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皮提一晚,邹却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睡这么踏实过,梦里几乎要以为已经上了天堂。没有丝毫赖床的欲望,七点不到就噌噌坐起来换衣服,徐栖定只好也跟着早起,两个人吃完酒店的自助早餐便前往港口等待和另外那俩家伙汇合。
港口在阳光下白得闪闪发亮,暖风轻拂,海水折射出绚烂色彩,好不真实。曹抒与狄明洄姗姗来迟,抱怨着起太晚没来得及吃早饭,被早已有所预料的徐栖定塞了满怀在麦当劳买的快餐。
一起坐渡轮前往茉莉雅岛,这是距离主岛最近的岛屿。绵延海岸的是珊瑚风化后冲上岸形成的白色沙滩,碧蓝海水浸入白细的软沙,实在赏心悦目,也不怪那么多明星都来这里举办婚礼。
相比较于帕皮提,茉莉雅岛的最大特色或许是纯朴自然,被火山和热带雨林覆盖的小岛显得幽静神秘又富有活力。
还未登岛曹抒便嚷嚷着要玩拖曳伞,狄明洄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积极回应,表情怪异,不断往口里灌矿泉水。
邹却不解,听徐栖定在耳边悄悄揭人短:“他恐高。”
邹却于是止不住地偷笑。由于先前定好了旅行最后一天一起去跳伞,而拖曳伞自然比不上高空跳伞来得刺激,他和徐栖定就没打算玩这个项目。可乐子不看白不看,邹却在心里暗自佩服狄明洄:真男人!明明怕得要死,竟然半个拒绝的字都没说出口。
拖曳伞项目由两夫妻经营,狄明洄看了眼价目表后闷声不响地付了双人的钱。男主人用英语向他们说明注意事项,邹却边往胳膊上补防晒边看戏,见曹抒跃跃欲试的样子像支将离弦的箭,完全没注意到他哥暗藏心事,已经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玩不了就别玩了。”徐栖定注意着好友的神色,“我陪他玩也行。”
狄明洄憋了半天憋出个“这怎么行”,便赶赴刑场似的毅然决然走上出海的快艇。
快艇将拖曳伞缓缓拽起,逐渐升至二十米高空后加快了速度,邹却即使身在地面心也提到嗓子眼。伞上被画了个硕大的笑脸,迎风绽得热烈,曹抒的呼喊伴着笑声隐约飘来,邹却想象着此刻的狄明洄是如何害怕到紧紧闭着眼,却因感受到弟弟由衷的欢欣而不会有半分后悔。
“感觉他俩会一辈子在一块儿了。”邹却忽然道,“原来看别人的爱,也会有想要落泪的时候。”
徐栖定看一眼他,默默攥紧他的手。邹却仰头望着那两人,正要继续说点什么,竟听见曹抒在风里断断续续喊着:“哥——我特别爱你!”
徐栖定笑了:“姓狄的会不会幸福到在空中晕过去啊?”
“说不准啊。”邹却也笑,“那正好让曹抒去做人工呼吸,也是促成一桩美事啊。”
狄明洄的确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身处高空带来不可控的晕眩,曹抒真情流露的话语还让这晕眩愈发严重。一直到傍晚时分前往Tiki文化村,他还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
见人脸色还煞白着,邹却不忍揶揄什么,再回头看另一位当事人,虽然假装若无其事吃着菠萝,但飘忽的眼神显然也出卖了他的心慌。
邹却想,人当然抵挡不过喷涌而出的真心啊。
文化村在岛上并不显眼,由一家稍显冷清的茅草屋顶商店作为入口,门上挂着写有“TIKI VILLAGE”的牌子。有向导带领参观,穿过商店就能见到主会场,不大,舞台也并无特别的装点。
波利尼西亚人用一种叫“AHIMAA”的传统烹饪工具来烘烤食物,其实就是在地上挖了个洞,放上木头和椰子壳,再以石头及芭蕉叶覆盖,而食物置于其上。
“人类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啊。”邹却感叹,“创造工具太重要了。”
他们吃到了用AHIMAA烹制的烤乳猪和烤鱼,佐以波里尼西亚菠菜、面包果、芋头等,竟不比餐厅提供的精致法餐差多少。
