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货。蠢得要死!
邹却在心里狂喊。
此刻似乎除了骂自己蠢之外,再也做不出别的什么反应了。
几乎是徐栖定叫出“绿豆”的一瞬间,他好像被一道闪电钉死在原地,电流贯穿五脏六腑,于是气力也惶惶然不断流失。已经不知道能用什么词汇去描述心情,邹却只是睁大了眼睛,呆呆地望向面前的人。
好像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可还是诸多不解诸多茫然,要他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把喜欢这么多年的人和当年那个让自己失望透顶的笔友联系在一块儿。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为什么!”
万分平静地,徐栖定替他擦去眼泪,掌根潮湿,像多年前的那场暴雨还留有余痕。
是啊,我也在想呢,为什么。
那一年他私自与滂沱雨水达成协议,约好自己那颗难得显形又被踹回心窝的真心只有彼此知晓。就好像只有拥有过才能祛魅,不难承认敞开几分的心扉被失望裹挟后再度闭合。
和绿豆的通信还在继续,他却没有了继续下去的想法。早已将对方视作挚友,徐栖定决定提出见面,想要直视那人的眼睛表达感谢,想要面对面地诚心告别。
也许会被视作怪胎,他想。但他的情感世界如此脆弱又荒谬,原本就容不下任何人。打开大门邀你进来,别人轻而易举做到的事,他得花上十倍力气才有可能。即便如此,想欢迎的人却只在门外徘徊,半晌摆手说你请错人了。
这是种锤击。滚烫的、带着火星儿的、刺骨的、骤然冰冷的。那就关上门,这是他的疏解方式。不愿遗憾产生,不愿遗憾成为未来生活的困扰。他是个会辩证问题的理性者,在多数人选择用感性驱使选择与决定时,他更愿意拥有一刀斩断的果决。
因此他写,你好小绿豆,我想要见见你,想当面和你告别。这段时间下来,我们成为通过纸笔交谈的朋友,本以为这是我人生能迈出的最大一步。但我比我想象得要怯懦,经不起一丝一毫挫折,那毕竟是我打磨又打磨后,只剩下薄薄一片的真心了。我非常喜欢你,也想过与你成为不说再见的朋友,可现下迈步仿佛已经失去意义,我又觉得一个人挺好的了。在别处遭受的心痛,需要你来分担,我很过意不去,可别无他法。还是希望能够见上面。再一遍抱歉。
附上自己的微信号,他等了许久,回应他的只有书页空空如也的《夜航西飞》。还是太冒昧了啊,徐栖定想。先前说好只做隔着时间与距离的朋友,自己本就不该贸然越线。
绿豆就这样消失了。有一段时间他坐在茶泊,会恍惚想着这桩桩件件是否也是缘分散尽,可老天要他心死,分明只需一下重击,偏要将他拎至半空,再狠狠掷下。他手断腿断,心跳缺失,很快将自己复原,然而卡纸被折叠后折痕永远留在那里。
一直到大半个月后,邹岩从宿舍搬去自己租的房子,几个朋友一起帮忙,徐栖定也在其中。替邹岩把一大袋零碎物品拿下楼时,从袋口看见了让他无法动弹的东西。
错愕填满他的世界,可那确实是先前与绿豆有过对话的便利贴。厚厚的一沓,拿橡皮圈绑着,最上面一张便是他写出的最后一段话。
震惊之余自然要问清楚是怎么回事,邹岩一见那些便利贴就不好意思起来,说对不起啊,你突然说要见面,我怕真实身份暴露会尴尬,也并不想与你告别,只好装作消失了。
绿豆竟然是邹岩,徐栖定实在有些无法消化这个事实。有起过疑心,然而每每状似无意提起两人间的对话,邹岩始终对答如流。甚至在偷偷找来邹岩的笔记本察看后,发现字迹又确实与便利贴上的如出一辙。
究竟存在多少概率,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二位挚友是早就认识的人?而他又确实困惑,绿豆与邹岩分明是性格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这中间会存在什么误会吗?可又有什么处心积虑制造误会的必要呢?
邹岩诚实地向他承认,因为想要追他,所以用这种方式吸引他,没想到竟然成功了。绿豆形象与自己的种种出入也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特别些,是不是太过离谱了?可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那段日子徐栖定觉得大脑一片杂乱,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失去了太多向前行走的精力。在邹岩展开猛烈攻势后,他甚至选择了答应,然而没几天就以不合适为借口提了分手。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与邹岩之间没有产生任何化学反应,那么即使邹岩真的是绿豆,他们的缘分最终也只能到这儿了。
至于邹却,徐栖定有心关注却又失去一切讯息。好似许久没在校园里遇见他,去了几次阿凤也发现收银换了个短发姑娘。和邹岩短暂交往的那些天,他总算得知对方去向,说是申请了去海外做国际志愿者,和柯淼一起。
他们早就在一起了啊,所以干什么都要有另一个陪着。邹岩这样说。
哦。原来是这样。
后来呢?
