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实在没办法,孟寰是绝不会写信给傅徵,要他回来主持大局的。
可眼下这般情况,孟寰着实没了主意。
虎无双扣着人质,收兵回了通天山,与四象营遥遥相望。
那通天山一侧狭长,面朝滦镇,易守难攻,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另一侧陡峭,光秃秃的石壁正对金央部族,成了一道天然堡垒。不然,四象营又怎会让那自封的“定波王”在民间逍遥快活好几载?
孟寰虽说鲁莽,却不痴傻,他清楚自己决不能盲目攻打通天山。但不打通天山,皇帝亲手签下的剿匪令怎么办?那些不光有朝廷命官,还有平头百姓的人质怎么办?
孟寰纠结了整整一夜,到底没忍住,把信递到了傅徵手上。
这是他最讨厌的人,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沙盘前,整个四象营的主心骨正盯着通天山的地形图沉思,孟寰站在他身旁,按捺不住问道:“打吗?”
傅徵看他:“打什么?”
“通天山啊!”
“你觉得能打吗?”傅徵真诚地看着他。
孟寰不敢回答了,生怕傅徵在自己属下面前驳自己的面子。
傅徵叹了口气:“虎无双料定了我们不会打,因为他比在座各位都清楚,四象营打不上去。”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看着那山大王把手上的人质全杀了祭天吧!”孟寰急道。
余下的十四位主将听到这话,也不约而同地看向傅徵。
傅徵却又不说话了。
孟寰脾气急,他恨不能拎起傅徵,好好抖一抖这人,让他把该讲的不该讲的全抖出来。
“急也没用,”在孟寰准备嚷出下一句话前,傅徵开口了,“虎无双现在最期待的,就是你带着人上去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孟寰被他磨得没脾气。
傅徵抬起头,环视四周:“那位‘定波王’不是想见我吗?如此,我去见见他好了。”
一众人面面相觑。
傅徵笑了一下:“但我记得,虎无双并没有说他要在哪里见我,少帅,你不如修书一封,送到通天山门口,去征询一下人家的意见,看看……我们是在他的通宝大殿里会面,还是在天轸要塞里会面。”
“你……”孟寰瞪大了眼睛。
“好了,快去吧。”傅徵轻快地说。
吴瑛的幼弟吴琮忍不住开口:“傅将军,您真要去见那山大王啊?”
傅徵寻了个矮床坐下,把小几上被孟寰扒得乱七八糟的战报分门别类摆好:“既然他这么想念我,见一见,也未尝不可。”
“但是……”
“行了,既然傅将军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孟寰打断了吴琮,冲围在左右的主将们道,“先散了吧,我命闻简修书。”
众人依次离开,偌大一间议事堂便只剩下孟寰,和坐在小几后的傅徵了。
“我把帅帐让给你。”孟寰硬巴巴地说。
傅徵支着头,随手翻看战报:“不用,我在这里坐一夜就行。”
孟寰站着没动。
“子茂怎么没来?”傅徵不看他,随口问道。
“你那便宜儿子在滦镇。”孟寰回答。
傅徵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诶,那杭六呢?也在滦镇?”
“哦,他,那个……”孟寰顿了顿,“我把他安排去校练场了。”
傅徵忍俊不禁:“你就这么恨我?连我身边的人都要丢到一边,眼不见心为静?”
“我……”孟寰本想强词夺理解释一番,可话到嘴边,他又吞了回去,破罐破摔道,“我就是恨你,怎么了?”
“没怎么。”傅徵摇摇头,继续看战报,似乎这奔波的一天让他疲惫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孟寰又站了半晌,眼看着傅徵累得栽头,他才不甘心地开口问道:“你没什么想解释的吗?”
傅徵眨了眨眼睛:“解释什么?”
“那,纸,战,令。”孟寰咬着牙,一字一顿。
傅徵“啊”了一声,身体缓缓靠在了圈椅上。
“你没什么想说的?”孟寰压着性子,眼尾渐渐泛红,“我爹,肖叔,小安,还有三千多条人命,傅召元,你不想给我一个解释吗?”
