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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带你回家

作者:默山 当前章节:53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03

转眼,两个月过去,年关到了。

两个月中,除了隔三差五去长河坊,找之前与他结了缘的小丫头莫金金,照顾莫家的面点生意外,祁禛之每日点卯般地去见傅徵,有时是在楼下练枪,有时在暖阁中论道。虽说祁二郎心底里并不觉这傅小五能有什么大本事,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人讲起兵法来,要比那书房中的先生有趣多了。

祁禛之空闲时会给祁敬明写信,他话稠,为了给自家长姐唠叨天奎镇的家长里短,还专门扣下了一只小香鸟,让那可怜的小东西在寒冷的北关飞来飞去数十趟。

其中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吹嘘自己已能拉开二百斤的铁胎弓、能一枪横扫天关要塞中的教头骑督、能在布阵上赢得傅小五——当然,这对于祁禛之来说不算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把库房里压箱底的沙盘翻出来做推演后,傅徵确实让他赢过几回,但哪怕是外行如杭七,也能看得出来,傅大将军放出的水都快能淹座龙王庙了,也就祁禛之,还自以为自己大有长进。

前日,他刚在信中写道:“今日大雪,小弟又赢姓傅的一次,七哥不屑,称自家主上没用全力。”

这日,他又在信中写道:“今日小雪,小弟勉为其难舞了一回当年名动桐香坊的剑,六哥嗤笑,称全是花拳绣腿,那姓傅的却夸我比他要强,感觉不像好话。遂出门吹风,又想起之前认识的小丫头阿金劝导小弟,权当是哄人,瞬间释然。”

上封信还未寄出,第二封信已在笔下:“今日不下雪了,和六哥七哥在后院扫雪,雪扫到一半,小弟被那俩歹人群起攻之,姓傅的在楼上笑得很开心。小弟邀请他下楼,他却不下,非要等到夜深人静时再下,怪人。但小弟心善,夜深人静时陪他在雪地里站了片刻。”

祁禛之满意地折好信封,随手给小香鸟喂了两颗鸟食,便又驱使人家继续劳作。

傅徵看见了,只得嘱咐道,那祁姑娘等到了年关,大抵不会再随军,或许即将回京梁,你一个通缉犯,可不要太张狂,让人捉了把柄。

这才让恨不得把吃喝拉撒全给长姐汇报一个遍的祁二郎稍稍收敛。

就在年关将近的那段日子,祁敬明终于来了回信。

她先是告知祁禛之,吴瑛已找到了祁家小姑祁玉兰,马上就能将人接回京梁,随后又详细询问了“傅先生”的身体状况,最后才说道,冠玉放粮一事不好查,其中似乎水很深,一时半刻也得不出结论,要他二人耐心等候。

全信绝口不提祁禛之给他汇报的那一番“伟大功绩”,只在信最末提了一嘴,感谢“傅先生”对自家劣弟的悉心教导。

祁禛之顿时忿忿不平。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城外的庙会大集也扯上了旗。

祁禛之和杭六杭七被王雍赶出暖阁,上庙会采买年货。今日没下雪,祁二郎也没写信,但他却一定要拉着“夜游神”傅徵在白天出门,上街去接接人气。

两人在屋里僵持了半个时辰,等得王雍直想拿着扫帚把祁禛之赶出门时,傅徵终于松了口。

他说,那我在马车里等着,你们快去快回。

祁二郎得逞,心满意足地当起了马车夫。

晌午,庙会烟火气正盛。

许是因为灾年艰难,过去能横贯整条魁星街的庙会如今只屈居在天奎城中唯一的道场大恩慈观门前。

道长王元一正领着小弟子们施粥,几个衣衫褴褛的幼童你推我搡,围在粥铺前,恨不能将那木勺上粘的米粒舔干净。

祁禛之掀开车帘,看了看里面抱着暖炉的傅徵:“你真的不下来转转吗?”

傅徵果断摇头:“不下。”

祁禛之一弯腰,钻进了车厢:“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傅徵听着外面鼎沸的人声,就已经有些后悔自己心软答应了祁禛之。

祁禛之不依不饶:“你害怕见人?”

傅徵绝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当即承认了:“对,我害怕见人。”

“为什么?”祁禛之又问。

傅徵头疼:“你怎么这么多为什么?下去下去,挤得很。”

祁禛之拽着他胳膊:“六哥七哥不愿意带着我,你不跟我一起,我多无聊啊。而且,你不是天奎镇人吗?这地方你比我熟,你领着我转转,好不好?”

