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小小提示,大家还记得傅荣吗?详情可见第49章 和第50章~第100章 傻子
傅徵静静地躺在床上,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他阖着眼睛,面貌从容又宁和。
祁禛之坐在床边,握着他早已冰凉的手,凝视着他不再起伏的胸膛,神色同样从容又宁和。
“二哥……”白银带着哭腔,小声叫道。
祁禛之问道:“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
“二哥!”白银“咚”的一声跪了下去,他抓住祁禛之的衣摆,断断续续地说,“将军已经走了,他已经,已经不在了,二哥还是……”
“混账!”祁禛之忽然怒到暴起,他一掌挥开了白银,冲到屋外,喊道,“我让你们叫大夫,为何一个二个都抗命不遵?”
祁敬明、封绛、呼延格还有闻简、高宽等人都在廊下站着,他们沉默地看了祁禛之一眼,谁也不敢开口说出那句话。
“仲佑,”到底还是祁敬明大着胆子叫道,“召元走之前说,他想要葬在天奎城外的呼察湖边,我们还是……”
“还是什么?”祁禛之吼道,“他没有死,他也不会死,他喝下了我的血,只要我死了,他就会活下来!”
“祁二公子!”封绛拨开祁敬明,提声打断了祁禛之的疯言疯语,“那碗药将军没有喝,他倒掉了。”
祁禛之一滞,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封绛。
“他倒掉了,”封绛重复了一遍,“因为他知道,那碗药里盛着你的苦血。”
“你说什么?”祁禛之一步上前,揪住了封绛的肩膀,“他没有喝?他为什么没有喝?是你告诉他的,对不对?是你告诉他的!”
封绛被祁禛之推得连连后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回答:“我什么都没有说,是将军他自己猜到的。二郎,抱歉,将军他是真的……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祁禛之怒极,他指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质问道,“你们都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二郎,”祁敬明含着泪说道,“召元身中丹霜之毒,本就活不长久。为了战事,他又接连服用化骨丸,药效过了,他自然也就……”
“闭嘴。”祁禛之捂住了脸,闷声哭道,“都闭嘴……”
他何尝不知,傅徵是真的死了?他只是不愿承认,也不愿相信罢了。
征战在外的威远侯星驰夜奔,从饮冰峡一路快马回了天轸。就在即将看到那要塞堡垒的烽火燧时,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傅徵,等我回来,等我回来……走之前,他这样说道。
可当他回来时,他看到了什么?
——天轸要塞门下那满地的鲜血、拄着画月坐在雪地中的傅徵,以及落在他身前悲鸣的格布日格。
“召元?”祁禛之半跪在傅徵身前,轻声叫道。
有风吹过,傅徵的睫毛似乎颤抖了一下,但很快,一切重归宁静,已经死了的人是听不到活人呼唤的。
“召元,召元!”祁禛之慌了神,他解下披风,裹在了傅徵的身上,又双手抱过那早已凉透了的身体入怀,他喃喃叫道,“我回来了,今天是大年初一,我回来了,我来带你回天奎了。”
傅徵安静地靠在他怀中,没有血色的面孔埋在那片冰冷的胸甲上。祁禛之逐渐收紧了手臂,徒劳地想要焐热这人如冰块般的身子。
“仲佑?”终于,有人赶来打断了这无济于事的努力。
祁敬明扑上前,抖着手摸向了傅徵的脖颈,在察觉到这人已完全失去了呼吸后,祁敬明“呜咽”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阿姐,救救他,求你救救他。”祁禛之哭道。
祁敬明张了张嘴,木然地吐出了那几个字:“召元已经……不在了。”
“君侯,请人为将军整理一下吧。”屋外,闻简低声说道。
坐在门槛上捂脸痛哭的祁禛之一把摘下自己腰间的剑,砸向闻简:“不行!他还没有死。”
“二郎……”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祁禛之站起身,抬手按下了要进屋的祁敬明,“谁敢碰他一下,我要谁的命!”
