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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身上的味道

作者:默山 当前章节:55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03

凌晨,天还没亮,傅徵被院中一声巨响惊醒,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坐在床边按着额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杭七“嘭”地一下推开窗,冲下面怒喝道:“干什么呢?”

扛着银枪,站在后院中的祁禛之一脸无辜:“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千金线阵而已。”

杭七提了口气,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小花园中的千金线阵断了一半——另一半绞在画月的枪尖上。这个耗费杭七三个月时间布下的暗阵,就这么轻飘飘地,被祁禛之一枪毁了。

祁二郎少年时闯祸捣蛋的功力有增无减,无人知晓他这一枪到底怎么舞的,竟能和千军万马来了也得被切割成块的千金线阵一较高下。

“你没伤着吧?”这时,缓过一口气的傅徵披上衣服下了床,他挤开霸占着窗户的杭七,向下问道。

祁禛之的眼角上挂着一道血线,本人却非常骄傲:“那自然没有,我向来武艺高强,区区千金线阵而已,怎么可能……”

“上来。”傅徵懒得听他吹嘘。

杭七狠狠瞪了祁禛之一眼:“让你上来!”

祁禛之干咳两声,默默把被千金线缠住的银枪抽出,灰头土脸地上了暖阁。

暖阁炉火正盛,祁禛之蹲在火塘边,搓了搓被深秋冷风冻僵涩的手。

傅徵朝他怀里丢去一小罐伤药:“自己抹。”

祁禛之拧开药罐,被呛鼻的草药味熏了一头:“这也太冲了。”

“这种药止血快,你忍着点吧。”傅徵头也不抬地说道。

祁禛之却蹭到他面前:“那你帮帮我,我自己看不见伤口在哪里。”

傅徵无奈,指尖轻轻沾了少许粉末,拉过祁禛之的脑袋:“枪虽比剑笨重,但练习时不可只凭蛮力,得讲究巧劲。小时候,老威远侯应该教过你吧?”

祁禛之哑然,老威远侯当然教过,只是他记没记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杆枪本就比普通的红缨枪要轻,若是用蛮力,很容易脱手。”傅徵接着道。

那药敷在伤口上微微发热,祁禛之被蜇得头皮发麻,可这又热又麻间,似乎还有一点裹着清苦药香的凉意,轻轻地擦过了祁禛之的脸。

那是傅徵的手,和他贴近时送到脸边的呼吸。

祁禛之突然觉得后脊一僵。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傅徵一眼看出祁禛之在走神。

祁禛之如梦方醒,可呼吸间傅徵的气息依旧在他鼻腔中徘徊不去,勾着他想要上前。

曾在添香馆里闻遍百香的祁二郎神使鬼差地往前一探,鼻尖凑到了傅徵的耳根处仔细一嗅:“这是什么味道?”

傅徵先是一愣,随后浑身一颤,一把推开了几乎压在他身上的祁禛之:“你放肆!”

祁禛之茫然地向后一跌,撞翻了案牍上成堆的书卷和宝玉瓶。

杭七闻声赶来,就见坐在地上的祁禛之和一脸羞愤的傅徵两目相对,不知在运什么气。

“主上?”杭七谨慎地叫道。

傅徵拉了拉交领,面无表情地把头扭到一边:“给这人拉出去。”

“拉出去?”杭七揣摩上意,“是拉出暖阁,还是……拉出宅子,再也不许他回来了?”

傅徵又开始头疼:“丢下楼!”

“是。”杭七早就等着把这祸害丢出去,此时他公报私仇,直接拖着祁禛之的后脖颈,就要把人拎走。

“哎,等等!等等!”祁禛之大叫,“我想起是什么味道了!”

傅徵眉心微蹙,神色复杂地看向祁禛之。

祁禛之喉结一滚:“那是丹霜的味道。”

丹霜,剧毒,服下后能灼伤五脏六腑,却又不致人立刻死去,会在毁掉根基后,慢慢蚕食人的性命。

无论过去是什么样,身中丹霜者往往死于油尽灯枯。

相较于那些个令人即刻暴毙的毒药,丹霜似乎,更残忍些。

祁禛之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闻到丹霜奇香的那夜,他喝得醉意熏熏,在桐香坊里横冲直撞,无意间搭救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可怜人。

那可怜人虚弱至极,身上丹霜之气弥漫,浑身赤裸,外面只披了一条厚厚的披风,兜帽盖住了面孔,叫祁禛之只能瞧见他跌在雪地里一条左腿。

左腿上有片骇人的烧伤伤疤,从膝盖一直蔓延到了脚踝,赤红的瘢痕映在祁禛之的眼中,叫他心不由己地生出了无数怜悯。

可怜人说,他已被关在深宅府邸里足足两年,不见天日,他祈求祁禛之救自己一命,祁禛之答应了。

但最终,这人还是被赶来的家丁擒走。

祁禛之曾问他,你身上到底是什么味道,怎会这样香?

