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天气潮湿又闷热。散不去的潮气,身体像要连着衣服一起发霉,雨像雾般压下来,心情舒畅也成了种奢侈。
朵朵感冒,嗓子不舒服,徐栖定约上任柚带她去看医生,配了些药吃。从未为人父母,不知道照顾孩子有这样辛苦。小孩不会表达,一切不适都需及时捕捉,注意力集中得像是就要上战场。
工作日在学校上课,朵朵交由保姆带,只有周末做完兼职抽得些空去看她。虽然有任柚一同帮衬,可毕竟是凡人,精力无法分成许多份,没坚持几周便开始心累。
以至于烦躁不安摸向口袋时,才意识到口香糖罐子已经空了很久。
这时正值夜晚,他刚从茶泊出来,有些疲惫地立在路边。虽然提不起什么精神,每周离开游泳馆后还是会照例去茶泊坐上一会儿,不过是把时间从大半小时压缩到几分钟。
确实不想对话中断,怕绿豆会担心自己这边出了什么事。
聊得多了,好像真的成了熟悉的老朋友。绿豆写,好几次我坐在这里,都在想你会不会突然走进来,去到书柜边寻找一本《夜航西飞》。我希望那个场景出现,又希望它永远不出现,我们该一直做无需见面的朋友,是吧?
徐栖定研究过他们之间始终交错的轨迹。茶泊离学校太远,自己只有在来游泳馆做完兼职后才顺道去一趟。先前兼职时间总有变化,后固定在周六晚六点到八点。而绿豆在对话中提过,每周来茶泊的时间比较随机,主要看心情和时间安排。
他倒从未想过有一天能相认的事。不过一直在安于现状,也认定彼此间能做到如此真挚是借了表达形式的力量,如果离了纸笔,或许确实会不太一样。未知总是让人有些胆怯的,他没办法多想,却又的确习惯了时常观察周围,到底从未发现过可能是绿豆的人。
他想,一直交错下去,又有什么不好。
就像绿豆说的那样。
明明左手边五米远就是家小店,徐栖定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阿凤买口香糖。说不上出于什么心理,只是想到似乎也有一段时间没见着那个有意思的邹却,可惜小熊没带在身上。
打了车,一路困倦。阿凤门牌上那两块发光字在夜色里摇摇欲坠,比之前黯淡许多,看着也像是累了倦了,苟且偷安。付钱下车,还没走近店门,眼神先绕去柜台后寻觅熟悉的面孔。
空荡荡,没人。
敛了目光,徐栖定往里走。听到感应门铃提示音,蹲在冰柜前的人瞬间扭过头来:“您好……请稍等一下!”
邹却站起身,绕过地上的一箱瓶装啤酒,匆匆忙忙小跑去柜台后。徐栖定从架子上取益达,见他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出声道,“不急。”
“怎么把冰的重新装回箱子里?”他指指那箱啤酒。
邹却正拿扫码枪扫码,猛然想起之前徐栖定在自己这里“寄存”五十块的事,忙掏出手机替他付了钱。抬头对上视线,瞥一眼箱子解释道,“因为顾客想要一整箱冰的。”
夏天一到,阿凤最畅销的就是各类啤酒。附近吃夜宵的人太多,常吃到一半来买酒,且整箱整箱地买。天气太热,当然没人爱喝常温的,若是顾客指定要一整箱冰啤酒,他就得从冰柜里取出冰好的,拆一箱常温的替换掉。
此刻也正急着装完箱,赶紧把酒送去隔壁烤鱼店。
“我帮你。”
箱子还空一半,徐栖定蹲下身去装,玻璃瓶身冻得手心微微刺痛。不用回头看也能想象邹却在身后攥着口香糖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有些想笑。
“那个,口香糖的钱我已经付了。”半晌,邹却开口。
徐栖定把最后一瓶放入箱里,经他提醒才记起五十块的事,心说对方倒是比自己记得清楚。正欲回身应话,门口走进一个人来,眉毛上扬,脸生横肉,一副凶神恶煞样。
来人一拍柜台:“你手脚怎么这么慢?再不送来我们快吃完一轮了!”
