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之前的经验,再加上坐在楼下喝羊汤的山匪,祁禛之再也不敢向任何人透露自己来滦镇的目的。他上街买了两个驴肉火烧,狼吞虎咽完,就准备趁着天黑,找到四象营的驻地。
按杭七所说,在四象营驻地外十里之内,必定会有巡逻哨卡,如今孟少帅正在天轸要塞中,他不可能把大军停进镇内——镇内也没有那么大的地方供他安营扎寨。所以,最有可能的驻地就是天轸要塞和滦镇之间的那块洼地。
洼地往上走,就是通天山,往下走,正好能原路拐回古铜台。
前几日孟少帅带兵追着匪宼回了通天山,一定舍不得把下山的路留给虎无双,所以,四象营一定就在那片洼地中。
祁禛之虽说经验不足,但脑子转得飞快,他收拾好了包袱,打算悄悄离开这座里外都充斥着怪异的客栈。
早晨在大堂内喝羊汤的几个山匪早已不见,门外台阶上讲经的癞皮道士也不知所踪。
祁禛之顺着后门,一路找到马厩。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骑来的那匹马,消失了。
怎么回事?祁禛之心里发毛。
他绕着马厩转了两圈,只在地上捡到了一小段熟悉的马绳。
有人偷走了他的马?这破客栈是个黑店?
祁禛之“嘶”了一声,心里暗道倒霉。
他不敢耽搁,当即决定以腿代马,往城外赶去。
此时,距离城门落闸,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而就在祁禛之掐着指头算时间的当口,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你是四象营的人。”不等祁禛之回头,那个吊着“三白眼”的虎头壮汉开口了。
“谁……”
咚!一闷棍砸下,祁禛之失去了意识。
等再睁眼,一股难闻的腥臭气随着模模糊糊的灯光一起,钻进了他许久未动的感官中。祁禛之稍稍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臂膀,发觉手腕处已被人扣上了锁链。
“叫什么名字?”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祁禛之迷茫地转了转被黑布罩着的脑袋,但随即,一把大手按在了他的头顶:“问你什么答什么。”
接着,那个沙哑的声音重复道:“叫什么名字?”
祁禛之隐隐感受到了当头砸下的威压,他定了定神,回答:“白清平,清白的白,清白的清,平平无奇的平。”
“白清平?”头顶的人冷哼一声,“假名字。”
假名字?祁禛之心中一凛,可转瞬又了然,这是在诈他。
“爹娘给起的名字,你说假就假?”祁禛之反驳道。
啪!一巴掌抽在了他的脸上:“问你什么答什么。”
又是这句话。
“义渠豹跟你什么关系?”沙哑的声音接着问道。
“义渠豹是谁?”祁禛之是真不知道。
“少给我装蒜,问什么答什么。”
祁禛之无奈:“我是真不知道义渠豹是谁。”
“还挺仗义,”头顶的人嗤笑,“义渠豹竟然也学会和别人做朋友了?”
所以,义渠豹到底是谁?祁禛之一脑门疑问。
这时,负责审问他的那位哼了一声,用那副破锣嗓子揶揄道:“义渠豹自从跟了傅徵,俯首帖耳,在四象营里交到一、两个朋友,也没什么稀奇。”
“傅徵蛊惑人心的本事不一般,连义渠豹都能收服,若是他前主子泉下有知,怕是要气得回魂。”有人幽幽接道。
这个声音很耳熟,祁禛之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此人似乎和今早在客栈门前讲经的癞皮道士有几分相像。
果真!整个小云客栈都是贼窝!
祁禛之牙疼似的咧了咧嘴,心里直叹自己流年不利,处处倒霉。
可惜还不等他感叹完,头顶的人又发话了:“既然你和傅徵身边人称兄道弟,那你一定知道现在四象营在何处了。”
“四象营?”不知谁是“义渠豹”但已和“义渠豹”称兄道弟的祁禛之眉梢一挑,心下发觉此事或许不简单,他故意说道,“四象营不就在通天山底下吗?”
啪!又是一巴掌抽来:“通天山底下到底有没有四象营我们能不知道吗?连片的帐子,篝火萤萤,可里面连道人影都没有。怎么,四象营养的都是阴兵吗?”
这下连祁禛之都觉得奇了,四象营居然不在滦镇?是那祥龙驿里的小兵情报错误,还是战事有变,傅将军带着大营走了?
想到这,祁二郎立刻开口道:“我听说傅将军来了,想必是四象营受他调动,已去往别处驻防了。”
“去往别处驻防,连营帐都不带,把火油和引子埋在帐下,等着山上人走下去趟雷吗?”癞皮道士哼笑道,“小子,你最好老实交代,不然,你就和义渠豹一个下场!”
义渠豹,又是义渠豹,该死的义渠豹到底是谁?
但还不等祁禛之仗着胆子询问,外面蓦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了:“快走快走,殿下到了!”
殿下?定波王!
“走,去后院。”逮住了祁禛之的“三白眼”、癞皮道士,以及负责审问的人迅速起身,拽着祁禛之手上的锁扣就要离开这间散发着腥臭味道的屋子。
祁禛之被蒙着眼,看不清脚下,一路磕磕绊绊。
身边有人来往,有人交谈,还有磨刀切菜的声音。祁禛之猜测,此处,大概是小云客栈的后厨。
很快,一行人穿过后厨,来到了一处僻静的仓房。
“把人关进去,等殿下拿下了四象营,再放他出来。”癞皮道士说道。
祁禛之耳尖,当即捕捉到了“四象营”三字。
怎么,那山大王贪心不足蛇吞象,准备一口吃了四象营吗?