那人回答,这是丹霜。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祁禛之抱着他,坐在铺着厚厚毛毯的马车中,一遍遍地问道,丹霜是什么?是谁害的你?

那人无从回答。

或许是受了丹霜奇香的蛊惑,或许是纨绔公子多余的同情心发作,他竟举着长兄祁奉之的佩剑,生生拦在赶来的家丁前,要为那人讨个公道。

祁禛之没注意,混乱之中,佩剑的剑穗落到了大雪中,白璧无瑕的玉石和颜色如血的玛瑙掩埋进了一片白茫茫间,忽而一闪,消失不见。

酒醒了的祁二郎被威远侯一通斥责,称他差点犯下死罪。

后来,他多方打探,才从自家长姐那里得知,原来这股让他差点犯下的死罪的奇香是一种剧毒,名曰,丹霜。

可是,眼前这人,怎么会也带着丹霜的味道?

祁禛之一动不动,目光落在了傅徵那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腕上。

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疤。

中丹霜剧毒者,若是身边没有清毒草,只能用割腕放血的法子,延缓毒发。可人血有尽,大部分的人,还未等来解药,就已流干了血,耗完了命。

不过这人还活着,只是活得有些艰难而已。

“你……”祁禛之声音发涩。

“出去吧。”傅徵垂下双眼,平静道。

祁禛之默默起身。

“把药带上。”傅徵把桌上的药罐往前一推。

祁禛之没敢看他,揣上药,闷头飞快下楼。

杭七站在一边,觑着傅徵的脸色,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迟早要知道。”傅徵起身扶正书案,又要去捡碎了一地的宝玉瓶。

“我来吧。”杭七拦开傅徵。

傅徵没勉强,他坐到一旁,皱着眉闻了闻自己的衣袖:“老七,我身上到底是什么味道?”

杭七身形一滞,然后大声嚷道:“能有什么味道?将军您都在药罐子里泡了三年,身上除了药味,只剩药味。”

傅徵没再说话。

但他记得,三年前,祁敬明曾对他说,丹霜产自南蛮,据说是羽人部落为了炼制不腐尸身献给羽王而制成的毒蛊。他们会挑选族中少女,吞下这种毒蛊,在少女逐渐枯萎后永葆他们孱弱又美貌的容颜。因这药最初是以迎合羽王那阴森森的癖好而制,所以,服食了丹霜的人身上会有一股勾人的奇香。

傅徵闻不到,但他闭上眼便能回忆起那人伏在自己身上,将鼻尖埋在自己颈窝中沉醉的模样,顿时一阵恶心。

“我要换件衣服。”傅徵欲盖弥彰。

正在这时,方才游魂般下了楼的祁禛之又拐了回来,他上前一把拽住傅徵的胳膊,就要把人带走:“跟我走,我知道有个法子能解毒。”

傅徵被他拉得一趔趄:“什么?”

“用北疆山上的雪水,化开后铺上清毒草,这是我家老太君的方子,肯定管用。走,我带你去北疆。”祁禛之头也不回地说道。

傅徵失笑,他扶住楼梯,反手勾住了祁禛之的袖口:“祁二公子不必费心,这方子我早就用过了。”

祁禛之脚步一顿。

傅徵语气平和,声音清冷:“当年你阿姐用放血的法子拖住我的性命,派你家家将从京梁去如尼雪山上取雪,一路上跑死了三匹马,浪费了沿途三十多个冰井里的上千块储冰,才救回我一条命。只是丹霜在我身体里留得时间实在是久了些,所以余毒难清,但我也苟活到了现在。”

祁禛之转过身,一言不发。

这人说他长姐救过他的命,竟然不是扯谎,祁敬明真的救过他的命。

“那你……还能活多久?”祁禛之问道。

傅徵笑了一下:“我也不清楚。”

“前几日我长姐来,也是为了这个吗?”祁禛之又问。

“算是吧,”傅徵说着话,将那张写了药方的纸递给祁禛之,“这是你阿姐给我留的,她说你认得这是什么药。”

祁禛之接过药方,皱着眉看了一眼:“这能救你的命?”