“二郎!”祁敬明一把拉住了祁禛之,“不管怎样,也不能让召元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床上,他为了拦下关长沂等人,身上大小伤口无数,起码……起码得让我为他清洗缝合一下,好吗?”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祁禛之哪里能反驳?他忍下眼泪,点了点头,颤声回答:“好。”
大年初一,雪过初晴。
祁禛之站在烽燧上,看着已投降了大兴的挛鞮迟被人装入新的囚车,以便送往京梁。很快,南下的队伍起行,他们带着北上犒军的叛贼一起,离开了被大雪覆盖着的要塞。
没过多久,有士兵来报,称他们在饮冰峡中的胡漠大营里找到了孟寰的遗体。
这个不曾打过胜仗的年轻将军身中二十多刀,被人发现时,尸身仍浸在干涸了的血中。他死不瞑目,睁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空。
“听那帮叛主的反贼说,当初少帅受君侯你之命,在北翟清扫高车余部时,不慎中了同州王家的奸计,手下两千多人,全部被种上了袭相蛊,成为了‘鬼将军’的傀儡。”闻简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后来,贺兰铁铮逼着少帅就范,少帅抵死不从,王家人联合关家人,策反了他的亲卫和手下,在一个雪夜,围杀了要逃出胡漠俘虏营去南边给你报信的少帅。”
祁禛之一时哑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孟寰。
毕竟,在任何人看来,孟伯宇,一个常败将军,被人俘虏后怎么可能不会心甘情愿去当阶下囚?怎么可能不为了自己的生计和权力去谋求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呢?
包括看着他长大的傅徵,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实际上,这个貌似急功近利、金玉其表的少将军,也不愧是由孟老帅教导着长大,由傅徵带着从军,一手培养出来的人。他虽无能,却仍旧流着北塞一脉相承的铁血,有着那帮世家大族可望不可即的一身傲骨。
“送回天觜孟家,着人厚葬吧。”祁禛之轻声说。
他话音未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女声。
“我儿可在此?”来人凄然问道。
祁禛之和闻简一起回头,正见头发花白的钟老夫人定定地看着她那躺在草席上,被人用板车从饮冰峡里拉回来的儿子。
“师娘……”闻简怔怔地叫道。
在路上奔波了两月之久的钟老夫人终于赶到了北塞,可惜却没能来得及再见儿子一面。
这个已年逾花甲的老妇蹒跚上前,扑倒在了孟寰身下,她喃喃念道:“真是人生无常啊,我儿,真是人生无常啊……”
是啊,真是人生无常。
三年前,老帅孟善和三千九百九十七个将士一起,死在了遥远的饮冰峡中。
三年后,老帅孟善的儿子孟寰和他的父亲一样,流尽了一腔子的鲜血,最终被大雪覆盖,神魂俱往。
而苦命的钟老夫人,先是失去了自己的丈夫,而后失去了自己的儿子,以及,她最疼爱的徒弟。
“中了丹霜之毒,本就回天乏术,他熬了这么多年,真是辛苦。”傅徵的房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遗憾地说道。
祁敬明正坐在床头为傅徵擦净脸上的血。
“有些药草,或许能救得了一时,却救不了一世。钟老夫人来寻我时我便告诉过她,不如放人离开,也算是解脱。”说到这,祁敬明的师叔,清云县同方观道长文华道人叹了口气。
“他死在了战场上,而不是病榻上。”祁敬明一顿,“想必,他应该无憾。”
文华道人没有说话,走上前俯身仔细地瞧了瞧傅徵的面容,最后开口道:“说来,这丹霜之毒还真是奇,他明明余毒已清了不少,可死后居然仍旧能够保持着生前样貌不变,尸身多日不腐。”
“什么?”替傅徵擦拭脸庞的祁敬明一怔,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师叔,“生前样貌不变,尸身多日不腐……”
文华道人掐指一算:“从大年初一至今,已有三日,就算是北塞苦寒,可这屋里却烧着地龙,但此时你瞧他,肌肤不仅不僵硬,而且面貌如常,身无异味。”
祁敬明倏地站起身,差点撞翻摆在一旁的铜盆。
是了,傅徵已经死了三天,三天里,因为祁禛之认定了这人还活着,所以他不仅像往常一样把炕烧得火热,而且还往傅徵的身上盖了三大层被子。就算是个活人,也得被捂出汗来,可傅徵一个“死人”,既没有腐烂,也没有尸僵,甚至连一点异味都没有。
众人都被疯疯癫癫的祁禛之搞得晕头转向,谁也没发现,傅徵居然真的没有一点“死人”该有的样子。
祁敬明捂住了嘴。
消息传得飞快,原本在四象营里收整伤兵、清点军械的祁禛之飞速奔回了要塞,他一路疾行到傅徵床前,拉住了那人依旧柔软的手,叫道:“召元,傅召元?”