祁二郎撒娇的本事向来属于一绝,过去在祁家,除了老威远侯一心想要扮演严父,没人能从祁二郎的撒娇大法中全身而退。

哦对,还有祁敬明。

不过很显然,傅徵既不属于严父,也做不来长姐,他被祁禛之磨得没脾气,只好稀里糊涂地答应道:“好好好,你先把手拿开。”

“我把手拿开了,还怎么扶你?”说完,祁禛之撩开了车帘。

傅徵被突然闪入的日光晃了眼。

他本不是能在屋里坐得住的人,起码过去不是。

傅将军年轻时跳脱,孟老帅还未挂印前时常骂他,说他是个到处冒头的地鼠,叫人见了就眼烦。

孟老帅嘴硬心软,傅徵只当是夸奖了。

后来,孟老帅挂印,四象营青黄不接,凭着一次大胜胡漠人,没有根基的傅徵被推上了中护军的位置。那时,他才不得不压抑住自己跳脱的性子。

再后来,傅将军手下的四象营声名鹊起,把四境之外虎视眈眈的外族各部挨个揍回了老家,成了本朝骠骑大将军的傅徵开始被迫稳重。

这一稳重,似乎再也无法跳脱了。

只是祁禛之并不知道,傅徵不爱出门,却并非因为这强加给他的“稳重”。

“你多久没有出来了?”祁禛之跟在傅徵身边,看着他有些紧张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玩。

“啊?”傅徵一时没听清。

祁禛之俯下身,贴着他耳边问道:“我说,你多久没有出来了?”

傅徵站在路当中,迷茫地想了想:“好像有……一、两年了。”

“一、两年?”祁禛之咋舌,“你天天缩在屋里,不觉得闷吗?”

傅徵没回答。他本想说,他习惯了,可若真是习惯了,他又怎么会每晚睡不着觉时,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后院里溜达呢?

“哎,过来,瞧瞧这个。”祁禛之一把拉过走神的傅徵,把人领到了一个傩戏摊子前,“你看过傩戏吗?”

傅徵摇头。

“你怎么连傩戏都没看过?”“啪”,祁禛之把一张傩神面具扣在了傅徵的脸上,随手丢给摊主两枚铜钱,“走,我带你挤进去看看。”

傅徵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祁禛之拽进了人群。

脸上扣着面具,别人看不到他。

傅徵松了口气,他确实很怕见人。

“呼”的一声,在临时搭起的勾栏上,一个杂耍伶人喷出了十几丈高的火焰,惊得众人连连称奇。不多时,那台子上又开始表演起生吞铁剑、踏索上杆,引来不少孩子观看。

傅徵仰着头,也随人群一起笑出了声。

他不是没来过庙会,刚从军时,他曾和孟寰一起,偷偷溜到关外十五里互市看胡漠技伶跳舞。天生艳丽的胡漠美人还勾过孟寰的下巴,笑称是谁家偷跑出来的孩子。

孟老帅把两人逮回去后,一人赏了一军棍,但却佯装不知,没有没收走傅徵藏在袖笼里的芝麻糖。

“哪里有卖芝麻糖的?”傅徵拉住祁禛之问道。

“我带你找找。”

两人一起挤出人群,顺着庙会大道往里走。

大恩慈观外正在做法事,几个道士将镀过金身的虚荒神母神像抬出,摆在了道观的金钟下。

傅徵看着那神母像,忽然说道:“听说上古经书中记载,有一古神堕下天庭,化身为凡人,被虚荒神母诅咒永生永世要为天下安宁而死。诸侯混战时期,几代君王都以找到此人为目标,认为得之可以得天下。”

祁禛之倒是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传说:“又是哪部话本里的故事?”

傅徵笑了笑:“不是话本,是慕容子吟告诉我的。”

“慕容子吟,”祁禛之哼笑,“那个白面厉鬼讲的话不可信,你说的那故事跟邪典似的,虚荒神母心怀慈悲,普度众生,怎么可能下这样的诅咒?”

傅徵看向那尊镀了金身的神像:“你说得对。”

正午,日光未弱,天上飘起了雪沙。

祁禛之掀开面具一角,给傅徵嘴里塞了块芝麻糖:“尝尝。”

糖衣在舌尖化开,“嘎吱”一声,傅徵咬开了果仁,他道:“有点甜了。”

“你不爱吃甜的?”

“甜的糊嗓子。”傅徵一顿,“我记得芝麻糖没有这么甜。”

“那是因为你上次吃时还小,觉得什么都有意思,什么都想尝尝。现在呢,早就没了新鲜气,只觉得郭记的驴肉火烧好吃。”祁禛之看了一眼正小心翼翼拿着面具,四处打量的傅徵,笑了一下,“那边拐角上有个卖馄饨的小摊,走,我请你吃碗馄饨。”

说着话,他抽走了傅徵的面具,轻声问道:“现在还怕见人吗?”