果汁酒与葡萄酒无限畅饮,曹抒差点又要喝过头,被狄明洄打了下屁股。用餐时响起古老的当地音乐,便有穿着椰壳胸衣、围着翩翩草裙、戴着鲜花头饰的当地女孩跳起律动优美的舞蹈。
向导介绍说,舞者身着的这种草裙需用海水浸泡树皮使其软化,再去除深色外壳,反复击打稀释纤维,干燥后制成细细的长条并染上色。舞者们体态健美,随着鼓点节奏的变换摆动臀部时,草裙的流苏像纷涌的波浪。邹却想到迪士尼那部《海洋奇缘》。
除去草裙舞外,他们还观看了几种不同的塔希提传统舞蹈表演,有展现力与美的火舞,壮汉们举重若轻挥舞着火刀,需要强大的手腕和手臂力量;有伴着弦乐或鼓乐表演的Aparima,类似于叙事性舞蹈,每个动作都有特定的含义;也有Hivinau这样的现代风舞蹈,首席舞者即兴编舞,其余舞者相应跟随。
这些舞蹈多用一种当地的传统乐器塔希提鼓来伴奏,鼓面由树皮、树枝甚至是鲨鱼皮制成,声音根据制作材料的不同各有特点,非常有趣。曹抒和向导沟通后试着敲了敲,十分有职业自觉性地认为必须找个机会把这种鼓用在自己的音乐里。
用完晚餐,天色还未完全昏暗下来。渡口边有人群载歌载舞,邹却想要凑热闹,一问才知是一对新婚燕尔的中国游客,蜜月旅行中临时起意举办波利尼西亚传统婚礼。
有身着盛装的土著长老引领新人登上石台,为他们诵读祝词,乐手们也卖力地演奏着。有人端来新鲜的椰水为新人净手,还提供树皮制作而成的结婚证,上面写有他们的名字。
邹却看得津津有味,转头却发现徐栖定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这么大个人应该不至于走丢。他压下担忧,而此时曹抒又忽然冲到乐手中间,说想为这对新婚夫妻献上一首中文歌作为祝福。
邹却想笑他怕是又喝多了头脑不清,但听他清清喉咙唱起安溥的《亲爱的》,听他唱“在乎的人要傻傻地爱”,也禁不住安静下来,诚心祝愿天下有情之人都能去到最好的结局。
一时间,这一小方空间安静得出奇,无论是腼腆笑着的新人,手握仪杖的长老,还是好奇围观的游客,大家不知不觉围起个圈,认真听曹抒唱着歌。
邹却想自己的泪腺还是太过发达,棕榈树与渐暗的天空全在眼前模糊成虚浮的影子。歌唱到最后,别忘了,要温柔,别忘了,要快乐。他抬起手臂想带头欢呼鼓掌,却见众人围成的圆圈倏然散开了些,留出个空缺让他看清了渡口方向,有一艘正向村子驶来的、载满鲜花的小船。
划船的人是徐栖定。身后还坐着两个身着波利尼西亚迎亲服饰的当地人。
此时再回头看,附近的人群皆退开去,为他留出一小片空地。
邹却无措地呆站着,已经明白过来大概会发生什么,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关节仍然像生了锈,无法动弹。曹抒见他这副模样,扑哧笑出来,比划着冲他喊:“这是波利尼西亚的传统接亲仪式!栖定哥是来接你和他结婚呢!新婚快乐啊!”
所有人都朝着他微笑,邹却缓缓回过神,感到心脏跳出了出生以来的最快速度,咚,咚,咚,心潮澎湃,情动万分。
徐栖定下了船,拿着捧花慢慢向他走近。邹却想哭,咬着嘴唇先一步冲过去抱住他,没想力使得太过,竟猝不及防将人扑倒在沙滩上。四周响起善意的笑声,邹却害臊得不行,索性将脸埋在身下人的胸口,装死似的一动不动了。
徐栖定把捧花扔了,伸手搂紧羞怯的爱人,在他耳边轻声道:“大家都看着。”
邹却还是装死。
“你都还没求婚。”过几秒,他瓮声瓮气地说,“怎么就结婚了呢?”
“你不高兴?”徐栖定觉得他实在可爱,捏了捏他的耳垂,“哦——那是我考虑不周了。是我太自作多情,以为放眼全世界小邹却只愿意跟我一个人结婚呢。”
“本来就是!”邹却抬起脸来,“当然只愿意跟你。”察觉到周围多道目光落于他们二人身上,羞臊的心情卷土重来,于是撑了下地试图站起来,却被徐栖定用手兜着后脑勺重重一按,复又摁进怀里,随后亲吻也跟着那人的体温一起铺天盖涌来,立刻让邹却身子发软地宕机了。
起哄声更响亮了。一旁曹抒早已看得瞠目结舌,这,这,这俩家伙!怎么这么胆大妄为!