傅徵仍然闭着一双眼睛。
“他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身上也凉得吓人,只是,只是……”祁敬明站在一旁,小声说,“只是身上的伤口,竟较昨日,都愈合了不少。”
这是在文华道人看出异样,祁敬明扒开傅徵衣服检查后,发现的奇怪之处。
除夕那夜苦战,傅徵的胸腹与后背分别有两处致命伤,一处搅烂了五脏,一处生生切断了肺腑外的骨头。可就在刚刚,祁敬明发现,这两处创口竟已初步愈合,原本扎进了心口的断骨也重新接上了。
“他喝了药,他一定是喝了那碗药!”祁禛之欣喜若狂,“那碗药里装着我的血,现在我是他的引子了,只要我和他一起戴上金环,然后,然后把命给他,他就能活下来!”
“祁仲佑,你疯了?”祁敬明叫道。
祁禛之此时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他后退了几步,望着傅徵那如生时一般的面容,喜极而泣:“金环,我得赶紧找到金环!”
说完,他推开祁敬明,转身就走。
“祁仲佑,祁仲佑!”祁敬明一路追出要塞,“你听长姐的,千万别胡闹,封绛不是说召元根本没有喝下那碗药吗?眼下情形都未知,师叔已去翻看医书了,或许我们真的能救他!你千万别胡闹啊……”
祁禛之如何还能听得到这些话?他现在满心都是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傅徵的命,脑子里又怎么可能有封绛之前的语重心长?
“白银!”走进中军帐,祁禛之立刻扬声叫道,“快快快,快去把封绛和呼延格找来!”
“二哥,他们不是被你派去……”
“不管去干什么了,现在立刻让他们回来!”祁禛之命令道。
他话说完,一步上前,掀开了中军帐中那台摆得规规矩矩的沙盘。
白银就见这好似发了失心疯的人从沙盘下翻出了一对金灿灿的圆环,圆环看上去不大不小,可其间不断流动的繁复花纹却给人一种它能套住世间万物的迷惑之感来。
“这是……”白银一怔。
祁禛之没有犹豫,抓起其中一个就铐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这时,封绛掀开了中军帐帘,在看到那副金环的瞬间,这个前十三羽死士瞬间脸色一变。
“祁仲佑!”他脱口叫道。
“给傅召元戴上。”祁禛之的语气不容置喙。
封绛定了片刻,问道:“你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我知道,”祁禛之泰然回答,“这是结血契用的金环,在高车,人们管它叫‘结命锁’。”
封绛站着没动,他又问:“那你知道,一旦给傅徵扣上这‘结命锁’,你的命……”
“你早就清楚的,我不在乎。”祁禛之一字一顿地说道。
封绛深吸了一口气,他接过那金灿灿的“结命锁”圆环,冲祁禛之笑了一下:“祁二郎,傅将军一定会看到你的真心的。”
这夜无比宁静。
傅徵仍旧悄无声息地在床上躺着,祁禛之守在一边,虔诚地捧着他的手,摩挲着那副刚刚扣在其上的“结命锁”。
这金环就像是女子常戴的装饰一般,叮叮当当地挂在傅徵那细骨伶仃的腕子上,看上去和寻常物件儿没有丝毫不同。
“你会醒来吗?”祁禛之自言自语道,“你一定会醒来的,我被种下了白玛,你喝了我的血,我们一起戴上了我从金磐宫里找来的金环,只是……”
只是为什么我的背上至今没有显露出契印?
