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梦境般的旅程,最后一个目的地海岛是著名的蜜月圣地BoraBora。
从内陆飞机上鸟瞰,波拉波拉形似一个五角星,被珊瑚礁环绕包围着,海水拥有不同层次的蓝,在阳光照射下绮丽得难以形容,最浅的非常接近蒂芙尼蓝,果冻般碧清透彻。
多种蓝混合碰撞,叫人不禁怀疑这里是否是上帝的调色盘了。
邹却的目光离不开那座从海中升起的双峰火山。向导介绍说,300万年前波拉波拉岛还是一座火山,在经历死亡冷却、逐渐下沉后,仅余下一圈珊瑚环礁围着曾是火山的泻湖,火山也只见山尖,作为曾经存在的证明。
狄明洄纠结:“你们说这儿和马尔代夫,哪个才是海景天花板?”
徐栖定说:“各有各的美。我更喜欢有山的海岛,既能上山又能下海,缺点是来一次这里的钱能去三趟马尔代夫。”
狄明洄哼一声评价道:“炫富。”
曹抒纠正他:“明明是在炫爱!好大手笔的生日旅行。”
徐栖定不反驳,只是笑。邹却实在不好意思,合眼假装闭目养神,又听狄明洄怪声怪气:“是,住的也是顶奢度假酒店,旅游旺季一房难求的地方,这么有钱你干脆包下整个岛算了。”
“还没那个实力。”
“那就不准炫。”
曹抒见缝插针:“哥,那我生日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狄明洄噎了一下:“肯定去比这更贵的地方!”
他当即开始在手机上搜索起来:“南极,迪拜,你想去哪咱们就去哪。”
曹抒不答,抿嘴偷偷乐。
抵达波拉波拉,先办理了入住,酒店特色是建在水上的木质小屋,有宽敞的露台和网床,最重要的是能够随时下水,仿佛坐拥无限蔚蓝。
邹却视线落去卧室那张大床——正朝着大海,蓝天白云、山峰椰林尽收眼底,只是床单上用花瓣铺成的心形着实让人脸红。
非但如此,接待他们的服务生还恰在这时送上香槟、水果拼盘和香草精油,说是酒店赠送的蜜月礼物。徐栖定礼貌道谢后接过,被邹却悄悄拧了下胳膊。
“嗯?”他明知故问地转过脸来。
邹却小声说:“什么时候真成了蜜月了!”
“有酒送,不要白不要啊。”徐栖定一本正经,“喜欢这里吗?”
答案不会有迟疑:“当然喜欢。住大堂我都愿意。”盯住墙上一枚贝壳装饰,邹却轻轻道,“在这里……好像真的来到世外桃源,我们不会被找到了。”
“被什么找到?”徐栖定望着他。
很多很多,邹却在心里说。外界的一切,好的坏的,正确的错误的,果断的踟蹰的,愉快的悲戚的,恒久不变的流离失所的,圆融自洽的失魂落魄的,包容我们的伤害我们的,鞭挞我们的无视我们的,拼凑我们的分离我们的,一切一切,都在这片海之外了。
这一秒我站在此处,身体挨着你,眼里装着你,心上念着你,我好像已经拥有我能有的,最好的东西。
他最后只是说:“命运。我们不会被命运找到了。”
服务生在露台布置好了早餐,花朵永远是这里不可缺少的元素,各色花瓣点缀着桌布,赏心悦目。松饼、煎蛋、香肠,还有好几种面包,配上酸奶和咖啡。附赠的小罐果酱包装可爱,香味浓郁,甜滋滋的绽开在唇齿间。
吃饱喝足后找另外两人汇合,准备一起坐船出海。沿栈桥踱向酒店码头,等待的时间里,曹抒咕哝着跟邹却抱怨想吃火锅,狄明洄则时不时瞟几眼徐栖定,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徐栖定给了他一个“有屁快放”的眼神。
“大床就算了,竟然还是鸳鸯浴缸!”狄明洄瞪着眼睛低声说,“又不是人人都来度蜜月的。”
徐栖定摊手:“你自己订的。”又揶揄道,“不正合你的意?”
