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芍城彻底化身为巨大的冰窟,日日阴雨寒风,冷能丝丝渗进骨头里去。
徐栖定说去外地办事,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三天。邹却按耐着不主动联系他,却总在每一个神游的瞬间想到他。有时盯着对话框就发起呆来,在曹抒的朋友圈下看到徐栖定评论时,视线也禁不住停留几秒。
而柯淼竟然真的买了蜂蜜送给他,只不过在他的强烈抗议下由两箱减为一瓶。为了物尽其用,邹却跟着美食博主的教程学做了蜂蜜核桃挞,尽管是第一次做却出乎意料的成功。
分别送了些给曹抒和柯淼,剩下一点不知道是留给谁的,被暂时放进冰箱。
终于在第四个晚上,邹却失眠到清晨。躺在床上看着天色渐渐褪成白,历经一番犹豫后还是忍不住给那个丑猫头像发去核桃挞的照片,说最近自己在烘焙上略有小成。
隔大半个小时对面才回:刚醒。
接着评价道:看起来很不错,有没有我的份?
两条文字后还跟着条语音,邹却紧张地点开,听见男人对自己说“早安”,由于刚睡醒声音还略有些沙哑,听得人心酥酥麻麻。
他禁不住脸红耳热,平复几秒才状若无事地回复他:你顶着这个头像说话真的好割裂。
接着也回:早安。
徐栖定给他甩来一张截图,邹却看了后把头埋在被子里笑了好一会儿。是狄明洄的微信主页,头像是只奇丑无比的狗,表情贱贱的。
又有条语音过来,声音懒洋洋的:“他说要和我用情侣头像,逼我换的。”
这对好友的相处模式意外很欢乐,邹却忽然觉得有奇妙的庆幸涌上心头,朋友真是很好的存在。因为有狄明洄陪着一起长大,徐栖定的人生一定多了许多原本压根不会存在的快乐。
一个好的朋友带来的影响真是不亚于父母。
感谢友谊。
邹却抿了抿嘴,又没话找话地发去昨天雨夹雪的照片。芍城并不常下雪,雨夹雪的天气已经足够值得分享。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初雪。大家都说,初雪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看。
徐栖定回:这里的雪下得很大,我出门的时候拍给你看。
他此时所处的北方城市已经白雪皑皑。
邹却自然说好,回复完又莫名有些失落,自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委屈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时却已经把心里话发了出去:
怎么前几天不拍给我看。
手忙脚乱撤回,对面却直接弹来一个语音电话。慌得将手机举远了些,既忐忑又期待地按下接通。
那边的人轻叹了口气:“以为你不想和我有不必要的交流,所以没给你发信息。看你现在的意思,是希望我主动联系你吗?”
直接承认也显得自己太没出息了……想说的话上不去又下不来,卡在喉口,邹却试图逃避:“我很想看那种积得很厚的雪。”
“知道了,会拍的。”徐栖定却没放过他,“如果想和我聊天,随时都可以找我。我比较希望我们可以不那么像陌生人,相处得太过费力,你做你想做的就好。”
“……”邹却放弃辩解,“我担心打扰到你。”
其实是,想和你说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即便如此还是想找你,听听你的声音,在吃饭睡觉的间隙想一想你。
徐栖定说:“你知道曹抒每天都会发消息骚扰我吗?你可以去向他学习一下不为别人内耗情绪、只顾自己开心就好的厚脸皮教程。”
“啊?”确实有点惊讶,“他都给你发什么了啊。”
“全是那种微信游戏小程序,分享给好友就能免广告复活或者领金币升级,他一天能给我发二十多条。”
“……”
邹却笑出声来:“他怎么从来没给我发过?”
“逮着我一个人欺负啊。”徐栖定也笑了,“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狄明洄倒是天天盼着他弟能多和他说几句话,结果聊天页面的绿色远远大于白色。”
邹却总结为:“曹抒这是恃宠而骄罢了。”
徐栖定表示赞同。
“那……我起床洗漱去了?”他说,“大早上什么都没干,睁开眼就光顾着和你聊天了。”
邹却有点难为情,想要说抱歉,又听他道,“但是挺高兴的。”
“我,我也很高兴。”邹却小声说,“核桃挞就是给你留的,你快点回来,时间久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想要我快点回去吗?”徐栖定轻哂,“能不能理解成你想我了?”
邹却半天憋出一句:“反正快点。”
“行,尽快。”那头始终带着笑意,“我也想你。”
电话挂断。邹却将脸埋进枕头,觉得这回心脏确实有被淋上一些蜂蜜,不再是一味的酸和苦了。
隔天徐栖定就说马上要动身回芍城,刻意讲了航班时间,像是希望他去接。邹却决定让核桃挞尽可能早地完成使命,打包好之后真的偷偷跑去机场,围巾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还是很快被发现了。
身边一对情侣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隔老远就开始狂奔向对方,然后紧紧抱在一起。邹却看了眼他们,局促地把手里的纸袋递向思念的人:“核桃挞……”
才说了几个字,围巾就被轻轻拉下,徐栖定低头亲了亲他。纸袋都差点掉在地上,邹却去捂他的嘴:“这么多人!”
