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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可曾有过心悦之人

作者:默山 当前章节:57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03

几声锣响,不远处的胡戏班子开张了,三个身着胡漠长袍的外族美人蒙着面,身姿袅娜地从帷幔后走出。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有个半大小孩从祁禛之身边跑过,一把拽下了他挂在腰间的钱袋子。

“哎!小偷!”祁禛之大叫。

胡戏班子外摩肩接踵,那小孩眨眼间便钻进人海,不见踪影了。

祁禛之气得直咬牙,正想越过人群追上前,谁知这边傅徵一推碗,错身躲过几个来往的小贩,一闪往反方向去了。

“你要干什么?”祁禛之急忙去拉傅徵。

可那一向走路慢吞吞、说话慢吞吞的病秧子竟动作极快,扬起的袖口擦着祁禛之指尖一晃,消失了。

祁二郎一惊,生怕那吹阵风都能倒的人被那些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们挤坏了,他一面丢下身上仅剩的两个铜板给馄饨摊老板,一面沿着刚刚傅徵离开的方向追去。

但还没跑两步,就见傅徵一手拎着被偷的钱袋子,一手提溜个小孩,从处不起眼的小巷口走出。

祁禛之舒了口气,上前忍不住埋怨道:“一个钱袋子而已,你若是再跑丢了可怎么办?”

傅徵却觉得他这话好笑:“我怎么会跑丢?在天奎城里,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

祁禛之抿了抿嘴,拿过傅徵递给自己的钱袋子:“看不出来,你这捉贼的本事倒不错。”

傅徵一笑,抬手一拍那小孩的后脑勺:“以后不许干这种勾当了,听见没?”

那小孩顶着个花脸,嘴角还沾着点白糖,可人又长得瘦小可怜,像个钻进米缸里偷吃的小老鼠。

他扣着手指,嘟囔道:“我饿……”

祁禛之叹了口气,从钱袋子里摸出贯铜钱:“给你压压岁,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的眼珠滴溜溜一转,从傅徵手中挣脱,扭脸跑到了一个小娘子的身后。

祁禛之一看,笑了:“哟,这不是阿金姑娘吗?”

之前溜进内宅偷东西的小女贼,莫金金,正围着条破布围裙,在一个面点小摊旁忙里忙外,她一见祁禛之,惊喜叫道:“白大哥!”

“这是你弟弟?”祁禛之换了张笑脸,冲躲在莫金金身后的男孩抬了抬眉梢。

那男孩并不领情,“呲溜”一下,又跑没影了。

傅徵向莫金金拱了拱手:“姑娘好。”

莫金金的目光扫过傅徵,有些不自然道:“你……就是那个要把我乱棍打死的主人家。”

“啊……”傅徵微微一愣。

祁禛之赶忙打圆场:“小丫头,胡说什么呢?是那姓王的老头儿要打死你,我家主上心地善良,才不会那么做呢。”

莫金金瞟了傅徵一眼,又低下头,小声道:“不都说有什么主人家就养什么样的狗吗?”

“阿金姑娘……”

祁禛之还想再解释什么,却被傅徵打断了,他抱拳道:“姑娘说得对,是我管教下人不严,惭愧。”

说完,傅徵从袖笼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锭,放到了莫金金的摊上:“姑娘手艺很好,我能挑一个吗?”

莫金金低头拿起了那玉锭:“你是做大官的吗?”

傅徵笑了笑:“不是。”

“那你为什么能住那么大的宅子,还有那么漂亮的园子?”莫金金把玉锭塞回傅徵手中,“我不要你的东西。”

“阿金,”祁禛之使眼色道,“都是好心,你收下呗。”

莫金金却把祁禛之的眼色瞪了回去:“我让你去说好听话哄别人开心,可没叫你来随随便便哄我开心。”

“那你帮帮我,收下这枚玉锭,就算是……”祁禛之绞尽脑汁。

莫金金却脱口而出:“就算是替你哄旁人开心了,反正白大哥你也不吃亏。”

“你瞎说什么呢?”祁禛之头皮一炸,赶紧对着莫金金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漂亮妹妹,你可别诬陷人。”

莫金金似有似无地瞥了傅徵一眼,祁禛之立马挡住了她的视线:“漂亮姐姐,漂亮姐姐行了吧。”

“好吧,”莫金金一歪头,用两根手指夹走了玉锭,“你快别缠着我了,人家等着你呢。”

“你……”祁禛之无奈。

傅徵拉住了他:“我们走吧。”

不知有没有听出那两人弦外之音的傅将军神色平静,只是脚步飞快,像是要逃去什么地方一样。

回去的路上,傅徵没再讲话,只看着手里那张傩戏面具出神。

直到马车行至内宅后门,傅徵才忽然问道:“祁二公子,你过去可曾有过心悦之人?”

祁禛之被这问题卡得有些糊涂:“什么心悦之人?”

傅徵把面具往祁二郎脸上一扣,掀开帘子自己下了车:“你说什么心悦之人?”

