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氐要塞,狭关入口外,一人一马正默然立于门下。
没过多久,天氐骑督座下亲兵出关,接过了这人送来的一纸烫金圣旨。
大雪卷过,风萧瑟瑟,把守着烟燧的镇戍兵抬起头,越过天浪山的山尾,看到了来自塞外的一抹烽火。
“傅,徵。”关长沂轻轻一咬后槽牙。
吴琮有些不知所措地上前,对那士兵道:“将军是不是弄错了,我等可是朝廷来的钦差,身上带着圣旨呢。”
“将军说了,围的就是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钦差。”那小兵狠狠一瞪吴琮,厉声呵斥道,“我看谁敢轻举妄动,在北塞行不义之事?”
嗖——
小兵的话还未说完,墙头那端骤然传来“啪”的一声,众人就见这原本还耀武扬威的镇戍兵身子一滞,竟已中箭倒下。
“郡公!”吴琮吓得后退了一步。
关长沂冷笑道:“傅召元还真是有本事,居然料到了我等此次来北塞到底要做什么,不过现在已经晚了,天氐、天觜、天尾、天心的镇戍兵应该早就乱起来了,傅召元想要单凭一己之力来扛住兵变,怎么可能?”
随着他的这声轻笑结束,两侧墙头一齐探出了十余个弓兵。紧接着,几下“咻咻”传来,原本横刀挡在院中的戍卫已在瞬间死于箭下。
“吴琮,”关长沂悠然坐下,“去把傅徵给我拿到正堂上来。”
曾在四象营中历练了数载的年轻人踟蹰了一下,但到底还是转过身,向驿舍后院快步走去。
此时傅徵的房间内已空无一人。
既没有常常蹲在门口熬药的白银,也不见总是喜欢凑到他身边的祁敬明,眼下,偌大一间客房,里面冷冷清清,只有桌上摆着一个空碗,似乎昭示着这里的人刚走不久。
“将军……”吴琮喃喃叫道。
他一路向驿舍后门走去,心里盘算的却全是该如何瞒着关长沂,把傅徵偷偷送出滦镇,好保全这人的性命。
然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天轸要塞上忽地燃起了烽烟。那熊熊烈火之盛,直冲云霄,叫闻者只觉若是站在怒河谷中,也能看到这骇人的烜光。
吴琮一惊,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剑。
“小叔,”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好意思了。”
话没说完,就是“嘭”的一声。吴琮还未来得及回头,后脑就先一疼,他愣愣地眨了眨眼睛,看到了祁敬明的面孔。
这个身怀绝佳医术的女子此时手执一根叉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将晕未晕的吴琮,只等这人若敢反击,自己就再送他一杖。
吴琮利索地把“嫂嫂”二字吞回了嗓子眼,当即两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这时,也已看到那要塞烽火的关长沂疾步走出正堂,他先是在心里把傅徵骂了三遍,而后自己拿过两把刀,跨上了家丁送来的马。
“跟着我,去城门!”
随着平城关郡公一起来到滦镇的二百家将跟从自家主上,一路向北,顺着滦镇中街向天轸要塞的狭关而去。
眼下,滦镇城门大开,合该守着此地不许任何人进出的“自己人”各个里倒歪斜,躺在雪地中不省人事,空气中还隐隐有一股酒香气,很明显,他们都喝得酩酊大醉了。
关长沂气急,双腿一夹马肚,一跃上前,踏着地上厚厚的老雪,来到了天轸要塞的门前。
那里正立着一个人,一个身上未束甲,但手上却拎着一把长枪的人。
——傅徵。
“关郡公。”已有整整三年没有使过画月的将军双手稳稳一转,将枪尖对准了策马而来的关长沂。
“傅将军这是要做什么?”马上的人冷声问道。
傅徵一笑,客客气气地回答:“这话,应当由我来问郡公您吧。”
关长沂看着他,轻笑了一声:“据说将军身患重疾,已近油尽灯枯,要不了多长时间,就得一命呜呼。怎么,眼下居然还有力气扛着枪,来拦我?”
傅徵眉梢一扬:“关郡公大概是不怎么了解本将军,若是贺兰铁铮在此,你应当问问他,敢不敢在我只剩一口气的时候,带领胡漠铁骑挥师南下。”
关长沂一抬手,令来到此处的家将停住,自己则跳下马,走到了傅徵身前。
“傅将军,”他和气地叫道,“今日天轸也无战事,不知你燃起这烽燧,所谓何意?”