徐栖定又吻了下他的手心,声音模模糊糊:“本来偷亲一下而已,你大动干戈地捂我嘴,难道不是更加引人注意。”
他又挑起眉:“还是说你以为我会在这里和你热吻三分钟?”
拿他没办法,邹却恼羞成怒地收回手:“你别吃了!”
“不吃浪费。”徐栖定笑着接过来,“谢谢你来接我。”
回程路上徐栖定拿出礼物给他,邹却从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开始就紧张起来,装作自然地望向别处,心里却漫溢莫名的雀跃。
接到手里,几盒地域限定的零食,一小罐手工玫瑰酱,一套漂亮的骨瓷餐具。珍惜地看了又看,徐栖定又递过来一个迷你的毛绒小熊挂坠。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邹却捏了下小熊的爪子,“怎么想到买这个?”
“以前有个类似的,没好好收着,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这次看到它,觉得很像就买下了。”徐栖定风轻云淡地说。
邹却没听明白,那人却不再给他问下去的机会,转而评价起蜂蜜核桃挞的口味:“真是第一次做?感觉快赶超甜品店了。”
“……”邹却无语,“你去多吃点好的,不要捧杀我。”
“真的。我不爱吃核桃,但是这个确实挺好吃。”
“那,我之后再给你做好了。”
“不用‘给我’。”徐栖定说,“按你自己的心情来,什么时候想做了再做。我一直觉得为了别人去做某件事到最后都会变成任务,除非你自己本身也因为这件事得到了正面的情绪。”
为什么默认自己没有乐在其中呢?邹却不同意他的说法,豁出去回答道:“给你做我就是会很开心,不存在为了谁,只是我想而已,想让你吃到我做的东西。”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半晌那人才说:“好。那下次做的话,记得少加点蜂蜜,有一点点齁。”
“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吧!”邹却目瞪口呆,“果然是在捧杀我!”
“这是基本的礼貌,别人送你亲手做的东西,怎么可以直接指出不足。”
“虚伪。”
“社交就是很虚伪的一项活动。”
“可我们不是陌生人,也不是很普通的关系了。”邹却脱口而出,后知后觉地怕对方趁机问“那我们是什么关系”这种话,紧急补救道,“反正,你对我不用那样。你怎么和狄明洄相处的,就怎么和我相处,行吗。”
“……你确定?”徐栖定想象了一下,有些压不住嘴角,“那你会很惨。”
邹却无言,不看他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通来回试探后又聊起些别的,他问徐栖定这次办事是否顺利,徐栖定停顿了一下说,很顺利,马上就要尘埃落定了。邹却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很好奇但不太好意思问,于是换了话题说起柯淼和阿彰的事。
他没讲那两人间的百般曲折,只说阿彰这种人真的好可怕,恋爱前后态度完全是两个人,幸好分手了。
徐栖定垂眼,半晌道:“上学的时候,我以为你和柯淼在一起过。”
“嗯?”邹却一怔,想了想,“也能理解,我和她真的走得太近了,很多人都以为我们是一对。”
徐栖定却没再答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邹却见他陷入沉默,有一刹那的不明所以,以为他在介意,陡然生出自己都理解不了的无措:“虽然大家都这么认为,但我们只是好朋友而已。”
“嗯。”徐栖定总算出声,“我知道。”
他问:“你没喜欢过女孩?”
邹却摇摇头,想说我正儿八经的初恋就是你,虽然是我单方面的。这话说不出口,他于是老老实实答道:“初中有和女孩子稀里糊涂谈过几天,但是对她应该不是喜欢,只是朋友间的好感。”
“明白了。”
“那你呢,你和女孩子在一起过吗?”
“有过,中学的时候,和你差不多的体验。”徐栖定说,“那时候的喜欢都太轻飘飘了,喜欢别人对那个年龄段的人来说太轻而易举。好像只是情窦初开时觉得必须要尝试的一件事,为了恋却压根没有爱,到头来都是断在半路,没太大意义。”
“但莎莎和隔壁班班长就终成眷属了啊。”
“那是极少数。”
“也是。”
还好我喜欢你的时候,已经到了能深思熟虑确认自己心意的年纪,因此我对你的喜欢一点也不轻飘飘。邹却想。
到家临分别,徐栖定想起什么似的,问他周日晚上有没有空。
邹却看看课表:“傍晚有节课,五点半结束。”
“那没问题。”徐栖定说,“任柚有个忙想请你帮,我一会儿把你微信推给她,她自己和你讲。”
邹却茫然地和他摇手告别,却万万没想到,任柚要他帮的忙,是在家宴上扮演男朋友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