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客栈被褥轻薄,冻得祁禛之半夜打抖。
他披上外衣起身,点了盏灯,缩在灯下取暖。
等了片刻,杭七也凑到近前,嘴里不住地呼着寒气。
“也不知道枫山驿现在怎么样了……”祁禛之忧心忡忡。
“用你小子操心?这个点儿,四象营估计已经杀过去把那山大王给荡平了。”杭七哼道。
“那山大王看起来不是个善茬,四象营可千万不要落进圈套了。”祁禛之还是放心不下。
杭七笑了:“你小子还没进四象营呢,就开始琢磨这个了?等你进去了,不得把孟伯宇请下去,自己坐上当少帅?”
祁禛之白了杭七一眼:“你真是没心没肺,那乔驿使舍下一条命,也要送我们离开,你竟然一点都不担心他,真是……”
“担心有用吗?”杭七一拍祁禛之的脑瓜,“我又不是傅将军,天天担心完这个担心那个。我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你送去四象营从军,让孟伯宇那小子好好收拾收拾你,省得在我们跟前碍眼。”
“你跟……孟少帅很熟吗?”祁禛之奇道。
“不跟你说了吗?我是傅将军的亲兵。”杭七一扬眉,“当年在塞北,我揍孟伯宇,他可是不敢还手的。”
祁禛之“嘿”了一声:“既然你是傅将军的亲兵,那你家主上是谁?难不成,那病病歪歪的人就是傅将军?”
“说话注意点吧你,”杭七又是一巴掌拍在祁禛之的后脑勺上,“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两人缩在屋里说闲话,耳朵却听着窗外。
这南门县并不太平,此地离四象营驻地相当远,再往西就是高车部落,里面鱼龙混杂了不知多少逃出要塞的大兴逆贼、北卫余孽,年年都不安生。
杭七曾跟着傅徵出过一次南门县,关外黑市之景仍刻在他心里。
当然,也正是如此,杭七才会带着祁禛之跑到南门县落脚,在他看来,虎无双可不会轻易跑到这里来碰运气。
只是可惜,杭七想错了。
深夜,一小队来路不明的人马顺着南门县城墙下那年久失修的沟渠溜进了这座冠玉最西的小镇。
一个在傍晚时分目睹了祁禛之与杭七进店的老妇坐在巷子口,为那为首之人指明了去路。
就在客栈小桌上那盏不长不短的蜡烛即将燃尽时,他们破门而入了。
“嘭”的一声,杭七横在门口的长椅被人一脚踹翻。
祁禛之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拽起,丢到了一边。
“快走!”杭七拔刀出鞘,挡在了祁禛之面前。
“七哥!”祁禛之惊道。
他话声未落,只听“当当”两声,前后门窗被千金线打断,杭七抬手拍了个引子在祁禛之的双肩上。不等他喊疼,这暗器长线瞬间收拉,拽着祁二郎飞向窗外。
“不要——”那声音散在风中,跌出了客栈。
这时,一声桀笑响起,一个身材高大、身着短打的壮汉出现了杭七眼前。
“别来无恙啊,”这人吊着一双三白眼,笑意盈盈地叫道,“义渠豹。”
杭七一震,握紧了手中的刀。
一天后,守在枫山驿的虎无双撤了兵,撤兵前,他将驿使乔泽斩于马下。
又过一天,四象营拔军,直奔十八里盘外的北卫古铜台旧址,出其不意地偷袭了埋伏于此的三千通天山匪宼。
虎无双气急败坏,放出话来,说若是傅徵不出面见他,他就要将余下人质悉数斩首示众。
此事一路传回京梁,第二日朝堂上,当今皇帝谢悬应下了剿匪的军令。
祁禛之就是这么逆着北上西去的人流开始往回走的。
他在南门县外的小驿中听到了四象营拔军的消息,至于如今四象营在何处,祁禛之不知,也没有门路去探知。
不仅如此,事发突然,眼下不论是令牌还是手谕,都在杭七身上,就连傅徵给他的那枚红包,都不慎落在了客栈中。
除了勾走他的那两根千金线。
只可惜塞北之地缺医少药,祁禛之不得不扛着金钩打穿的血窟窿,躲避随时可能会出现的通天山匪宼。
眼下,除了回天奎,他别无去处。
在南门县漂泊了三天,趁着四象营偷袭古铜台,祁禛之随乱民一起,混进了来时路过的祥龙驿中。
在冠玉,祥龙驿算是出塞第一驿。此处不像枫山驿中只有区区几个府兵把守,祥龙是个背靠天浪山山尾的小镇,地势险要,驻扎着将近一百个屯田兵和五十多名镇戍兵。虽说比不上天关要塞,但一旦驿舍落闸,饶是胡漠铁骑来了,也得攻上三天。
祁禛之在驿卒处领了被褥,靠在廊下看着镇戍兵放了闸门,这才安心地一头昏死过去。
他本抱着在军中建功立业的心思离开天奎,可谁知还不到七天,便出师未捷,差点折在半路。
还赔上了一个杭七。
祁禛之并不喜欢杭七,在那座宅子里朝夕相处时,他甚至有些讨厌此人。可真当遇到事,那人把自己挡在身后,而自己无能为力时,祁禛之忽然恨起了自己。
他无法控制地想起了大哥洒在自己头上的血,跪在自己脚边的萧夫人和白娘,还有被没入奴籍的姐妹姑侄。已经大半年过去了,他依旧一无所成。
祁禛之,祁二郎,怎么还是那个在京梁桐香坊里寻花问柳的废物呢?