祁禛之呆呆地拿下面具,急忙跳下轿厢追上傅徵:“添香馆里的丫头算吗?”

“添香馆是什么地方?”傅徵问得很认真。

“添香馆就是……”祁禛之头一回需要向别人解释“什么是添香馆”,他略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就是……京梁最出名的歌舞伎坊。”

傅徵看向祁禛之的眼神颇有些复杂,他问道:“你以前经常去那种地方吗?”

“也,也不经常,”祁禛之呵呵一笑,“我又没娶娘子,偶尔去转转,无伤大雅。”

傅徵没说话,转身就要走。

祁禛之不懂傅徵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一把拉住了这人:“怎么?你刚刚为什么想起问我有没有心悦之人?你有吗?”

“不是我,”傅徵边走边答,“我只是想起了我妹妹。”

“你妹妹?你还有妹妹?”祁禛之发觉这人步伐快到自己居然有些跟不上。

傅徵“嗯”了一声:“我的小妹和那位阿金姑娘很像。”

“是吗……”

“后来,她心悦上了一个胡漠男人,要和那人北上,谁知却那人被卖去做女奴。”傅徵脚步一顿,祁禛之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接着,稍稍站定的祁二郎就听傅徵轻飘飘地说,“等我追回天奎时,她已经被南下的胡漠士兵糟蹋了。”

祁禛之张了张嘴。

傅徵却回头,向他笑了一下:“可见,心悦一个人不是什么好事。祁二郎,以后别再随随便便哄我开心了。”

祁禛之脑中“嗡”的一声响,人轻轻地懵在了原地。

正巧一同回来的杭六杭七从他身边经过,杭七对着他一扬眉,似乎在说,玩脱了吧?

年方二十二,但情史能写三卷书的祁二公子很少玩脱,即使玩脱,与他相好的那些烟柳巷中女子也从未放在心上过,以至于祁禛之真的以为,不会有人把他随口说出的话当真。

他说他不愿做那人的徒弟,为此还专门找了个蹩脚的理由,痛心疾首地说只因自己怕五哥不能长命百岁。

他想方设法劝着那人出门,想方设法给那张初见时连笑一笑都很少见的脸上添点颜色。

他说他要带人回长亭看看,尝一尝那笋厥馄饨,走一走那青石板路。

实际上,全都是哄人的假话。

反正以后大道三千,各走一条,生生死死,谁在意谁?

在祁禛之看来,那姓傅的脑子里面缺根筋,向来连好赖话都分不出,自己随随便便哄人开心而已,何必在意?

但他还真在意了。

深更半夜,该他轮值。

忐忑不安的祁二郎在后院里转了三圈,也没有等来往日的“夜游神”。他站在半山亭里,看着黑了灯的暖阁,心里突然没底。

他想上去看看。

但拿什么理由上去看看呢?

祁禛之不知道。

就在他几乎要把楼前新雪踏实了的时候,本该回房休息的楚天鹰抱着刀,溜达到了游廊中。

“小子,干什么呢?”楚天鹰问道。

祁禛之正拿着个树杈子蹲在台阶上给雪地写字,听到楚天鹰的声音,忙丢下树杈,挎着刀站好。

楚天鹰哼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我又不是那姓王的主事,你怕我作甚?”

“嘿嘿,”祁禛之笑出一排白牙,“怕您骂我祸害树杈子。”

楚天鹰奔起一脚踹向祁禛之的腿窝,祁禛之早有预料,一跃三尺高,跳到了台阶下:“哎哟老楚,小心闪着你的老腰!”

楚天鹰架着烟枪,徐徐喷出一口白雾:“老当益壮,不像你们这些小的,细胳膊细腿,连头牛都打不过。”

“冤枉啊!”祁禛之大叫,“老楚,宅子里又没举办过斗牛大赛,你怎知我打不过一头牛?”

楚天鹰嗬嗬地笑了起来。

祁禛之不服:“老楚,你等着,我这就回房,把我的银枪拿来给你耍一套,让你见识见识。”

“银枪?”楚天鹰被烟熏得眯了眯眼。

“屋里头那位赏的,”祁禛之一笑,“可漂亮了,拿来给你瞧瞧。”

楚天鹰掸了掸身上的烟灰,忽然前言不搭后语道:“你离屋里头那人远些。”

“啊?”祁禛之诧异,“为什么?”

“他不是什么好人。”楚天鹰操着一把低沉的烟嗓说道。

祁禛之缩了缩脖子,回头觑了一眼暖阁。

“不用看,杭六、杭七听不到。”楚天鹰哼笑两声,“那两人整日守在姓傅的身边,不会随随便便来听我们下人讲闲话的。”

祁禛之眉毛一跳:“老楚,你……知道楼上那位是什么人?”

楚天鹰那风吹日晒、布满了沟壑皱纹的面孔藏在廊灯阴影中,如狼犬绿眸般锐利的眼中隐隐露出了一丝憎恶,这个不知背负了什么故事的老护院淡淡道:“他害死了很多人。”

“害死了很多人……”祁禛之怔了怔,既然那人十恶不赦,为什么祁敬明没有告诉自己?