“应该能。”傅徵没把话说绝。

“能保几年?”祁禛之好歹也算一知半解,一下子就看出了祁敬明这药方也不过是用来苟延残喘的法子。

傅徵并不打算骗他,于是直说道:“三年左右。”

“三年……”

不管是一年还是三年,都与他无关,祁禛之在心中默默念道。

可是“丹霜”二字却好似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了祁二郎的心里。许是觉得拿人手短,也许是觉得长姐故交,也算有恩于己,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想起了当年那个萍水相逢的人,祁禛之心里没由来地有些悲伤。

这浮于表面的悲伤一闪而过,祁禛之并未留意,可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傅徵的眼中。

对啊,祁二郎一介不学无术的纨绔,就算是略懂岐黄之术,又是如何得知丹霜这类奇巧之毒的?难道……他并没有忘了那一夜?傅徵微微一怔。

“明日我就出城,去北疆山上替你把这草药寻来。”祁禛之立刻道。

“也不用这样着急,其实……”

祁禛之不听傅徵的“其实”,他拿着药方扭脸就走,好像晚一步,傅徵就会死在他面前似的。

第二日一早,祁禛之收拾好了行囊,准备上路了。

他牵着马,从后角门离开,没打算惊动任何人。谁知正要落锁,便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起这么早,雪山天蠺也和你一样不睡觉吗?”傅徵披着件狐裘,手里提着盏灯,站在门边,笑着说道。

祁禛之一顿:“你怎么来了?”

“我觉少,起来转转,正好碰见你。”傅徵把灯挂在一边,上前捏了捏祁禛之的袖口,然后解下身上的狐裘,“顺便再送你件衣服。”

“我不……”

“雪山上可不比天奎,你看,还没入冬,天奎就好像要飘鹅毛雪了,那北疆的高山,比天奎还要冷上一倍。祁二公子之前都没出过京梁吧,一定不知道那塞外的白毛风有多吓人。”傅徵说起话来像祁二郎的长辈,语气中带着不容抗拒的亲和,跟头一回见他时那个讲疯言疯语的病秧子截然不同。

祁禛之接过了狐裘,翻身上马:“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傅徵却拱手,郑重道:“多谢。”

祁禛之一夹马肚,顺着将亮未亮的天洒在路边的晨曦,跑远了。

杭六出现在傅徵的身后。

祁敬明走后,他消失了不到三天。杭六话少,他不在内宅,几乎没人注意。

“怎么样?有消息吗?”傅徵看着祁禛之远去的背影,问道。

“没有,”杭六回答,“当初消失在北翟的那批白银始终查不到去处,但北翟郡尉认为,那些据说是被‘东山派’贪污了的杂税压根就没有被顺利征缴。”

“北翟郡尉?”傅徵思绪一动,“邹觅?”

“对。”杭六点头,“当年在您麾下,他隶属孟少帅嫡系。”

傅徵按了按额角,转身往回走:“那批杂税是在北翟郡内消失的,却平白被栽赃在了伯献他们身上。不论是‘东山派’还是祁家一系,都是长亭、淮南的世家大族,他们是不可能把手伸这么长,一口把北边的白银吞下去的。但是江南一带的官僚们与吴司徒一衣带水,想下手肯定不容易,只能来北边……”

傅徵忽然站定,吐出了一句话:“他向我保证过,绝不会因为那事故意治罪祁家。所以谢青极只是就坡下驴,他要了伯献的命,一定有别的图谋。”

“谢青极”三个字让杭六眼皮一跳,他噤了声,心道,在大兴,谁敢说那位是驴?

一路听完傅徵的自言自语,杭六忽然想起当年在京梁听那帮王公贵族们背后嚼舌根嚼烂的闲话。那些个生在皇城根长在皇城根的人总说,傅召元一介武夫,出身乡野,无根无基,只会打仗,大字不识,对朝堂上的事一窍不通,就连奏疏都得别人代写,他又怎懂这权术政治之事?

可是,一个对朝堂事一窍不通的武夫,曾一手把那生在长康道、长在叱连城的为质皇子送上帝位,他是真的一窍不通吗?

讲出这话的人,也不过是以己度人罢了。

“将军,这些事,您会告诉祁二公子吗?”杭六突然主动问了一句。

傅徵目光轻轻一闪,旋即回答:“告诉他做什么,等过了年,我想办法把他送到孟伯宇那去,眼下来看,还是四象营安全些。”

杭六轻轻颔首:“上楼吧,将军,起风了。”

暖阁一侧的厢房中,一个似乎一夜没睡的老头站在窗边,看着傅徵和杭六在后院假山丛中漫步闲谈。

离得太远,他听不清那两人在讲什么,因而看了不到片刻,这上了年纪的人就坐回炕上,拿起墨没干的笔,继续写那还剩半截的信。

信中不知写了,落款是一个“雍”字。

暖阁另一侧的耳房中,瞎了一只眼的楚天鹰刚刚轮班回房,他借着清晨灰蒙蒙的光,一遍一遍地擦拭着手中长刀。

刀锋上已有豁口,刀柄间的磨损也已见沧桑,楚天鹰细细一算,这刀已跟了他三十五年。

刀曾浴血,人也曾浴血,楚天鹰的目光放在了暖阁上,心中暗道,为了报仇,他也不惜再度浴血。

当!门外响起了打更声,卯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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