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就再没回去过,到底还是陌生了许多。
邹却望向校门上刻着的硕大校训,没来得及感慨一番时间飞逝,先被边上人精湛的演技吸引走注意力。
徐栖定正用全世界最诚恳的语气说明进校理由:“我们两个都是实验毕业的,念完大学就在外地工作了,难得回一趟本地,特别想来看看当年教过我们的各位老师,您看方便让我们进去吗?”
奈何保安大爷根本不为所动,说是想看望老师的都需要提前进行联系,并由老师跟门卫打好招呼,像他们这种心血来潮的不予放行。除非现在就给老师打电话,让亲自来门口领人。
什么时候规矩这么严格了。邹却心里嘀咕着,对上徐栖定投来的眼神,猛摇头。别说他不愿意在这时候给老师打电话,他根本就没存过老师的电话。
两人灰溜溜回到车里,盘算着接下去要怎么办。徐栖定还想要换个角色扮演试试,比如来给孩子送东西的家长,被邹却无情地否决:那么英俊的一张脸,人家保安大爷当然是见过一次就会牢牢记住!
彻底没了辙,转机却在这时出现。有别的车从旁经过,停稳后下来四五个人,其中有两位明显是即将步入婚姻的情侣,穿着精致的西装和婚纱,其余的则带着各类摄影设备,看起来是要拍婚纱照。
“可是怎么会把拍摄地点选在学校。”徐栖定也望着他们,猜测道,“校服到婚纱?”
邹却则眯着眼看清了那位女生的脸,迟疑了一下说:“那好像是……我高中同学。”
这位他有一些印象,虽然只是偶尔说几句话的交情,但也知道女生当时在和隔壁班班长谈恋爱,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们还在一起,甚至都要结婚了。
“那还等什么?”徐栖定伸手去开车门,“上去攀个关系,借机一起跟进学校啊。”
“可是……又不熟!”邹却急道。
“那我们今天别想进去了。”
见人耷下脑袋,徐栖定安抚般去揉揉头发又捏捏后颈,语气温和:“你不想的话,我去和他们说。”
邹却点头,心安感又盈满身体。
也不知道是不是又靠着那张脸,即使是完全陌生的徐栖定,这对情侣也很快同意了他的请求。在校园里拍婚纱照这事自然是提前报备过的,两人被收进拍摄的队伍,遮遮掩掩地混了进去。
女生叫莎莎,多看邹却几眼后还是将人认了出来:“哎,这么巧?”
徐栖定替他答:“我听他说了,你们之前是同班同学。”
“是。”莎莎笑,“这么久不见,好像也没怎么变样嘛邹却。”
“还挺有意义的。”知道邹却不想应付客套的对话,徐栖定岔开话题,“回母校拍婚纱照,确实很少见。”
“是啊。”处在兴奋与激动中,莎莎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我们早就说好一定要回高中拍一套,我还专门回家找当年的校服,可惜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
她絮絮叨叨讲了半天,徐栖定始终面带微笑地听着,给出适时的反应,可谓是倾听者的标准教科书。莎莎想起要问他们进学校准备做什么,他解释道只是到处转转而已,待两拨人分道而行才转头问邹却,“有想好吗?想做什么。”
邹却抬头望向主席台。
果然,曾经的标语早已消失。
没来由地轻轻吐出口气,他又将视线转移至在边上看台调整姿势动作的莎莎。
“我刚刚在想,果然青春还是会影响很多东西的。”他说,“你看,像她那样积极开朗的女孩子,多年后再回这里是慷慨地分享幸福。我的话,曾经不起眼,没留下过多少痕迹,中学时光好像就是一笔带过了,现在回来也只能倾吐这几年积攒的浊气,做不到以平和的心态回忆曾经在这里的生活。”
有抱着篮球的学生从身边狂奔而过,为了不挡道,徐栖定将邹却往自己身侧拉了下,手垂下时去扣他的手腕。以为邹却会感到别扭,没想竟被主动反手牵住,十指滑入他的指缝,收紧。
“很多人会看到。”徐栖定提醒他。
邹却不放。
“影响不好。”徐栖定扬眉,“经过的都是学生,未成年人。”
还是没松开。
忍不住弯了眼睛翘了嘴角后,也同样牵紧他,徐栖定说:“我大概能懂你的意思。可我是这样想,不论好的坏的,都是你的东西,也已经成为你的一部分。无论你在当下有什么样的感受,全都是你的自由,你想坦然回望也好,避而不谈也好,甚至是撕裂发泄——都是你的自由。”
“只是千万不要留在那里面。”他说,“一定有什么在变化,就好像我不知道你高中时站在这个地方会是怎样的心态,可无论你那时如何,现在站在这里,你身边多出一个我。”
“这是那时候没有的。”
邹却低头,盯住脚边一个积满雨水的小坑,没应声,感觉心口有只肿胀的气球,他在寻找一根针。
噗呲。
徐栖定是那个拿着针的人。
“更何况,我觉得没什么不同。”那人又说,“莎莎他们是来短暂回顾旧时光,准备奔向新生活,我们也只是路过一下你的旧时光而已,前头一样是新生活。”
“你怎么讲这么多鸡汤。”
“你不愿意承认我讲得很对罢了。”
“……你太自恋了。”
“嗯,自恋也是应该的啊。”十指仍相扣着,徐栖定将他的手举到颊边蹭了蹭,笑起来,“你不喜欢?”