知道邹却脸皮薄,徐栖定没继续玩火,很快拉着人站起来,替他拍干净衣服上的沙尘。邹却顶着个大红脸接过长老手中的花环,踩了徐栖定一下,示意他去捡捧花。两个人满脸正经地在石台上站好,重复方才目睹过的一切流程,接着有身穿红色草裙的女人用一块花布将他们裹起来,象征他们从今以后彼此依偎,紧紧结合在一起。
人群渐渐散了。充当伴郎伴娘的当地土著又开始载歌载舞,那对同样来自中国的新人笑意盈盈地来找他们喝酒,说真是好有缘分,这样也算在同一天结婚啦。
邹却不好意思地抬手碰杯,小声道:“真是对不起啊,感觉把你们的婚礼打断了。”
“没有的事!”那女生摆手,“反正不是正式的啦。我们也是昨天才心血来潮,想依照这里的民俗再举办个小小的仪式,就当入乡随俗体验当地文化特色了嘛!没想到打电话一问,负责人说也有个中国人计划要办,我们本来打算问问要不合办吧?多奇妙的缘分呀。但你男朋友听上去很为难,说是给你准备的惊喜,还是觉得单独办比较合适。”
她抚掌:“是惊喜诶!好浪漫啊!我一下子就想到个点子,如果先让你看见我们进行仪式的过程,趁着气氛开始起来了,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登登登登!真正的新郎突然出现。哎你男朋友说啦,你心思特别细腻,我就猜到你会因为我们感动得要命,接着下一秒发现自己也成为主角,真的好刺激啊……”
女生说得眉飞色舞,雀跃于与陌生人合力完成了一场罗曼蒂克的秘密谋划。她的丈夫自始至终侧着脸望她,眼中含笑,邹却感动又感激,请他们吃路边餐车打得满满的香草冰淇淋。
吃完便一起加入跳舞的队伍。邹却眼尖地瞥见不远处的曹抒,正手忙脚乱地模仿别人的舞步,拉着狄明洄的胳膊蹦来跳去。他抿起嘴笑,也回身确认徐栖定的存在,左手无名指指根却倏地一凉。
邹却低头,盯住那个亮闪闪的素圈戒指,听徐栖定说:“其实不算求婚,更不算结婚。不希望你有负担,只要开心地在一起,怎么样都成。现在想想的确有些突兀,也没问过你愿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和我‘结婚’,我只是想离你再近一点。不过我们如今靠得很紧,能拉近的距离也已经有限,我只好用这种方式向你表达一些东西,希望你在愿意接收的前提下,而因此高兴。”
“什么负担……当然不会有。”邹却摸摸戒指,“我真的只剩下高兴了。”
“好。”假装没听出他的哽咽,徐栖定温声说,“感觉你不会喜欢太惹眼的款式,就先挑了这个。但还是买了钻石,找人串成手链了,回酒店就给你戴上。”
邹却说不出话来:“……嗯。”
“其实按照这里的习俗,仪式结束后我还得抱着你坐上花船,在村民的祝福声中驶向大海。”徐栖定看着他,“但感觉没必要,这环节就省去了。”
“啊……”邹却睁圆眼睛,“驶向大海干嘛啊?怎么听着毛骨悚然的。”
徐栖定笑了:“笨,回家啊。”
“哦!那就回酒店啊!”
“那要洞房吗?”
“……”邹却噎住,半晌才别别扭扭道,“随便!”
海风吹过来了。今夜塔希提的一切都格外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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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还有一两章讲这行人去的最后一个岛屿BoraBora,在那里他们会潜水会跳伞,为这趟旅途画下句点。
然后完结就在眼前了正文没写完后记早就写好了……
以及好想说,写这两章的时候真的很高兴,我去大溪地旅行已经是中学时代的事了,在写角色去那里发生的种种时好像自己也又去了一趟。当年在茉莉雅岛真的见到一对同性情侣求婚,而且是浪漫的水上烛光晚餐!写此文最初给徐栖定设定会潜水的时候就想好了,必须让这两个人也来离天堂最近的地方玩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