祁禛之问了封绛一百遍,封绛似乎也说不清,他含糊地回答祁禛之道:“兴许……得再等些时日吧。”
要等多久?祁禛之不知道。于是,他便枯坐在这人的床前,一遍一遍地哀求上苍道,让我来替傅召元死吧,让傅召元活下来吧……
只可惜,神仙住在天界,听不到凡人的祈盼。
“二哥?”当月影挪上梢头时,白银敲响了房门,他将傅徵的长剑问疆放在了祁禛之手边,“二哥,你让我擦的剑,我已经擦好了。”
祁禛之轻柔地松开了傅徵的手,起身拿起了剑。
“二哥,你要去哪里?”白银问道。
“守好傅将军。”祁禛之淡淡道。
这个毅然决然要替傅徵去死的人并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傅徵搭在床沿上的手,轻轻地,动了一下。
月色如洗,映着冬夜的千里晴空。
祁禛之独身一人拎着问疆,走上了那座岿然峻拔的烽火燧。他一路踏上城垛,最终高高地站在了墙头。
脚下就是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
他忽然想起曾经的某一日,傅徵喝多了酒,一个人坐在总塞那谡谡而立的瞭望塔上,凝视着远方的雪山和河谷出神。
那时的傅徵在想什么?祁禛之没有问过。
而现在,他一下子明白了。
“若是能死在这里,这辈子也无憾了。”
一阵风吹过,祁禛之笑着拔出了那柄形制古朴的长剑,他一转剑刃,随之将其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问疆凉凉的,可当它蹭在皮肉上时,祁禛之忽然觉得这好似是傅徵的手指轻轻擦过,在召唤着他落下这剑一般。
“召元,我……”
“你要做什么?”遗言没说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祁二郎的身后响起了。
正要以性命祭天来换傅徵重生的人愕然回头,看到了一个仿佛来自梦中的身影。
“召元?”祁禛之怔怔地叫道。
傅徵还是那副打扮,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头发虚虚地束着,兴许是起来得太急,以至于脸边还垂着两缕碎发。
这时,晚风拂过,将碎发吹起,半遮半掩地挡住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
活生生的傅徵就这么看着要去赴死的祁禛之,而祁禛之也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傅徵那张隐隐透着血色的面孔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傻子。”他轻声说道。
--------------------
哎呀,这章完结不了了,等周一再来一个尾声叭。。
差点要走向罗密欧与朱丽叶~
尾声 我的明月
凤始元年,三月十五。
眼下正是草长莺飞之时,一辆小小的马车顺着天奎城外南下的官道摇摇晃晃驶去。这马车的前室上坐着一个懒洋洋的年轻人,正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支着头打瞌睡。
“祁仲佑!”这时,他身后的暖帘忽地被掀开了,一个身穿灰布袍子,腰间挂着把剑的人怒气冲冲地探出头,叫道,“谁让你把炉子烧得这么热的?”
祁禛之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体,他唯唯诺诺地回答:“出门前阿姐说了,你不能受风。”
傅徵瞪着这个振振有词的人,他不由分说地把帘子挂到一边,自己提起衣袍,坐在了马车的地板上。
祁禛之无奈:“召元……”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跳下去骑马。”傅徵执意道。
祁禛之叹了口气,默默地替他拢了拢披风:“召元,今日是哪年哪月你还记得吗?”
傅徵认真地回答:“元历八年,三月十五,我的生日,你要带我去呼察湖遛马。”
祁禛之看了看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一点头,没有否认:“对,今年就是元历八年,但我不是要带你去呼察湖遛马,我是要带你回长亭。”
认不清人,记不清事,是傅徵重生后多出的毛病。
祁敬明的师叔说,大概是因为他“生前”吃多了化骨丸,化骨丸中含有大量的阿芙萝草花,那东西能严重影响神智。不光如此,据祁敬明猜测,与傅徵结血契的人大概是死在了血契真正结成前,所以才落下了这么一个半疯不傻的症候。
而也正因这半疯不傻的症候,以致至今,祁禛之都没能从他的嘴里问出来,这人死之前,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已身负血契的事。
如果不知道,那他凭什么出此下策,冒着那般大的危险,去以命相搏?又为什么会倒掉祁禛之送去的药?难道这人真的毫无眷恋、一心赴死吗?
如果知道,那他为什么不肯告诉自己?难道是打算和谁串通,也来一招“金蝉脱壳”,然后逃之夭夭,就当这世上再也没有傅徵这个人了吗?
每当想到这时,祁禛之都不由看向封绛,封绛也迷茫地看向他。
不过,死士的嘴一向很严,他先是顾左右而言他,而后又把矛盾推到了傅徵的身上。
“将军的病迟早有一天会好,等他好了,你去问他不就行了吗?”封绛这样回答。
于是,祁禛之等啊等,等到傅徵的身体逐渐好转,也没等到他清醒起来,这人有时认得自己,有时不认得,有时知道当今陛下已改元凤始,有时以为谢青极那老东西还活着,有时又会问,你知道傅荣葬在了哪里吗?