见他笑得暧昧,狄明洄讪讪反驳:“哪有这么快。”
“你们到底到哪一步了?”
“算亲了……”
“哎唷。”
“你少做出那种表情。”狄明洄作势要拎他领子,又眼神复杂地望了眼边上到处找角度拍照的弟弟,“昨晚睡前问他这两天玩得开不开心,他点头,突然凑过来亲了我脸一下,然后捂着眼睛跑去浴室了。”
“挺可爱的。”徐栖定点评。
“他可爱用得着你说?”狄明洄不满,“讲实话,我当然也心痒痒啊,但进展太快还是挺有风险的吧……?我怕吓着他,就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指面上没反应实则翻来覆去一整夜没睡好。”
“靠,你怎么知道?”
“我太了解你了。”
“面对那样的他……我紧张得要命。”狄明洄叹道,“长这么大了,好像才真正体会到小鹿乱撞是什么感觉。”
“这么多年,电视剧也该播到大结局了。”徐栖定说,“我们这些当观众的都看得心焦。”
狄明洄又瞪他:“你自己是大结局了,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徐栖定笑,拍拍好友的肩膀:“昨天在文化村, 我站到石台上的时候往人群里望了眼,想确认你到底有没有在照我拜托的那样拿相机记录,倒是正好望见曹抒偏头盯着你看。那种空气里盈满热烈与欢欣的时刻,我和邹却被所有人看着,但曹抒只看你一个人。”
“别等了。”他说,“我都后悔我的大结局没能更早来。”
狄明洄怔然,迟缓点头。
除去他们一行人,同船的还有三个日本女孩和两对西班牙夫妻,吹螺起航后大家都兴奋地趴在船舷往外望。船主如所有热情友好的波利尼西亚人那般,用当地语言高声唱起民谣,他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古铜色皮肤在阳光下泛有独特的光泽。
曹抒被这欢快具有张力的情绪感染,忍不住跟着小声哼唱,发音曲调竟模仿出八九分相像,船主闻声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狄明洄用英语说:“我弟弟是个非常优秀的音乐人。”
曹抒立即想要制止他口中永无休止的夸耀,又实在很享受哥哥语气里因自己而生的骄傲,于是只是专注地看着狄明洄侧脸,不说话了。对面那几个日本姑娘好奇地打探他名字,曹抒忙摆手,“不是什么明星啦,我很普通的。”
狄明洄又说:“一点也不普通,我弟弟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这下把人羞得彻底没声了。
邹却悄悄跟徐栖定咬耳朵:“这算秀弟弟还是秀恩爱?”
徐栖定趁他不备,迅速亲了下他的脸颊:“都算。”
邹却哧哧笑。此时船已经接近要停靠的第一个潜点,浅青色的海水波光粼粼,能够看见水底分散着团团黑影,拖有长长的尾巴,这里是魔鬼鱼的聚集地。
水不深,刚刚齐腰,众人带着泳具哗啦啦下了水。魔鬼鱼像披着斗篷,优雅地在脚边滑行着,并不怕人,也不像有攻击性。然而瞧着那些锋利的牙齿和带有硬刺的尾巴,邹却还是有点慌,一见它们靠近便往徐栖定身后躲。
“没事,你摸摸看。”徐栖定安抚他,握着他的手去触摸魔鬼鱼宽大柔软的双翼。船长递来一小桶鱼食,邹却取了些放在掌心,小心翼翼将手探去水面之下,立刻感受到魔鬼鱼的小嘴嗖一下从指尖略过。
大概是觊觎他手中的食物,一时间有好些魔鬼鱼都朝他热情地游弋而来。邹却惊得直往后退,好在落入一个安稳的怀抱。徐栖定从身后虚虚环住他的腰,待他站稳后却也未松开手,就这么半搂着他,一同投喂起这群小家伙。
简直乱套了。大黑影纷纷聚拢在周围,身前的魔鬼鱼还在抢吃他们手中的鱼食,身侧就有另一只来拱他们,像在问什么时候才轮到它。
邹却只觉自己似乎体验了一回学校食堂阿姨打菜的焦头烂额,直叫:“知道啦,不要着急!”