傅徵静静地坐着,目光被烛火映得幽深又无情。
看上去,凉薄得让人心寒。
“好,好!”孟寰连说两声好,他怒极反笑,“傅召元,我等了你三年,就为了一个解释!我告诉我自己,你哪怕是编出一个弥天大谎来骗我,只要你肯说,我就肯信!可你,可你竟连句谎话都不愿说!所以,不管是四象营,还是我爹,你师父,你的袍泽兄弟们,都不过是你傅大将军追名逐利路上的一块垫脚石,对吗,大司马?”
“大司马”三个字好似根引子,登时炸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忍耐。
傅徵猛地一拍小几,震得满桌战报狠狠一颤,他提声道:“孟伯宇,你闹够了没有?”
孟寰大笑:“我闹?我真想闹得全天下皆知,你傅徵就是个薄情寡义的小人,就是个欺师灭祖的奸佞。可是你知道吗?我不能,我不能让全天下看清你的面目,我还要冠冕堂皇地维系着你的脸面!我才是最可笑的人!”
傅徵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藏在袖笼里的手已抖如筛糠。
“滚。”他吐出一个字。
孟寰无动于衷。
“我叫你滚!”傅徵抓起桌案上的砚台,砸向了孟寰。
孟寰一身玄铁甲,撞得砚台四分五裂。他嗤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徵晃了晃,身体瞬间一垮。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将军?”是杭六。
傅徵抬起头,眼光有些迷离。
杭六先是一怔,随后一步跨上前,扳过傅徵的肩膀,又气又急:“你吃药了?”
傅徵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问你,你是不是又吃那个药了?”杭六的声音都在发抖。
傅徵缓慢地抬了抬嘴角。
杭六一把抓起他放在地上的问疆,拽着傅徵就要走:“回天奎。”
“回什么?”傅徵无奈,“老六……”
杭六瞪着他:“将军,你疯了吗?”
傅徵按了按眉心:“还行,目前神智清醒,一切良好。”
“将军……”
“行了,”傅徵轻叹一声,“你联系上老七了吗?今早在祥龙驿,我只见到了祁二郎一人,他身上带着老七的千金线。”
杭六认命地被傅徵牵走了话头,他答道:“没有,但是我收到了老七留在南门县的暗号。他很可能……被虎无双的手下抓走了。”
傅徵眼神微闪,看向杭六。
杭六抿了抿嘴,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将军,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你觉得虎无双为什么想见我?”傅徵直接打断了杭六,并不打算知道这人到底准备给自己汇报什么。
杭六摇头:“我想不出。”
傅徵不紧不慢地翻看着孟寰的战报:“我怀疑,他知道了什么。”
杭六一滞。
“先是二十四府中冒出了细作,把杭七带着我的令牌和手谕去四象营的事漏了出去,虎无双便立刻带人围堵枫山驿,还大张旗鼓地抓了人质。通天山的主力军埋伏在古铜台,似乎是要偷袭四象营,可谁知不等孟寰大举进攻,便一泻千里,溃不成军。但虎无双不但不慌,还有闲情逸致追着杭七捉人,又跑去祥龙驿围堵吴玉琢,准备抢他手上的换防图。换防图没抢到,就叫嚣着如果我不露面,他便要把人质全部斩首示众。”傅徵说到这,微微一顿,“然后,六神无主的孟寰忍着恶心,也要把我请回来。老六,你说,真正想见我的人,是在通天山呢,还是在四象营呢?”