忍不住心跳加速,邹却缩回手道:“以前不知道你这么厚脸皮。”
两人在校园内瞎逛了一阵,途中还遇上邹却当年的化学老师。远远瞧见便暗叫不好,赶忙拉着人匆匆绕道。徐栖定见他紧张的表情,捏捏他的手问:“那个戴眼镜的?你有这么怕他?”
倒不能说怕……也确实是怕。
邹却无奈:“他特别爱热衷于和学生瞎聊天,有一次我去办公室找他问化学题,十分钟能解决的事,被他的闲聊硬生生拖到半小时,见他就跑已经成条件反射了。”
不知不觉走到篮球场边上的小路,邹却说再往里走就是学校的小湖。
“以前经常来这儿。”
徐栖定评价:“还挺有情调。”
说是湖,事实上是个不算大的水潭,且一看就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水面飘满黄黄绿绿的落叶。邹却蹲下去,有些恍惚地盯着其中一片。
由于父亲去世的原因,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水。小时候偶尔会梦到自己溺水,虽然无法确定那种虚拟的窒息感是否与父亲失去意识前感受过的类同,却一直记在心里。因此很多次不开心的时候都会去水边。小溪,江,水潭,随便什么地方都好,盯着水面发呆好久,梦里口耳鼻全都涌入水的感觉就会不断在大脑中上演。
一遍一遍模拟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如果这种感觉有实体的话大概已经被他拉扯捏揉成无数种形状,反复地品味咀嚼,最后也不知道是自己又在虚幻中溺死了一次,还是想要将痛苦本身溺死在这种窒息中了。
他其实有点恨父亲。
“潜水很难学吗?”邹却转头问。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徐栖定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答:“不啊,只要愿意学就学得会。”
“那我也想什么时候去试试。”邹却说,“只是体验也没关系,我很想知道潜到水下是什么感觉。”
察觉到他在因什么事而难过,徐栖定没有多问,只是默默陪他站着。
有熟悉的声音忽然蹦入耳中,回头一看是莎莎站在不远处提着裙摆:“好巧,又碰到了!”
邹却忙收拾好心情,可压根不用他匀出精力去答话,徐栖定已经开口接了话:“是啊,你们拍完了?”
“对。”莎莎瞅他们两眼,不知为何竟有些羞涩,“走之前想过来看看……上学的时候经常在这里偷偷约会。”
这样说着,再看那肩挨着肩在湖边站着的两人,她投来的目光都好像变得别有意味起来。
徐栖定大方应道:“那确实是蛮值得寻找回忆的地方,你不再过来点吗?”
莎莎摆手:“不了,那边地上太湿,裙子会蹭得更脏。”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似的问:“不知道会不会冒犯,但你们……是不是一对?”
“不是。”邹却抢着答。
“差不多。”徐栖定说,“这要怎么看出来?”
总听说gay达这个东西,可他明明自己也是gay,怎么就从来不懂gay达该如何使用……
“嗐,刚才在操场草坪那边,我远远瞧见你们牵手了。”莎莎笑,“放心放心,我没和另外几个人讲,只是实在好奇才忍不住问你们。”
她转向邹却:“你很有眼光啊小邹。”
莫名其妙对着不算熟的高中同学出了柜,这和当众解手有什么区别?
邹却有些尴尬,可听她语气和善,便扯起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莎莎笑吟吟地打过招呼离开。两人留在原地默默无言,邹却的目光在徐栖定的鞋面上转了个来回,问他,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不是’又是什么意思。”徐栖定把问题还给他。
“字面意思。”
徐栖定很耐心:“好。那怎么才能算‘是’”。
这问题出口,半天得不到回复。扭头去看时,那人泛红的眼尾便撞进视野。
邹却哑着嗓子道:“我真的不懂你。”
他径直往前走了。
“我只是想知道,对你而言,到底怎么才算‘是’。”徐栖定跟在他身后,“我和邹岩分手,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那为什么要复合?”邹却停住脚步,喉头发颤,“你,你一直表现得好像很喜欢我,刚才还说我们是一对……那为什么要和邹岩复合,为什么要在还是他男朋友的时候那样对我?”
他抹了下眼睛:“邹岩已经发现了,无论接下去怎么做,理亏的是我们。”
“这是想说什么。”徐栖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现在觉得不道德不光彩了?”
“曹抒搬去你家那天晚上,主动亲我的人是谁?明明知道我是邹岩男朋友,还和我暧昧不清的是谁?给了机会让你走,仍然留在原地的是谁?”
邹却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答不上来。
他没办法回答。
徐栖定脸上的所有情绪都在此刻消失了,那两汪盈亮的狭小海域又变回深渊。是了。这才是唯独在他们两人相处时他一贯该有的样子。冷的,刻薄的,捉摸不透的,不留余地的。
“现在想做回道德标兵了?邹却,没回头路了。”徐栖定低声道,“我从来没怕过,我走的每一步都是我想走的,但你要知道,把你拽进来的不是我。”
“是你自己选择跌进来的。”
邹却望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徐栖定说得不错,从最开始他的内心就滋生出见不了光的欲望。现在质问对方已经太晚,他们原来是同谋。是互为共犯。
口袋震起来。精神恍惚地摸出手机接电话,还未厘清的思绪被耳边炸开的哭嚎声扰得更乱。
娄晓青在那头抽泣道:“邹却,你去哪里了?你哥他,他被你们逼得要去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