再看附近,曹抒在船主的帮助下抱起了一只魔鬼鱼,对着狄明洄的手机镜头大喊:“好沉!”
邹却扭头看热闹,听见徐栖定问:“你想抱吗?”
当然是猛摇头:“不要。”
徐栖定笑着应好,正巧船主回到船上,向他们伸手要回已经空了的小桶,邹却探长了胳膊想递,虚揽着腰的那双手臂却骤然收紧,自己就这么被抱着举高了些。
小桶轻松回到船主手里,邹却这才双脚落地,有羞也有恼,而徐栖定仍笑,说,不抱鱼就抱人啊,脸上满是无辜。水面的波光被映去他眼里,像染料打翻在水中慢慢晕染开,像碧蓝宝石泛着点点碎金。
邹却呆愣愣望着他,觉得心脏涨到要爆炸。人这辈子是不是总会在某个并不特别的瞬间,意识到当下的一切此生最难得?举办婚礼时没有这样想,被戴上戒指时没有这样想,这一秒看着你在阳光下对我笑,却突然觉得哪怕死在今天也没有遗憾了。
他明白他的那一刹那已经来临。
一路走来的眼泪,我们拥有的,没有的,失去的,仿佛通通可以一笔勾销,人生中还会出现同等质量的幸福吗?连命运也无法给出万无一失的答案,因此近在咫尺的时刻最最珍贵。
船主盘腿弹起尤克里里,微笑着唱道“I love BoraBora”,徐栖定抓紧邹却的手,突然走近的狄明洄喊了声“看镜头”,这个瞬间便被永久定格。
第二个停靠点位于泻湖与外海的相接处,这里的海水约两三米深,浅蓝色水光中能看见成群叫不出名字的鱼,或栖息或穿梭在珊瑚丛间,仿佛置身于露天水族馆,叫人目不暇接。
徐栖定指着其中一种道:“这是鞭蝴蝶鱼,有个很美的俗名,月光蝶。”
邹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那月光蝶确实色彩艳丽,长长的金黄色吻尖向前突出,上半身呈黑白,下半身及尾鳍则是橙色与灰色相接,体侧还有六七条浅蓝色的横纹。
徐栖定看着他:“你把嘴撅一下看看。”
邹却不明所以,带着满脑门的问号撅起嘴唇。徐栖定顿时笑得格外开心,捏了下他的脸:“跟它一模一样。”
邹却大窘,想要捶这坏蛋一拳,然而撅嘴的样子与索吻也实在无异,因此徐栖定抢先把唇凑了上来,轻轻碰了碰他的唇瓣。
心率立刻不争气地加速,邹却撇开头,趁无人注意时往脸上泼了捧水,试图给自己降温。
船再开十几分钟,第三个停靠点到了外礁的出海口。这里的海水已经褪去翡翠般的碧绿,渡到神秘的深蓝。有短黑鳍鲨与柠檬鲨在此肆意游弋,由于还只是幼年形态,它们看起来十分温和,并不具有攻击性。
白底黑尖的鱼鳍露出在水面,小鲨鱼们开始往这边聚集,围着船打起转来。船上一阵骚动,用不同的语言小声惊呼“鲨鱼”,曹抒不知是不是联想到《大白鲨》一类的惊悚灾难片,也扯着狄明洄的袖子大呼小叫。
船主大手一挥,示意众人安心,解释说只要身上没有流血的伤口,并且不去主动挑衅招惹,它们是绝不会咬人的。攻击性强的鲨鱼在另一个海域,离这里很远。
他得意地给大家看手臂上的伤痕和挂在脖子上的鲨鱼牙齿,说这是自己年轻时和鲨鱼搏斗时留下的纪念品。说话间也将沙丁鱼条向水中扔去,谁料有海鸟截胡,鱼刚抛到空中就被叼走。
徐栖定接过船主递来的浮潜工具,率先下了水。余下的人虽也跃跃欲试,却又没胆子与鲨鱼近身互动,因此全趴在船边看着。邹却心里莫名生出种带着蜜意的自豪,顿时理解了狄明洄炫耀弟弟时分外灿烂的笑容。
海风吹拂被水洇湿的额发,阳光在鲨鱼背上波动出银白的光点。为了喂食,徐栖定追逐着它们往下潜去,远处一群小黑鱼逐渐靠近,旋风一样围在他身边,像在不停歇地与他共舞。从船上往下望,实在觉得人类太过渺小,潜于汪洋中,连粒芝麻都不如。
