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月色如绢、如水,又如霜,镀在傅徵侧脸上时,便把这人变成了雪地里的明月、明月里的霜雪。
当他的温度擦过祁禛之脸颊时,祁禛之忽然觉得,好像是雪化了一般,把天上的月亮也送到了自己身边。
风随着枝桠晃动而逐渐静止,炉子里的柴禾随着火光一闪而慢慢燃尽,扑在祁禛之怀里的人便在他温暖的气息中变得柔软又亲近。
坏了,祁禛之在心里想道,他可能有点舍不得把人推开。
但下一刻,傅徵缓缓后退了一步,他看着祁禛之,轻声道:“祁二公子还想哄我开心吗?”
祁禛之动了动沾着水渍的嘴唇,一时话卡在了嗓子眼。
他想起了三年前,京梁桐香坊中那个朝自己丢手帕的花魁,花魁说,祁二郎是她见过的最薄幸的男人。
薄幸吗?
祁禛之没想过,因为他那颗流连美色、沉湎酒糟的心从未动过真情,所以他总是说得那样好听,叫人禁不住浮想联翩,又转头就忘,让人无法不恨得咬牙切齿。
可桐香坊里的男男女女对于祁二郎来说,似乎和玩过就丢的树杈子也没什么区别。他们长得更漂亮,更懂人情世故,更加体贴可人,不需要祁二郎去哄他们,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哄明白了。
两厢情愿罢了,哪有薄幸不薄幸之说呢?
那时,倘若有人对着祁二郎付诸真心,祁二郎只会觉得这人傻得可笑,竟会相信自己那随口胡诌出的许诺。
但他无法说,眼前这人也傻得可笑。
“祁二公子,喝吗?”傅徵亲完就算完,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捡起酒壶,递给祁禛之。
祁禛之木木地接过酒壶,一口气喝到底,只觉得嘴里发涩,心里发酸。
“怎么不说话?”傅徵等了半晌,只等来祁禛之酒气上头,脸颊泛红。
傅徵笑了一下:“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祁禛之打了个哆嗦,差点砸了傅徵偷来的酒壶,他颤颤巍巍道:“你,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傅徵一顿,随后轻声道,“不过……我猜,你大概是不怎么喜欢我的。”
祁禛之喉结滚了滚,他本想说,我并没有不喜欢你。
傅徵垂下眼睫,遮住了方才饱含期许的目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孟老帅拎着自己的耳朵大骂,说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不长眼的人,竟看不出人家讨厌你,还非要往人家身边凑。
可是,傅徵明明觉得,祁二公子并不讨厌他。
“那个,”祁禛之捏着酒壶,手足无措,“其实,其实,其实我……”
傅徵不理他“其实”,只拿过酒壶,有些失望晃了晃壶身:“你怎么都给我喝干净了?”
祁禛之尴尬地看着他。
“算了。”傅徵摇摇头,拎着酒壶要往假山石上走。
“哎,”祁禛之一把拉住了他,“我有话问你。”
傅徵站定转身,认真地看向祁二郎。
祁禛之吐出一口白气:“你跟老楚……很熟吗?”
傅徵想了想,回答:“不算熟。”
“他救过你的命?”祁禛之又问。
“救过。”傅徵犹豫了一下,没否认。
“既然……既然你们也算有过命的交情,为什么老楚他,他告诉我,让我离你远些?”这话祁禛之已在心里存了一天多,他实在忍不住,想要一吐而快,“老楚还说,你害死过很多人,我阿姐却从没这样说过,所以我可以不信老楚,但是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傅徵原本发烫的思绪渐渐凉了下来,他立在风口,久久未言。就在祁禛之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时,傅徵开口了,他说:“其实楚护院没说错,我确实害死过很多人。”
祁禛之呼吸一紧。
“至于我到底是什么人……”傅徵随和一笑,“我记得,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你……”祁禛之欲言又止。
傅徵再一次看向小院中那座萧索的假山石:“在暖阁交房,杭七偷偷存了一坛酒,你去再打一壶来。”
祁禛之接过酒壶,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离开了。
假山石后走出了一个人。
“你为什么没走?”阴影中的人模糊不清,但傅徵却好似知道他是谁。
没戴眼罩,腰间依旧挂着那把豁口长刀的楚天鹰压着步子走出,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傅徵,一手握上了长刀刀柄。
“你是来杀我的。”傅徵平静道。
“你不该杀吗?”楚天鹰反问。
傅徵竟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
楚天鹰冷笑一声:“傅将军啊,你真是可怜。”
傅徵慢吞吞地走到了楚天鹰身前:“我想,你下一句必是‘你也真是可恨’,毕竟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楚天鹰的目光微微一凛,不由后退了一步。
“你应当感谢那位白护院,若不是他,你进不了这座小院。”傅徵笑容温和,“那小子不慎把杭六杭七布下的千金线阵给拆了,你知道什么是千金线阵吗?”