邹却有苦说不出。自己动作并不拖沓,奈何时不时就有人进店买东西,于是装箱被频频打断,何况这离那人下单也才过去五分钟,非得说得那样夸张。
难道他不急?明明急得连见到喜欢的人都顾不上小鹿乱撞。
他俯身去抱那箱酒:“不好意思,现在才装完……”
买酒的人大概是吃了枪药,脾气臭得不行,嘴里仍在骂骂咧咧。徐栖定看向邹却,他垂着眼睫,虽然没表现出受了委屈的样子,却无端叫人萌生为他说话的想法。
徐栖定觉得他太过“懂事”,好像从来不会生气,好像小时候的自己。
“体谅一下,生意忙,他才一个人。”
他开口,那满脸横肉的人立刻转过头来,眼神极不友善:“开玩笑,我付了钱,我是上帝!我还在意他的感受?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也是来买东西的吧?你帮他说话?傻了吧!他要是那样磨磨蹭蹭对待你,你能不发火?”
理是这么个理,徐栖定在心里想。只可惜今天我不想站在上帝这边,我想站在他那边。
“那也没必要骂人吧。”他只抛出这么淡淡一句,便不再施舍眼光给那人,而是转过身去向邹却要刚才买的口香糖了。
拳头打在棉花上最没劲,那人嘟嘟囔囔地抱着酒箱走远。竟然就那样离开了,邹却忍不住去张望背影,身边人拿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柜台,“现在该服务的上帝是我啊。”
“哦……!”
他回过神,把口香糖递出去,不必分出精力与难缠客人周旋,心里的小鹿又甩着蹄子啪嗒啪嗒跑出来。
“谢谢。”
“没事。”徐栖定说,“你也别干站在那里听他骂。”
“可我不可能还嘴……”邹却为难,“万一把人激怒了,遭殃的还是我。”
打这份工以来,刁难人的顾客太多了,他若是面对谁都不卑屈,怕是早就被打上好几回。何况钱难挣屎难吃,不过听几句骂而已,接受得了。
徐栖定点头。他当然也清楚这些,自己看不下去,没必要非得让人家次次反击回去。只是想起来之前帮这家伙驱赶醉鬼的事,还是没忍住多说了句,“你自己能调节就无所谓。反正,遇到太过分的那种人,记得保护自己,最好是报警。”
邹却半晌才答,好。
“我请你喝饮料吧。”他又说。
“你怎么老想着对别人好?”徐栖定笑了,“我也没做什么啊。”
真是很容易就以真心相待,他想。如果有人以同等分量的真心对他好,这小子是不是能把整颗心掏出来?
邹却小声嘀咕:“你也总是对别人很好啊。”
“嗯?”徐栖定没听清,见他坚持要请喝饮料的样子,只得妥协地点头同意,“什么都行,挑你喜欢喝的吧,我也尝尝。”
邹却犹豫再三,挑了瓶酷儿给他。
徐栖定问:“你爱喝橙汁?”
邹却“嗯”一声。本想送贵一点的运动饮料,但徐栖定让他拿自己喜欢的,最后还是听了话。
“好喝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邹却忽然提起邹岩的名字。
“我,我看到我哥上次发的朋友圈了。”他说,“你们一起去潜水的照片。”
徐栖定耐心等他的下文,可邹却说完这句就不再出声,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于是接了话茬,不咸不淡地讲了讲那天的情形,见邹却始终专注地望着自己,又没来由想起那只眼睛圆圆的小熊。
他只当他是很感兴趣:“下次要是有机会,你跟邹岩一起来啊。”
倒不是客套话。对邹却,确实有些好感,身边鲜少这类性格的人,萌生好奇与探索欲。不过也仅仅止步于此,不在一个圈子太明显不过,即使真的做了朋友怕也是走不长久。
比起他哥哥来,还是无趣太多。
饮料见了底,徐栖定扬扬手准备离开。临到门口又被喊住,身后人嗫嚅着说,“你……好久没来,我怕你,又过很久再来,要不把钱先还给你吧。”
“原来只是为了还钱。”徐栖定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还以为你是希望常见到我。”
邹却没吭声,一抹可疑的绯红爬上耳尖。
只当没看见,徐栖定又说:“不用担心,直到五十块被花完之前,我都还会再来的。”
他算寻到个有意思的发现,面对这人时最大的乐趣,就是逗人后见证其慌乱的模样。
带来巨大满足感,以至于嘴角眉梢都染上笑意:“约定好了啊,我不是会食言的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