“傅荣?”祁禛之貌似心不在焉地回道,“毕月乌事变后,应该是孟寰收拢了他的尸骨。”
傅徵听完有些遗憾。
祁禛之故意问道:“你打听傅荣干什么?”
傅徵立马又开始不清醒了:“不是你说他死了吗?既然死了,那清明时节,我肯定要去为他上香扫墓。”
祁禛之眯了眯眼睛,狐疑地打量起了傅徵,而傅徵则被他的眼神吓得往床上缩了缩,看上去格外无辜,格外委屈。
“罢了,”祁禛之憋闷地摇了摇头,“我去替你打听打听。”
可惜,打听的结果并不如人意。据高宽所说,傅荣死后,是吴琮遣人拉回了他的尸身,但葬在了哪里,吴琮也说不清楚。这个差点被自己“造反失败”的亲爹连累的年轻人看上去比傅徵还要恍惚,最后,他琢磨着说道:“傅荣好歹算是个小郡王,虽说还没袭爵,但按照礼数,如果章家和傅家都不认他,那想必就是虢国大长公主家里来人,把他送回封地归葬了。”
“虢国大长公主?”傅徵好奇地问道,“虢国大长公主的封地在哪里?”
祁禛之挑着眉看了一眼天真迷茫的傅徵,回答:“在长亭,我们长亭祁家的长亭。”
傅徵眨了眨眼睛,欣喜地说:“那我们去长亭吧。”
但他自己说完的话第二天就忘,等到祁禛之准备启程带着人回长亭时,他脑中的时间线又拉回了元历八年的年初,傅荣还没死的时候。
祁禛之只好问他:“那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长亭看看?”
傅徵坐在天奎那座小宅的暖阁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文颂》,迟疑道:“去长亭?”
“我不是答应过你吗?”祁禛之温声说道,“带你去长亭,尝一尝那碗笋厥馅的馄饨。”
看一看雕梁画栋的小院、小桥流水的村落,以及终年笼罩着一层薄薄雾气的如黛远山。
傅徵倒是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事,他扬起了眉梢,当即应下了祁禛之的话。但很快,傅徵又说:“那杭六杭七呢?难道要让他们孤零零地留在天奎看家吗?”
“杭六杭七也去!”坐在楼梯口挫榔头的封绛大叫道,他推了一把站在一旁木木讷讷的呼延格,“杭六,你去吗?”
假扮“杭六”的呼延格一点头,惜字如金:“去。”
如此,南下前往长亭的行程就这么定下来了。
离开天奎的日子恰好是三月十五,傅徵生辰那天。
早起祁禛之挤开守着厨房的乌孙姑,亲手刷锅涮碗,为傅徵下了一碗长寿面。
“你不是要去要塞值守吗?”捧着面碗的人问道。
“和一伍的小兄弟换了班。”祁禛之早已学会应答如流,尽管大胜胡漠并俘虏了拔奴挛鞮迟后,谢崇亲自为他加了大司马大将军一位,但此时在傅徵面前,祁二公子仍旧是个小小的镇戍兵,他说道,“我不光今日不值守,明日、后日、大后日也不值守,我要带你回长亭。”
“啊……”傅徵的脸上一片空白,似乎是不太能记起自己什么时候答应了祁禛之,要行那样远的路。
祁禛之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还记得我跟你说的笋厥馄饨吗?”