“无战事?”傅徵笑了,“关郡公怎知天轸无战事?不是郡公你亲自挑起了天氐、天觜、天尾、天心四地的烽烟吗?不是你和胡漠人串通,在除夕这夜进攻四象营驻地,以此里应外合,好夺下威远侯的兵权吗?现在你倒是堂而皇之地来对我说,天轸无战事。没错,天轸确实无战事,但是天轸乃除总塞之外的北境第一大关,只要天轸燃起了烽燧,不论有没有陛下的圣旨、四象营的调令,余下各塞都得派兵驰援,到时候,只要骑督脑子不傻,就一定会继续往西,支援威远侯。本将军在北边深耕十余年,你们难道以为,把滦镇的城门守卫换下,就能拦得住我和四象营了吗?我告诉你,整个滦镇都是我的人,你们敢在这里动手,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关长沂咬牙切齿。
傅徵却悠然一笑:“郡公,我知你恨我,恨我当初鼓动着京梁世家子弟上正德门保卫京师,以致你儿落下了残疾;恨你们同州、平城、海州的三大家因这一战元气大伤,不再复往日荣光;恨我把虎符军印交到了已经失去了根基的祁家人手上,叫你们失了兵权;又或者恨我只是一个杀猪的,却能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但那又如何?在威远侯府门前的那一箭你们没能杀了我,现在,你们仍旧不能。”
关长沂瞬间神色大变,他后退了一步,怔然道:“你是何时知道……”
“我是何时知道,当初要刺杀我的人是你们关家派的?”傅徵不紧不慢地接道,“我就是知道,我不仅知道你们想杀我和威远侯,我还知道你们利用孟寰,暗中联络胡漠人,企图卖国!”
“你……”关长沂喉头一哽。
孟寰带着的可是祁禛之留给他的两千精兵,若非全部被袭相蛊子虫控制,又怎么可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杳无音讯?
除非——
是孟寰遭遇贺兰铁铮不慎被俘后,心甘情愿地带着手下人叛逃了。
在旁人看来,孟寰此人自诩将门之后,可实际上只是个狗屁不通的绣花枕头。他渴望大权在握,渴望虎符军印,但却仍旧只能得到旁人称呼一声“少帅”,而不是四方边境的“总帅”。
那么,倘若有人把这“总帅”的位子许诺给他呢?倘若还有人保证,一旦他成为“总帅”,胡漠将永不发难,他将永享太平,不至于一战就名声扫地呢?
这诱惑对于孟伯宇来说,可太大了。他爱慕傅徵,嫉妒傅徵,又怨恨傅徵,任谁来看,都得说一句,能害了傅徵,孟伯宇何乐而不为?
但可惜,不管孟少帅到底有没有出卖家国,眼下的一切都正如傅徵所言,哪怕是他还剩一口气,这个北塞,仍旧是他傅召元的北塞。
西风烈烈,战马吟啸,一抹寒光闪过画月枪尖,犹如天上明月坠落大地,穹庐星汉流入长河。
傅徵横枪立在关口,于风雪中凝视着即将一败涂地的关长沂。
这时,天轸要塞外传来了阵阵马蹄声,是援兵到了。
紧接着,要塞狭关大门大开,留守在此的五十个镇戍兵出现在了傅徵的身后。
关长沂突然笑了:“这又如何?所有人都去驰援威远侯了,整个天轸犹如一座空城,尔等区区几人,哪里能拦得住我们?等我杀掉你,为我儿报仇,再上去灭掉那烽燧里的火,祁禛之一样得死!”
“嗡”的一声,傅徵抬起了长枪:“既如此,那就看看郡公你到底能不能踩着我的尸体,踏入天轸要塞了。”
画月卷起风雪,直冲关长沂面门而去!
轰——
一声巨响落下,饮冰峡两侧山脊上的雪石在战鼓雷雷中滑落,砸向身陷其中奋战的士卒。
祁禛之仰头看去,只见一只赤红的格布日格俯冲飞来,竟以身为盾,替自己挡下了那当头坠来的石块和雪沙。
“君侯小心!”高宽叫道。
祁禛之躲过一击,策马迎上了一胡漠将军劈来的弯刀,越过那人身后,他望向了喊杀声震天的大营:“什么人竟在其中助我一臂之力?”