楚天鹰握着刀的手一紧:“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傅徵轻叹了一声:“千金线阵就是一种无影暗器,当初在察拉尔盐湖,老六老七就是用千金线阵拦下了追捕我的胡漠人,好让我有一线生机回到四象营,率兵来营救你们。”
楚天鹰抖了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傅徵依旧笑容温和:“老六老七进四象营的时间晚,他们不认得你,可我认得,你来这宅子的第一天,我就认出你了。因为,当初我在孟老帅帐下第一次闯祸挨了军棍,就是你为我上的药,对不对?”
楚天鹰没说话,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当时跟我说,白乌藤能刺激人的精神,让人疼痛中保持清醒。为了扛过三十军棍,我在嘴里含了三根白乌藤。”傅徵顿了顿,“所以,我至今都记得,那草药是什么味道。”
楚天鹰有些艰涩地开了口,他问:“为什么?”
傅徵无声一叹:“我有将近三年没见过故人了,看到楚军医觉得蛮亲切,只是没想到,楚军医居然是来杀我的。”
楚天鹰凛声道:“那你可知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傅徵眼光微闪:“因为你儿子吧,我记得,在我回京的那一年,他刚满十九,被孟伯宇收入帐中,做了亲兵。”
楚天鹰万万没料到,傅徵居然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而自己在这小院里暗中所做的一切,在他面前都遁做无形。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饮冰峡一战……死伤惨重,你儿子想必也,也留在了那片峡谷中。”傅徵呼出一口寒气,觉得腿站得有些发麻,“当时我在京梁,无知无觉,直到四象营的白幡挂满了七七四十九天,我才从宫闱闲话中听来只言片语。”
“你想说,你是被冤枉的,你不该杀。”楚天鹰接道。
“我该不该杀,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又怎么能轻易下断论,饮冰峡一战与我无关呢?”傅徵抬了抬嘴角,温和的笑容变得有些凄然,“只是……你的儿子,也算是我的同袍弟兄,他死了,你来找我寻仇,可我又能找谁寻仇呢?”
楚天鹰狠狠一颤,眼尾染上了红丝。
他突然觉得荒谬,不光是自己荒谬,整个四象营都无比荒谬。
唯一看过那纸盖着柱国将军印战令的几人要么死在了饮冰峡,要么心照不宣地瞒下此事,让那傅徵继续做四象营将士们心里的定海神针,做大兴百姓心里的“镇国神枪”。
除了自己。
他本已告老还乡,可却冒着九月大雪,钻进那终年北风怒号的饮冰峡中寻找独子尸身。他什么都没找到,只找到了厚厚大雪下干涸的血迹,和无数残枪碎剑、残肢断躯。
因而他也做不到把恨埋在心里。
家国大义又如何?他要手刃了那在京梁享清福的傅大将军,为含冤而死的三千多将士们报仇。
他本想让傅徵的死轰轰烈烈,可最终却决定,他要让这人死在暖榻上,死得不知所以,死得寿终正寝。
然而,他所有的精心谋划都被傅徵看在了眼里,他所看重的一切都在瞬间变得不值一提。
“当啷”一声,楚天鹰抽刀出鞘,刀尖直指眼前人。
暖阁中,打满了一壶酒的祁禛之踟蹰不动,他在门前踱步,心里好似有个烧火的炉子在炙烤,让人煎熬得左右为难。
他怎么就当真了呢?祁禛之反复问自己。
那人看起来并不激灵,有时脑中缺根筋,有时想法又转得飞快,似乎很傻,但似乎也聪明绝顶。
他会看不出自己只是在信口胡诌,哄他开心吗?祁禛之琢磨道,还是说,这人并不在乎,他喜欢了就是喜欢了,管他是京梁的祁二郎,还是谁家的阿猫阿狗?