傅徵没答这话,只是挑起了一筷子的面:“你的醋放少了。”
“还少?”祁禛之叹气,“我已经放了满满五大勺了。”
说完,他转身往楼下走:“我再给你拿些上来。”
等祁禛之走远了,原本严丝合缝扣着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一道人影从外面闪入。
封绛蹑手蹑脚地往楼下看了一眼,确定祁禛之不在后,这才顶着一副藏头露尾的神色,来到傅徵面前。
“将军,”他小声叫道,“我昨日出塞打听了一番,找到了一个当初陪着敦王北上,而后在敦王叛逃时被他舍弃,丢在了哨城的亲信。”
傅徵低头吃面。
“这个人留着两撇小黑胡,长了一双绿豆眼,瞧着倒是正常,但舌头却被人割掉了。”封绛啧啧说道,“小的一瞧就知道他不对劲,尤其是那张面皮……”
“说正事。”傅徵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封绛立刻噤声,觑了一眼此时看上去不疯也不傻的傅大将军,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就是这个人告诉小的,当初敦王来北塞,之所以先与贺兰铁铮搭上了线,就是为了跟‘鬼将军’一起寻找白玛和引子。只不过,敦王管白玛叫‘同心莲’。”
傅徵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是祁禛之回来了。
“将军!”趁着这个空当,封绛飞快说道,“还有件事,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我一定得告诉将军您。昨天祁二郎亲口给我讲,在回完长亭后,他打算在京梁威远侯府留一段时间。一是因为陛下要他在朝廷辅政,二是为了收整当初被先帝抄走前些时间才还回去的家当!”
“家当?”傅徵想起了什么似的,倏然抬起头。
封绛冲傅徵使了个眼色:“肯定是为了找那东西。”
说完,他不做耽搁,转身就走,趁着祁禛之上来前,往那窗户外面一钻,溜之大吉。
“窗台上怎么多了一个脚印?”拿着醋碗的祁禛之一眼发现了不对劲。
傅徵若无其事地回答:“兴许是昨夜杭七走窗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
“杭七?”祁禛之半信半疑,“可方才我下楼前,还不见这脚印。况且昨夜我与你睡在一处,那两人什么时候来过,我怎么不知道?”
傅徵也很迷茫:“你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
祁禛之盯着这人看了半晌,放下醋碗:“白银已经把东西都收整好了,等马车套上,咱们就可以启程了。”
傅徵“嗯”了一声,刻意避过了祁禛之审视自己的目光,他专心致志地往碗里倒醋,随后说道:“我要把问疆带上。”
当马车驶出天奎城时,艳阳正好,天色正明。
祁禛之一边赶车,一边跟车里的人打商量:“等我们从长亭回来了,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京梁待一段时间?”
傅徵靠在祁禛之的肩上玩他腰间挂着的穗子:“在京梁待着做什么?”
“陛下,是陛下要我回去的,”祁禛之轻咳了两声,“吴司徒被削籍为民,方太尉告老还乡,如今内廷外廷只剩张廷尉一人苦苦支撑,大司农和御史大夫眼见着就要骑到陛下头顶上作威作福了。为了按住他们一党,陛下特令我回京辅政。”
说是陛下特令,实则乃太尉方季临走前的托付。祁禛之不是醉心权势的人,可眼下胡漠刚平,朝野未清,若真放四象营在外面野着,不论是姜顺还是李绍文都放不下心。与其等着他们在背后使绊子,不如回去主动出击。
但祁禛之不确定傅徵会不会跟随自己一起去京梁,他说得委婉,又想要晓之以理,谁料他的请求刚一开口,傅徵就答应了:“辅政是好事,不过谢青极那人喜怒无常,你可要当心。”
祁禛之没有纠正他的话,只一点头:“放心。”
等点了头,他又说:“那你愿意和我一起,住在威远侯府吗?”
傅徵拨弄穗子的手一顿。
祁禛之侧过身,望向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召元,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帮我……找一个东西。”
这话未说完,傅徵忽然惊叫出了声,祁禛之只听“啪嗒”一下脆响,自己腰上挂着的剑穗子就掉在了地上。随后,马车车辙向上一碾。咔嚓!碎了。
“仲佑!”傅徵讷讷地喊道。
祁禛之还没来得及心疼那副穗子,就先对上了傅徵失神的目光,这人颇有些自责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
马车刹住,祁禛之叹了口气,他跳下前室,弯腰捡起了那条玉石与玛瑙齐碎,眼下只剩几缕被泥水浸湿了络子的长穗。
“罢了罢了,这本就是你给我的,还记得吗?”祁禛之安慰道。
傅徵伏在马车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祁禛之捡起那穗子,又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去上面沾着的泥。
“诶,”祁禛之擦了一半,蓦地一愣,“怎么有血?”
“哪里有血?”傅徵急忙上前,掰开了祁禛之的手,“是不是被棱角划伤了?”