昏昏醒醒的梦里,祁禛之无力地想道。
“醒醒,醒醒?”睡到半夜,祁禛之感觉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脸。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面容枯皱似陈皮的老头,这老头手里端着碗茶,正欲往他嘴里灌。
“我……”祁禛之本想开口,可嗓子却哑得说不出话。
“你伤口发炎了。”这老头好心道,“起来喝点茶吧。”
祁禛之用右臂支起上身,接过那碗淡如白水的茶一饮而尽:“现在,咳,是什么时辰了?”
“子夜,”那老头回答,“刚打过更。”
“多谢。”祁禛之揉了揉脸,觉得好受许多了。
“换件褂子吧,”好心的老头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件灰扑扑的夹袄,“你身上那件,都被血浸湿了。”
祁禛之没有推辞,他脱掉出门时穿的那身圆领青色长袍,裹上了那老头的灰布夹袄。
还挺暖和,祁禛之心里叹道。
“你肩上那伤,得处理一下,等会驿舍郎中来了,叫他瞧瞧。”老头说道。
祁禛之感激不尽,他不由问道:“老伯,您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那老头一把破锣嗓子,笑起来时皱纹几乎能把双眼淹没,他笑了两声,答道:“从通天山下的小村子里来。”
“通天山?”祁禛之愣了,“那不是……”
“是啊,”这老头给自己也倒了碗茶,“定波王的手下在古铜台遭了埋伏,山上乱成一片,我们趁乱逃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祁禛之没有怀疑这老头的说辞。
“你呢?”老头问道,“你从什么地方来?”
“南门县,”祁禛之没遮掩,“遇到通天山的山匪了。”
“你肩上的伤,就是山匪打的?”老头好奇。
祁禛之无奈一笑:“不是山匪还是能是谁?”
老头笑了笑,抱着褥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借着月色,祁禛之看到,这老头的后脖颈上,文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虎头。
虎头?
但还不等祁禛之细看,闸门突然打开了,一个镇戍兵匆匆忙忙跑进驿舍,高声喊道:“全部人马,立刻退入内堂,快!”
这话好似平地炸雷,让睡在廊下的乱民们纷纷惊醒。
祁禛之不得不抱着被褥,跟随他们一起,钻进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内堂。
正在此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乱民中响起:“动手吧。”
下一刻,只听“唰唰”几声,刀剑光影一闪,惊叫声响起,已有人见了血。
这座原本应当密不透风的驿舍,已不知在何时,混进了通天山的细作。
遥远的天浪山山尾,明月一角被乌云遮蔽,只露出一点微末银光,照着行将被鲜血染红的大地。
咚!咚咚——
似乎在更远的地方,有战鼓雷动。巍巍震颤自脚下传来,绵长的号角声响彻云霄。一把把明火在数个天关要塞燃起,层层叠叠的堡垒围墙上,镇戍兵拉弓引箭,对准了堡垒下黑压压的大军。
一个身着铮亮玄铁甲、高大威严的年轻将军立于阵前,高举长枪:“通天山的小贼们,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哗——
两军冲杀,激起千层血浪花。
“主上!我的主上!”王雍跌跌撞撞地跑出角门,一头栽倒在傅徵脚边,“主上,小的求您了,您别去啊!”