坐在糖人小摊下的女孩冲刚揭掉面具的傅徵咧开了嘴,眼睛圆溜溜得像颗葡萄。

傅徵也冲那女孩抬了抬嘴角,转身越过祁禛之:“你说的那个小摊在哪里?”

祁禛之一挑眉,上前一把揽过傅徵肩膀:“你喜欢吃什么馅的?”

两人越走越远,谁也没回头,谁也没注意到,在庙会的人潮中,有一只独眼正悄悄地注视着他们。

王雍刚被库房里的灰呛红了眼。

他一边拿着鸡毛掸子,扫眼前的尘,一边把下人们指使得团团转,连内宅院中间的缸子都要搬开好好清理一番。

一个小厮上前,拖着刚从厢房和耳房里清出的垃圾,准备偷偷溜到后门倒掉,被王雍一眼盯上,而后大骂了一刻钟。

各个护院唯恐避之不及,纷纷躲进角落里。

赵兴武叼着半个烧饼,蹭到了半个月前也被调入内宅值守的李显身旁,他奇怪道:“怎么不见老楚?”

李显一向有些害怕那个独眼老头,以前见了自然是要绕道走的。可是进了内宅后,他偏偏被分去和楚天鹰住了一屋,“白清平”羡慕至极,恨不能与李小兄弟睡一条炕。

李小兄弟自然不愿,他觑了觑那边骂音绕梁的内宅,小声道:“好像去庙会了。”

“庙会?”赵兴武把烧饼嚼得有滋有味,“他还爱凑那种热闹?”

李显一摆手:“你不懂,老楚的儿子一年多以前不在了,老楚是去大恩慈观给儿子上香的。”

赵兴武对此毫不了解:“老楚还有个儿子?”

“我先前也不知道,还是有一日他在屋里收拾,我不小心瞧见了他放在枕下的铭牌才知道的。”李显压低声音,“你可不要给外人说,那老楚的儿子,原是四象营的兵!”

“四象营!”赵兴武惊得叫出了声。

李显急忙打手势让他安静些:“一年半前,饮冰峡一战,四象营死了不少人,老楚的儿子就在其中。”

赵兴武捂住嘴,却难掩脸上的惊骇之色。

饮冰峡离天奎近得很,这地界上的人,没有不知道那一战有多惨烈。

在终年刮着白毛风的峡谷中,数万大军狭路相逢。那一日,传闻是塞外将士的招魂之音“金女嘶鸣”响起,漫天大雪随着战鼓雷雷声降下。

重新披挂上阵的孟老帅被北卫旧部统帅魏荻一箭射下,乱枪穿胸而死。

四象营中十八位主将命陨此地,连尸身都没能被捡回,只剩支离破碎的残躯和遍地散落的兵器一起,掩埋在深深大雪下。

那一日,所有天奎城中的百姓都隐约闻到了一股不详的血腥气。

李显不愿再回想饮冰峡一战,他摇了摇头,叹道:“老楚也是个苦命人,据说,他当年是孟老帅帐下的老军医,身边就那么一个儿子,也送进了四象营……可惜,可惜啊!”

赵兴武也跟着直摇头:“罢了,不提那些事,免得叫老楚回来听到闲话,走走走,吃馄饨去。”

“在长亭,人们喜欢吃笋厥馅的馄饨,小小一个,里面裹着笋丁,咬上一口,能吃出笋汁的味道。”祁禛之往碗里加了一勺小葱,又添了半勺醋。

“笋汁是什么味道?”傅徵好奇。

“就是……”祁禛之努力措辞,“就是春天下过雨,地上泛起的那股土腥味,和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傅徵想象不出。

“你去过长亭吗?”祁禛之问道。

傅徵笑了:“没有。”

很多年前祁奉之问过他同样的话,当时傅徵的回答是,长亭又不打仗,我去长亭干什么。

如今祁禛之再问,傅徵已会从善如流地反问:“长亭是什么样子的?”

祁禛之轻叹了一口气:“长亭啊……”

有雕梁画栋的精致小院、小桥流水的远近村落,还有终年笼罩着一层薄薄雾气的青黛色丘陵。

那是文人墨客的故乡,也是西江往东的画中山水。

长亭百年不出一个武将,唯一扛着长枪走出长亭的,只有祁氏一族。

祁禛之在幼时回过两次老家,他对长亭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那一碗笋厥馄饨。

傅徵大概也对笋厥馄饨很感兴趣,他支着头,还想听祁禛之接着往下讲。

祁二郎看着傅徵那双发亮的眼睛,想起莫金金那句“权当是哄人了”,不由神使鬼差地说:“如果有机会,我带你回长亭,那地方……和塞外完全不同。”

傅徵被这话晃了神,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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