后来,他毕业、离开校园,摆脱家里的束缚,开始了谈不上多有意义但自由许多的生活。自此情情爱爱更如灰尘,甚至用不着掸便被风吹得一干二净。
去年他在同学聚会上再次见到邹岩,难免忆起往日彷徨。散场后竟不知不觉开车至茶泊,店铺早已改头换面,坐在柜台后的竟仍是安安,说自己前两年结了婚,盘下准备转让的店铺开了如今的日料店。
徐栖定有意问起当年,又觉得那些藏于书页中的便利贴不过是他与绿豆的秘密,除他们之外似乎没人知道,询问便也就失去了意义。没想安安一句话像引燃他身体里久久未能炸开的炮仗,噼里啪啦砸了他个措手不及。
哎,你认识那个小邹吗?跟你一个学校的吧,他以前也常来呢,可惜没你念旧,竟然一次都没回来找过我。
哪个小邹……?
小邹,邹却啊。他名字挺特别的,也跟我比较熟,所以印象很深,倒是你,我连你姓什么都不太记得了,不好意思啊哈哈。不过你好像不是在我上班的时间段来的吧?我对帅哥该有印象才对啊,那眼熟你的应该是另外一个店员。
那个邹却……他常来?
是啊!就总坐靠窗最里面那张桌子,要么看书,要么奋笔疾书,不知道在写什么。还挺专一呢,好像就总挑那么一本看。
绿色封皮?
对!绿色的。
……
“之后我找到邹岩,提出想要复合。”徐栖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确实是为了接近你。当时心结在于想知道当年你对便利贴背后的我究竟是什么感觉,假如你看到了我最后的请求,究竟会不会赴约,发现彼此的真实身份后,我们又有没有可能拥有不一样的结局。”
他闭了闭眼:“可每次我有意无意提起当年聊过的那些电影和音乐,你只是毫不在意地说,不记得了,或是不太了解。我心里冒火,因为我始终把一切都视为极其珍贵的回忆,只属于我和你的回忆。可你说不记得了——凭什么你轻而易举就能忘掉。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是我自作多情?我的确这样想了。因此我忍不住对你态度恶劣,可你又偏偏一副很喜欢我的样子,我觉得你不该这样来招惹我。我放钩,你真紧紧咬上不松口,我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可还是不知不觉再一次爱上你。”
邹却早已精神恍惚,此刻只知道拼命摇头,嘴里喃喃“不是这样”。他想说自己只是因那段记忆感到痛苦,潜意识里想忘记与之相关的一切,忘记真心被重伤的无助惘然。
“我当时,我当时,”他又哽咽起来了,“我给你写的最后一次便利贴内容,也是想要见见你。因为那时候准备和柯淼去参加机会难得的国外项目了,想到没办法再和你聊天,就迫切希望能见上一面。可收到的回复太让我伤心了。”
那时全面镜这样回复他:你不会真把我当成朋友了吧?我觉得没必要,我们之于对方都只是无聊时排遣情绪的发泄地而已,说过的话也真真假假,不必太认真。
“我就想,凭,凭什么呢?我对你说的没有一句是假话,我把埋得最深最深的心里话都讲出来了,没告诉过别人。你却说,不必太当真,只是发泄地。我觉得……很受伤,很失望。”
“邹岩竟然还拿走了我积攒的所有便利贴,这我确实没有想到。”他发着怔,“的确找不到了。但我一直觉得是我情绪失控的时候自己扔掉的,没有想过其他可能。”
“嗯。”徐栖定又将他拥入怀中,“前段时间我问他,他都说了。是去找你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翻了翻觉得太过无趣,当时没多想,可后来又不知从哪里听说我常常去茶泊,于是悄悄跟过我一次,发现我竟然就是那个和你通信的人。”
“他,他的字迹和我几乎一模一样!”邹却激动道,“小时候他总逼我帮他写抄写作业,为了不被老师看穿,久而久之我们的字体就极其相似了……”
“至于你的字迹,他应该是刻意模仿的。可我竟然没有看出来……”他低下头去。
原来邹岩设计得这样滴水不漏,要做局离间他们。
都怪自己对全面镜太没信任。竟真信了邹岩的轨计,再也没去过茶泊。
如若他们二人那时顺利见面,心意是否会早日相通呢?
邹却猛地抬起头来:“所以……你也很早就开始喜欢我,那天想亲的人,也原本就是我。”
“是。”徐栖定平静地直视他,“所幸我们最终还是在一起。”
他觉得不可思议,即使误会不解除,他们也终究向对方敞开心口,握紧彼此的手。原来世上真的有注定,而他的注定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