杭六瞳孔紧缩,立刻警觉了起来,似乎下一刻就会有心怀不轨的刺客破窗而入。
傅徵笑了:“别紧张,刚刚我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动手。”
“将军,”杭六还是放心不下,“咱们还是回天奎吧。”
“回什么天奎,”傅徵哭笑不得,“我好不容易甩了王雍,得几天清净,求你饶了我吧。”
“可是……”
傅徵不听他“可是”,转而说道:“我觉得,这四象营里,有人在和虎无双打配合。”
杭六轻轻抽了口凉气。
这时,傅徵从袖口抽出一张长长的字条,递给了杭六:“这是祁姑娘的来信,你可以看看。”
杭六一目十行读完,后背顿时炸起一层冷汗:“将军,难道四象营里真的有……”
“有没有,现在还未可知,但那些流进四象营的粮草去了哪里,我现在倒是有了个猜测。”傅徵一抬嘴角,“所以,这虎无双,我还真得见一见。”
“那我跟将军你一起去。”杭六立即接道。
“你想去,人家‘定波王’也得让你去啊。”傅徵失笑。
“不管怎么说,我绝不会让将军你一个人去见他。”杭六斩钉截铁道。
“放心,你同意我一个人见他,孟伯宇也不会同意。”傅徵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思考道,“但四象营肯定不能光明正大地跟在我身边,要想全身而退,咱们或许可以想办法先把这滩水搅浑。”
杭六不懂如何“搅浑水”,但他直觉意识到,傅徵不会琢磨出什么好主意来。
果然,就见这位曾把大兴四境友邻全都搅得不得安宁的大将军愉快一笑:“老六,不如,你去把那位慕容子吟请来通天山做做客吧。”
杭六趁着夜色出发,虎无双的回信也趁着夜色回了天轸。
凌晨,一脸疲态的主将们又一次被孟寰召进了议事堂。一片沉默中,众人传阅了“定波王”送来的密信。
傅徵坐在小几后给大家倒茶:“怎么不说话了?”
孟寰举着信:“你想让我们说什么?”
闻简生怕两人当着其他人的面夹枪带棒,赶忙插话:“少帅,那山大王自不量力,您何必迁怒傅将军呢?”
傅徵把几个小盏依次排列在前,很认真地给每个人都倒了杯茶:“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孟寰扫了一眼他那娴熟的动作,讥讽道:“傅将军在京梁时没少伺候人,连点茶这种穷酸文人的活儿都学会了。”
“这叫附庸风雅,”傅徵嫌弃地一摆手,“你个大老粗,不懂别插话。”
孟寰喉头一哽,不知是傅徵附庸风雅更离谱些,还是一个大老粗说另一个大老粗更离谱些。
被一众老资历挤在最后的吴琮忍不住叫道:“那将军……您真要去什么小云客栈见虎无双吗?”
傅徵双手手肘撑着桌案,十指交叉支着下巴:“小云客栈在哪里?”
小云客栈在滦镇,正门对着一个不起眼的巷子口。
祁禛之牵马从门前经过时,先被那尊五官乱飞的石狮子吓了一跳,而后又被在台阶上讲经的癞皮道士糊了一脸歪经。
店小二见祁禛之伸着脖子往里看,立即热情地迎了上去:“这位公子,打尖还是住店?”
祁禛之迟疑了一下。
店小二继续热情地介绍道:“公子,赶了一夜路吧,先进来歇歇脚如何?本店‘天号’上房还剩三间,酒菜一应齐全。”
祁禛之想了想,还是递出了马缰:“住店。”
“好嘞!”店小二兴高采烈地领着祁禛之,进了这家名为“小云”的客栈。
客栈不大,上下两层,中间大堂里坐着不少清晨来喝羊汤的老主顾,配上外面那抑扬顿挫的说经声,里里外外都很热闹。
祁禛之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随手丢给了掌柜:“上房就不必了,普通‘人号’就行。”
“您这边请。”小二礼貌道。
身后有几个赤膊短打的壮汉,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昨夜侍候他们的女人,一面哧溜着膻味浓重的羊汤。
祁禛之一眼扫过,正见他们小臂上文着的虎头。
通天山?祁禛之眼皮一跳。
滦镇不是驻扎了四象营吗?通天山的匪宼怎么还敢随便下山,在这市井闹坊里吃喝玩乐?
大概是察觉到了审视的目光,其中一个壮汉回过头,对上了祁禛之的双眼。
祁二郎脑中一嗡,他记起,这人正是在南门县围堵自己和杭七那位“三白眼”。
“公子,您看什么呢?”这时,小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恍然惊醒的祁禛之再回头看去,方才望向他的壮汉已不知何时继续哧溜起了羊汤,没人抄家伙,没人拍案而起。
“没,没什么。”祁禛之若无其事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