临近午餐时间,船继续前行,载着他们抵达一座静谧的小岛。岛上建筑多由芭蕉叶与椰树树干搭建而成,想来也是当地传统,看上去十分结实。食物则被放置在芭蕉叶编制的盘子上,菜色丰富,烤鱼烤鸡、蔬菜沙拉、椰汁大虾,以及用朗姆酒黄油煎香蕉制成的甜点,食材简单却也美味可口。
坐在海滩的小草棚里用餐,有只岛上的小狗在桌下摇着尾巴嬉耍,没多久靠着邹却的腿打起盹来。船主为他们演示如何劈椰子,利用尖树桩打开椰壳,便能轻松得到洁白的椰肉与清甜的椰汁。
饭后大家一起尝试编制餐盘,看起来不算太难,实际操作却有难度,全都笨手笨脚编出失败品。出乎所有人意料,动手能力最惊人的竟然是狄明洄,看一遍示范就习得要领,把盘子编得漂漂亮亮。
难得没有臭屁,他解释说:“我小时候很喜欢手工的。”
说着又三两下编了个近似头冠的东西,戴去曹抒脑袋上。
日本姑娘们鼓起掌,狄明洄有点不好意思,也给她们一人编了一个,得到甜甜的笑作为回赠。
惬意的休息时间,随小狗跑向海滩,七八个原住民小孩在这里奔跑笑闹,有着乌黑眼眸的小女孩向邹却举起大大的白色贝壳,指指他的手腕。邹却低头看,是前几日在帕皮提市场买的贝壳手链,与女孩手中的十分相似。
想了想,他用英语问道:“长得好像,是同一种吗?你喜欢它?”
女孩点头,大概是听懂了“like”这个词。
邹却便取下手链:“送给你好不好?”
女孩眨动了几下眼睛,摇摇头,又点点头,忽然把自己手里那枚大贝壳往邹却怀里一塞,就赤着脚丫跑开去了。
一愣过后,邹却欢天喜地往草棚走,说自己收到份非常棒的礼物。曹抒一听也嚷着要去捡贝壳,大家干脆都慢悠悠朝着海滩踱去,与各种模样的寄居蟹打起招呼。
赤脚踩在松软的白色沙滩上,头顶是高悬的太阳,耳畔只余海浪的声音。徐栖定淌几步水,极目远眺,海水像透明玻璃碎了一地,色彩在波浪涌动、光线折射下瞬息万变,这是他见过最美的海。
四处都是碎珊瑚石,邹却竟找到一块完整的,捧在手心给他看,像个孩子一样惊呼着。珊瑚似乎被冲上岸没多久,闪着微弱的荧光,兴许还有生命。邹却拍了照就轻轻将它放回水里,祈祷它能恢复生机,继续做跳跃在海底的一簇火焰。
塔希提,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年少时与父母来过多次,那时留下的记忆是何种样子?
望着蹲在海边那人,徐栖定想。没有余甘的,不值得回味的,掺杂怪异心绪的,随时可以丢弃的。
原是记忆从不说谎,该模糊的就模糊,该清晰的就清晰。很偶尔的,好像能看到记忆一格格存储的过程,流动的时间在眼中凝固,定型,散成无数微小的气泡,匿于身体每一处角落。
想来大抵是会藏一辈子的。
而他的所有偶尔都与邹却有关。
靠近,靠近,靠得更近点吧,近到我们能共享每一秒的记忆。恍惚回神,想要迈步时,不远处兜着满怀海螺贝壳的人已经笑眼弯弯地走向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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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运。我们不会被命运找到了。”
化自简媜《相逢在异国的夏日午后》:“我们不要在这里,跟我回去十八岁,躲到台大校园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