祁禛之也很疑惑,他左看右看了半天,也没从自己的手掌上找到一丝一毫的伤痕。
“奇怪,”傅徵自言自语道,“血似乎是从那玛瑙里渗出来的。”
直到这时,后知后觉的祁二郎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他的血。
“召元……”祁禛之张了张嘴,无比诧异地看向傅徵,“你方才为什么要去解我的穗子?”
傅徵仍旧是那副茫然的神情,看得祁禛之不好再往下问了。
“上车吧。”他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扯了扯嘴角,“方才我说的那个忙,你不用帮了。”
——因为东西已经找到了。
这个由谢悬驱使封绛在塞外寻找数年,赤练郡主阿纨严刑逼供得来,“鬼将军”慕容啸亲口承认装着“神血”并能够指向下一代天命之人的“罗盘”,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摔在了某条不知名的乡间小道中,被马车车辙和石块碾得四分五裂。里面那不知到底是不是越安将军的血,则顺着泥土,渗进了田间地头,成为了滋养麦苗的养分。
这是傅徵的无心之举吗?
祁禛之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大哥祁奉之是如何把那个一看就不详的玛瑙坠子伪装成剑穗上的装饰,也不知道这个平平无奇的装饰是如何瞒过了慕容啸的眼睛,并经过了无数次的摔打碰撞,直到现在才“原形毕露”的。
所以,谁才是真正的天命之人?没人知道,以后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祁禛之抹掉了手上的血,又看了一眼那块玛瑙,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倚在车窗边支着头的傅徵。
“傅召元。”他叫道。
傅徵立刻看向他。
祁禛之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拉上马车暖帘,按着傅徵的肩膀把人压在了小榻上。
“仲佑,我……”
“你再装!”祁禛之咬牙切齿。
“我装什么?”傅徵睁大了眼睛。
祁禛之憋着气,点了点头:“好,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他扯开了自己腰间的蹀躞,用那条长长的带子,不由分说地捆上了傅徵的双手。
至今仍扣在两人腕子上的金环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这玩意儿再也摘不掉——当然,也不必摘掉。
傅徵却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他慌忙叫道:“我错了我错了,祁仲佑你快饶了我吧。”
傅将军在床上一向投降得很快,半点没有大将风范,他手脚并用着想要爬出马车,却被祁禛之一只手便捞了回来。
“陪你一起鬼鬼祟祟的那几个人现在可都走出十里地了,傅将军叫得声音再大,也只有那田地里的牛蛙能听到。”祁禛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不说实话?”
傅徵乖乖回答:“什么实话?”
“为什么解我的穗子?”
“因为那东西不吉利。”
“不吉利?”
“不吉利。”
祁禛之一点头,又问:“是谁和你结的血契?”
“傅荣。”傅徵利索地回答。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祁禛之接着问道。
这回,傅徵沉默了。
祁禛之一眯眼睛,当即就要伸手去扒他的衣服。
傅徵忙答:“毕月乌事变之后猜到的。”
“什么?”祁禛之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他瞪着傅徵,脸上写满了无法相信,“你,你居然瞒了我这么久。”
傅徵不说话了。
祁禛之缓缓松开了手,他失魂落魄地坐到一边,愣愣地看着自己掌心尚未擦净的血。
“仲佑,”傅徵坐起身,从背后环住了祁禛之,他轻声说,“我们扯平了,从今天开始,我们扯平了。”
祁禛之轻轻一抽鼻子,红着双眼看向傅徵。
傅徵吃了一惊,他手足无措道:“怎么,怎么还哭了?”
这话话音未落,祁禛之便一把抱过他,把自己的脸埋在了他的颈间,随即又放声大哭起来。
傅徵失笑:“祁二公子,我是你擦眼泪的抹布吗?”
祁禛之肩膀一耸,抽噎着回答:“不是。”
你是我那悬在天边的明月。
--------------------
完结了!
感觉还有一堆bug和不少错别字,但……就先这样吧。
虽然本文糊糊的,但还是拥有了一些在评论区陪伴我更新、给我鼓励的可爱读者,感谢大家的支持(是我写原创以来第一次有这么多人看!)
然后,也不知道这个会不会有番外,如果收藏量更多一些的话可能会有(?)
再然后,给下篇文打个广告~
前世今生,穿越重生,万人迷狐狸精最擅长杀夫证道()男主,《日落长明天》CP1621063,欢迎大家多多收藏评论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