这话话音还未传出,一支长箭就已射来。
祁禛之慌忙矮身去躲,谁知这一下却叫那胡漠将军的弯刀寻得了空当,他胯下马匹一个侧歪,连带着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去死吧!”这胡漠将军高声喝道。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长枪扫来,祁禛之只觉脸前一热,那个正要劈刀取他性命的胡漠将军就已身首分离,死于马下了。
“白参谋?”说话的是位个子不高的年轻人,他向祁禛之伸出了手,一点头,“孟寰投降‘鬼将军’,以致我等手下弟兄死伤无数,身陷驭兽营中不见天日,没想到四象营居然没忘了我们,参谋你也没忘了我们。”
祁禛之听到这话,先是一怔,随后立刻明白了方才那从胡漠大营深处传来的喊杀声来源于何处了。原来,那些被孟伯宇带着投降了贺兰铁铮的四象营将士仍旧在此,他们似乎没有忘本,竟在关键时刻,帮了祁禛之一把。
“孟伯宇呢?”祁禛之咬牙问道。
救下了他的小军士一拱手,回答:“就在那胡漠拔奴的身边,我等在北翟一带战败后,他当即就降了‘鬼将军’。”
“拔奴……”祁禛之已杀红了眼,他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余下香粉全部洒出,随后抬手一抹脸上的血,拔出匕首割开了自己的掌心。
血腥之气被狂风卷着向上,让那盘旋在饮冰峡上空的格布日格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与此同时,原本蛰伏于驭兽营中的猛兽冲破了那一个又一个关押着它们的铁笼。其中一匹草原狼向乱军中扑去,一爪剜掉了那正要登上长毂去摇旗的胡漠将领。
“快,快送我走!”一个刚刚被属下强行披上甲胄的年轻人瞪着一双纯白的眼睛,大叫道。
但战场一瞬即为万变,方才还能勉强招架的胡漠大军如今已乱了阵脚,竟有颓唐之势。更不必说这位貌似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拔奴挛鞮迟了,他甩下一同出征的大祭司,带着一身七零八落的盔甲,跌跌撞撞地奔向后方。
“贺兰铁铮!”这时,一声怒喝拦住了他的去路。
挛鞮迟吓得脚下一软,跪在了路当中。
而随着这一跪,方才还信誓旦旦要取他性命的人忽然停住了。
“你不是‘鬼将军’?”祁禛之狐疑道。
挛鞮迟结结巴巴:“我,我,我当然不是,我也,我也希望我是……”
祁禛之眯了眯眼睛,他从马上弯下腰,打量起了这个惊慌失措的年轻人。
“什么叫做,你希望你是?”祁禛之用胡漠语问道。
挛鞮迟狠狠地哆嗦了一下,他喃喃自言起来:“‘鬼将军’他,他可是天命之人,是天生的黑子,他本该成为我,可不知为何,不知为何……”
不知为何,当了十多年人偶的挛鞮迟一下子变成了活人,有了自己的思想,却又不得不装作“鬼将军”的转世,学着“鬼将军”的战术,把驭兽营和胡漠铁骑指挥得团团转。而本该夺他舍成为拔奴的“鬼将军”却半道“迷路”,魂魄消散,彻底死去。
所以,慕容啸是天命之人吗?
显然不是。
祁禛之现在只想大笑。
“孟寰呢?”他收起长枪,决定对这个看上去心智不足十岁的拔奴友善些。
“孟,孟寰?”挛鞮迟张了张嘴,茫然地回答,“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当初‘鬼将军’逼着他投降,他不肯,最后死在了你们自己人的手中。”
“什么?”祁禛之一怔。
他倏然转身,就见方才救了自己的军士正拉弓搭箭,要对准天上的格布日格。
“不要!”祁禛之大叫。
“威远侯,”方才还管他叫“白参谋”的军士淡淡一笑,转而将箭尖对准了祁禛之的脑袋,“孟伯宇宁死不屈,非要保全自己的名节,也不要跟关郡公、吴司徒等人一起,与胡漠人合作,我们受不住这苦寒的边塞,只得杀了他投奔良主。今日胡漠人得死,而你,也得死。对不住了,威远侯。”
说罢,这人就要放箭。
可恰是在他话音落下的此时,一道悠悠远远的号角声从峡口传来,众人举目望去,只见无数身披玄铁甲的士兵出现了那里。
天关要塞的将士们来了。
一夜风雪,一夜兵戈。当点点曦光从饮冰峡那头喷薄而出时,风雪与兵戈才渐渐止息。
“威远侯。”天轸要塞骑督抱拳道。
祁禛之拎着枪,疲惫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指了指自己的身后:“去把……那小孩押上。”
“是。”骑督点了两人,上前钳住挛鞮迟,把这人推上了囚车。
“来的怎么是你们?”祁禛之边走边问道,“离得最近的天氐、天觜呢?”
天轸骑督没说话,跟着援兵一起来此的封绛开口道:“昨夜总塞叛乱,前来犒军的钦差策动兵变,差点要了我的性命,若不是援兵来得及时,现在恐怕……”
“兵变。”祁禛之低声念道,他回身看向了那些已被伏诛的叛贼,“若是昨夜真叫他们里应外合,把四象营堵在了饮冰峡里,那‘金女嘶鸣’的悲号,大概就是为我而起得了。”
说完,他不再流连此地,一跃上马,准备点将回营。
可就在他刚刚从亲卫手中接过自己的缰绳时,远处忽然跑来了一匹形单影只的马,马背上坐了个身条纤细的少年人,正是奔波了一夜来此送信的白银。
祁禛之心里蓦地一咯噔。
天轸要塞前的雪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有战斧、有长剑,还有关长沂最善使的短刀。
而现在,那把短刀埋在大雪中,只剩染血的刀尖,隐隐映着天角将出未出的太阳。
“傅徵……”关长沂含着血,吐出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
在不远处的要塞狭关下,一个拄着长枪的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呛出一口血,随后顺着那仍挺立着的枪身,缓缓滑坐在地。
烧了一夜的烽燧,终于在此刻熄灭。
傅徵轻轻地呼出了一口白雾,他仰起头,望向长天,看着北塞的冬日晴空,久违地笑了一下。
可这笑容还未淡去,他的目光就已先凝住了。
这时,雪原那头传来一声雕的啸叫,是祁禛之回来了。
家在天奎城的傅小五,于人生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从天边飞来的格布日格。
--------------------
马上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