西飞》抽出来,翻了翻,找到那张鹅黄色的便利贴。
吧台边有面贴满留言的墙,上周百无聊赖,喝咖啡时问安安要了笔,胡乱写下:店里出的新品不好喝,但芝香豆乳蛋糕好好吃。
写完又觉得这种话明晃晃贴在墙上不太厚道,于是叠起来夹在了书的扉页里,暗自得意或许有一天会有别的客人在翻书时发现它。不过到了那时候或许新品也早就下架了吧?
现在,便利贴被展开,平整地压在书页中。背面多了行小字,字迹很娟秀,看起来像女孩子写的:
第一次来,听了你的,蛋糕真的很好吃。
才一周!
好像随手埋下的时间胶囊,在远早于想象的时间内就被陌生人发掘出来。惊喜,又觉得神奇。
邹却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笑,转头向安安要了张新的便利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