“好好守门吧,”楚天鹰似乎并不打算把话说全,他磕了磕烟枪里的杂灰,一拍祁禛之的后脑勺,“小子,你和我儿一般年纪,可不要也被那丧门星祸害了。”

说完,这独眼老头踩着嘎吱嘎吱的新雪,回房睡觉了。

傅徵从梦中惊醒。

他坐在床头,一手压着胸口,阵阵头晕和心悸让他浑身冷汗几乎浸透了整件中衣。

此时窗外西北风扫过,大雪吹来低沉的呜咽,好似有人在旷地中悲号。

昨晚王雍留在矮几上的小壶还温着,傅徵哆嗦着手倒了半杯——剩下半杯被他不慎洒在了桌上。

等喝下这杯微微清苦的茶水,傅徵才艰难地平复下心绪。

他顺着矮几滑坐在地,不知过了多久才攒出站起身的力气。正巧一股乱风撞上了窗棂,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惊得傅徵狠狠一震。

“将军?”这时,杭六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端着烛灯,快步上前,一把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傅徵。

傅徵一低头,把刚刚喝进去的那口茶水和着血呕了出来。

“王雍!”杭六飞快放下烛灯,把傅徵放上床,扬声喊道。

等江谊从被窝里被拽出,再匆匆赶来暖阁时,傅徵正神志不清地蜷在床边,吐出的血已将铺在枕下的帕子染得透红。

饶是冷漠如江院首,见了此景也不由手一抖。

他挤开王雍,扶正傅徵的身体,在他的胸口大穴上飞速落下了几针。

“江先生……”王雍颤声叫道。

“气血逆行,吐出来就好了。”等了几乎一刻钟,江谊才开口道。

或许是因天蠺的奇效,过去两个月间,除了吹了风止不住咳嗽外,傅徵的伤病一直还算平稳,以至于这晚突然呕了这么多血,吓得王雍和杭六、杭七一时手足无措。

眼下听江谊说还好,众人纷纷跟着松了口气。

“但他脉象不对,”江谊木着脸起身为傅徵拉上床帏,一直走下暖阁,他才低声说道,“去把今晚熬药剩下的药渣找来,里面肯定掺东西了。”

杭六、杭七脑中弦一紧,不等王雍说话,便飞奔去了后厨,把还摆在炉子上的铫子捧到了江谊面前。

江谊举着蜡烛,站在冷飕飕的游廊里,将铫子里已几乎碎成渣的残药铺在雪地上,挨个查看。

“该不会是那从塞外带回的天蠺有问题吧?”王雍始终对“白清平”无法放心。

江谊摇头:“天蠺我查过,没有任何问题,如果有问题,不可能现在才发病。”

“那这是……”

“铫子被人动过手脚,”江谊呼出一口白气,神色依旧冷漠,他捻起几根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草药,“这是白乌藤,傅召元本就有失眠梦魇的毛病,我不可能给他开有可能会加重病情的药。除此之外,里面还添了几味相克的药,如果吃久了,甚至会影响神智。”

这话说得众人后心发凉。

他们在天奎待了一年,除了傅徵隔三差五病得要死之外,遇到的最大的事也不过是两个偷鸡摸狗的小贼。如今,却来了个暗中在铫子里下药的“刺客”。

这人是谁?

“江先生,”杭七率先问出了口,“依您断,这药下了有多久?”

“不到七天,”江谊回答,“下药的人很懂岐黄,知道如何掩盖相冲药的味道,也没有急于求成,直接下猛药,而是想用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让傅召元顺理成章地死掉。只是他没给傅召元把过脉,也不知道丹霜浸在他五脏六腑里,若是被这几味药一刺激,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病。”

说到这,江谊一顿,他看向杭六杭七:“而且,下药的人应该很清楚,傅召元的肺腑受过重伤,这几味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一种反向的对症。”

这话一出口,余下三人异口同声道:“四象营的人!”

江谊点点头,重新把视线落在了雪地里的药渣上。

“咱们屋里头,有四象营的人……”王雍抽了口凉气,他慌张道,“这,这……上次那个偷东西的护院被我发现曾是四象营的火头军,我立刻就把整个宅子清了一遍,怎么,怎么还会有……”

“四象营中,如今还活着看过那纸战令的除了孟伯宇之外没有其他人。”向来寡言的杭六开口道。

杭七摇头:“孟伯宇那蠢货就算是脑子里面缺根筋也不会把战令上的内容透露给旁人,眼下战事逼近,咱家将军为这四境五海将士们打下的军心他不可能随意动摇,除非他想死在贺兰狗贼的手里。”

“不是活着的人,那就是死了的人。”杭六接道。

呜——

一阵风声掠过,新雪压断枝桠。

杭七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猛地抬手甩出千金线:“什么人?”

啪!千金线打空,但雪地上落下了一串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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