但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祁禛之思来想去,自觉自己并不可爱。
真是恼人,虱多不痒,债多不愁,风流债欠了一箩筐的纨绔公子哥长吁短叹,认为被桐香坊的花魁丢了一身帕子都不如一个傅小五恼人。
正在祁二郎自我反思那姓傅的到底喜欢他什么,自己要不要抓紧时间改正优点时,杭六杭七那两尊罗刹大马金刀地跨进了暖阁。
“你怎么在这里?”杭七先是看到了祁禛之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随后又看到了他手上拎的酒壶。
“姓祁的!”杭七顿时尖声大叫,“谁让你喝我的酒了?”
祁禛之立刻出卖傅徵:“是你家主上让我来打的酒,跟我没关系!”
“你说什么?”杭七继续尖声大叫,“我家……主上!”
祁禛之出卖得相当彻底,他一指后院:“就在那边喝风,你们赶紧把他带回去。”
“他在后院?”一听这话,杭六瞬间变了脸色。
祁禛之觉出了不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杭六来不及多言,转身就走,杭七则抬手甩给了他一片纸:“这是在楚天鹰房里搜出来的。”
祁禛之七手八脚地接住那片轻飘飘的纸,只见纸上用朱砂笔写满了一个字:傅。
扭曲的恨意伴随着那刺目又诡异的颜色浸透纸背,砸在了祁禛之眼中。
“赵骑督刚刚传来话,说那姓楚的没有出城。”杭七面色冷若冰霜,“若是他没出城,此时……”
此时,想必就在这座宅子中。
“老楚,把刀放下吧。”傅徵叹了口气,“今日太晚,怕是出不了城了,明日一早你就走,不然,若是被老六老七瞧见了……”
“瞧见又如何?”楚天鹰恨声道,“等他们瞧见我时,你已经死了,我的愿望也了了。”
“把愿望寄托在杀了我上,怪不值的。”傅徵淡淡道,“拿走我这条贱命有什么用呢?九重狱都未必愿意收。”
“拿了你的命,告慰枉死的弟兄们!”楚天鹰咬牙切齿道,“我大兴的大司马能死在我手上,也算我三生有幸!”
“大司马,”傅徵笑了,“大司马也不过是一个虚名,我就是天奎城北屠户家里的小儿子罢了,死就死了,跟死了头猪没什么区别。”
“是吗?”楚天鹰阴恻恻道,“你这么说,对得起孟老帅对你的栽培吗?他可是你的师父!”
傅徵原本波澜不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静静地看着楚天鹰,不说话了。
“孟老帅待你如亲生儿子一样,他却因你死在了饮冰峡中。你知道,他的死状有多惨吗?”楚天鹰牙关咯吱作响,手中的刀也不住颤抖。
“我知道,可是,你杀了我,不论是我师父,还是你儿子都无法复生。所以,我的死又有什么用呢?”傅徵语气平缓,“你可能不知道,去年刚回天奎时,我去了一趟饮冰峡,在饮冰峡的峡口,我捡到了一些东西。”
楚天鹰的刀尖抖了抖。
“里面有条蹀躞,上面绣着一个‘楚’字。那是四象营士兵的制式蹀躞,和你送给李护院的一模一样。”傅徵声音轻和,“见到你后,一直想给你,可惜没有机会。不如,你先把刀放下,随我上暖阁,我拿给你。”
“胡说!”楚天鹰终于忍不住吼道,“等我上了暖阁,杭六杭七就会杀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按的是什么心吗?”
“老楚……”
“把刀放下!”就在傅徵开口的同一时间,两声锐鸣自他身后打来。
千金线的寒光于楚天鹰眼中一闪而过,来不及了,他动手了。
“慢着,先别……”毫无察觉的傅徵似乎是想要制止杭六杭七那不分青红皂白的格杀。
他转过身,稍稍抬起了一只手,带动无数发丝在后飘扬。
然后,只听“刺啦”一声,利器穿透皮肉,划过骨骼,刀尖从傅徵胸口探出,粘稠的鲜血在雪地上落下了一串不详的猩红。
“不要!”祁禛之后知后觉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