傅徵一身玄青色书生袍,腰间挂上了一把形制古朴的剑。他长身玉立,面上病容依旧,可却平添了一股精气神。
王雍恨不能以头抢地,他抓住傅徵的衣摆,苦苦哀求:“主上……将军,将军啊……”
傅徵接过了小厮双手捧上的马绳,冷冷道:“松手。”
“将军……”
“别逼我踹你。”傅徵漠然。
王雍哆哆嗦嗦地松开了手,眼看着傅徵提剑一跃上马:“将军,您,您……注意安全啊……”
傅徵终于舍得正眼看了看他:“我知道。”
说完,他一夹马肚,踏着夜色,疾驰而去。
祥龙驿中,潜入的通天山细作已杀入后府,原本围守在此的镇戍兵高喝一声,迎上前去。
方才指令细作动手的头目低笑三声,用袖口擦了擦刀尖上的鲜血:“不要负隅顽抗了,让你家驿使出来,束手就擒吧。”
“放肆!尔等小贼还敢在此口出狂言,找死吗?”这时,后府中走出一位身量颀长、广袖紫金袍的男人,他气度不凡,一看就绝非等闲之辈。
但那细作头目似乎早就料到了会遇见此人,他心满意足地笑了:“吴监察,你果真在此。”
吴瑛,“三朝宰相”吴忠归的长子,如今的监察,也是落了罪的威远侯府姑爷,在听到这细作的话后,眉心一蹙:“你是冲着……”
这话尚未出口,那细作头目已嘬唇为哨,从口中喷出了一根银针。
“小心他的暗器!”有人急声高呼。
吴瑛还没来得及定睛瞧清楚,就见一箭从旁侧飞射而来,径直撞掉了那根堪堪没入他睛明穴的毒针。
“通天山的山匪,竟然敢在此暗算朝廷命官,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方才提醒吴瑛的人不屑笑道。
不等那小头目转身去看,聚拢在他身边的几个细作便随着“噗噗”几声,断头割尾,死了。
“这……”就连吴瑛也大吃一惊。
一手拉着那根杭七留下的千金线,一手拎着长弓,祁禛之坐在后府一侧的房顶上,呵呵笑道:“这位兄台,你没觉得自己下面微微发凉吗?”
小头目怔然低头,只见一道挂着血珠的金线已切断了自己的双腿。
“啊!”登时一声惨叫。
原本士气高昂的细作大惊失色,可那神机妙算的虎无双没给自己人军心涣散的机会。“轰”的一声,驿舍闸门被撞开了。
祁禛之瞳孔一缩,转身冲姐夫吴瑛拱了拱手,几个起跃,就要去前院堵门。
可正在紧要关头,祥龙驿背靠的那座小山尾上忽地燃起了火光,一阵排山倒海的啸声由远及近,扑向驿舍。
祁禛之心中暗骂,吴玉琢这狗贼到底带了什么宝贝,竟叫这帮人如此锲而不舍。
但还不等他骂完,一支长箭破风,朝他袭来。
“仲佑小心!”吴瑛大叫。
祁禛之心弦一紧,一个翻身跳下房顶,长箭擦着他还在流血的肩膀,钉在了廊柱上。
“保护监察!”驿舍驻军都统喊道。
数十名镇戍兵在吴瑛身前身后结阵,刀刀相交,枪枪相连,誓要抵抗住通天山的匪宼。
祁禛之收好千金线,捡起地上散落的一把长枪,也挡在了吴瑛身前,他回身冲自家姐夫笑道:“我要是今天死在这儿了,你说,阿姐她会不会跟你和离?”
吴瑛气得大骂:“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
祁禛之一转长枪,将扑上来赴死的山匪利索挑落:“放心,我不会死的!”
后山火光尽染,熏得夜幕黑紫,星河颠倒。
祁禛之却不害怕,他忽而想起了某一个雪夜,那人伏在楼上窗边,看着自己在院中舞枪。
枪尖寒光映月,将那如水般的皎皎之色画在掌中,画在眼前,画在天边。
仿佛,也画在了心头。
血色闪过,杀声震耳,但祁禛之的眼中,却只有那日雪夜里的人和月。
“撤!快撤啊!要抵挡不住了!”有人哭喊道。
此时已近破晓,天际露白,挂在山脊上的月亮消失了。
“二郎!”吴瑛被人推搡着离开,他艰难地回过头,想要拉一把几近力竭,快要瘫倒在地的祁禛之。
但两人已相距甚远。
“去死吧!”一个扑向祁禛之的细作怒喝道。
当!一把长剑撞断了刺来的短刀,祁禛之腿一软,晕了过去。
在晕过去前,祁禛之似乎看见了一道驭驾黑马,破阵而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