还未来得及将思路捋顺,“三白眼”便把人一推,给仓房落了锁。
仓房黑暗,祁禛之茫然。
而就在他茫然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你个蠢出生天的白痴,老子叫你滚,你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
祁禛之一乐,手脚并用地摘掉了套在头上的黑罩:“七哥?”
杭七大骂:“老子没你这蠢兄弟!”
仓房内有硕鼠过境,撞掉了横在角落里的圆木桩,掩盖住了这声愤懑的怒骂。
与此同时,傅徵提着问疆,踏进了小云客栈的大门。
正午时分,客栈外人流不息,推着面点小摊的、卖蒸包的、展示奇巧玩意儿的来来往往,还有不少簪花抹粉的妇女,三五成群,围在牙婆跟前,嬉笑打闹。
一身玄青色书生袍的傅徵从中穿过,毫不起眼,他站在街角左右张望了一下,最后,像个普通过客一样,迈进了小云客栈。
客栈大堂最中央的那张桌子后,坐着一个魁梧的青年男子。这男子穿着一身青黑色长袍,袍上绣着八条金蟒,一眼看去,便知是富贵人家。
可他面前的桌子上却只摆了一盘花生米和一小壶热酒,和隔壁那位大清早就喝得昏昏沉沉的醉汉一样寒酸。
傅徵一眼认出,这人就是那位爱往头上插孔雀翎的知名野鸡王,虎无双。
“傅将军!”虎无双张开双臂,豪爽笑道。
傅徵放下剑,一抖衣袍,端坐在了虎无双的对面:“定波王。”
虎无双是怎么发迹的,没人讲得清楚。有人说他确确实实是北卫贞帝的亲孙儿,当年国破时,被老内侍舍命救出叱连城。也有人说他不过是小皇子身边的一个侍卫,在小皇子身死内宫后,带着他身上的信物,在外招摇撞骗,收拢了一帮信徒。
傅徵倒是很清楚此人的发迹之路。
十八年前,孟老帅攻进叱连城时,正巧是傅小五善心大发,留了当年还穿开裆裤的虎无双一命。
傅徵知道,这虎无双既不是北卫皇亲,也不是忠臣遗少,他不过是城墙根底下一要饭的跟班。城破时,阴差阳错,捡了北卫贞帝出逃途中丢下的传国玉玺,摇身一变,成了慕容家的“最后血脉”。
时势造英雄,谁管英雄是杀猪的,还是要饭的。
要饭的见了杀猪的,立刻热情地斟了杯酒:“快尝尝,这是我从通天山上带来的精酿。”
精酿浑浊,里面还浮游着不知名小东西,傅徵面不改色地看了一眼,默默放下:“有话说话,我赶时间。”
虎无双笑了两声,他托着下巴,打量起傅徵:“将军啊,你脸色不好。”
“来见你,我能有什么好脸色?”傅徵把酒一泼,用袖口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杯口,为自己倒了杯白水。
虎无双“嘿”了一声,自酌自饮起来:“傅将军,你说如今这北塞,到底是谁做主呢?”
傅徵动了动眉梢,淡淡一笑:“你把我叫来,就为了说这个?”
“不说这个说哪个?”虎无双呷了口酒,“傅将军,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请讲。”傅徵彬彬有礼。
虎无双清了清嗓子,在哄闹的客栈中凑近了傅徵:“你为什么不造反呢?”
傅徵奇道:“我为什么要造反呢?”
虎无双也奇道:“你这样的人不造反,守着四象营,有什么意思呢?”
傅徵摩挲着茶杯,竟开始认真思索起这个问题,他答道:“我对当皇帝没兴趣。”
“怎么会有人对当皇帝没兴趣呢?”虎无双上下观赏起傅徵那一身半旧的书生袍,笑道,“你说你,大字不识几个,穿得倒一副穷酸文人样儿,真是做作。”
这野鸡王说完,顿感被傅徵做作得牙酸,他“嘶”了两声,好饮三口酒压一压。
傅徵看了看左右桌上的珍馐美味:“你不请我吃饭?”
虎无双啧道:“我想请,就怕傅将军不敢吃。毕竟,这家店的肉,可都是……”
“人肉。”傅徵微笑着接道。
虎无双端起酒杯,碰了碰傅徵面前的茶盏:“说对了。”
“所以,我们的人呢?也被你做成了人肉包子吗?”傅徵随口问道。
“还没,”虎无双敛起了笑容,一双鹰视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傅徵,“他们会不会被做成人肉包子,要看傅将军你心诚不诚。”
“心诚?”傅徵点了点头,“你是那道观里的神母吗?还要去上香的人带着一副好心肠。”
虎无双目光凉凉,似是要把傅徵的血肉扒开,看一看他胸腔里跳的那颗心到底是热的还是冷的:“姓傅的,你是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傅徵拿着茶盏的手一顿,他没说话,毫不畏惧地把虎无双的目光顶了回去:“我要你把枫山驿的驿卒、百姓全部放了,如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虎无双一把扣住了傅徵放在桌上的剑:“将军,你准备怎么不客气啊?”
“当啷”一声,傅徵倏然起身,拔剑出鞘,将剑尖对准了虎无双的喉结:“我杀了你。”
小云客栈中的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站在原地,看向傅徵和虎无双。
虎无双满怀歉意的一笑:“傅将军,真不好意思,恕我违约,这客栈中的都是我的人。”
通天山来信:不论是虎无双还是傅徵,谁都不许骑马,谁都不许带随从,谁都不许带佩剑。
正午一刻,小云客栈大堂,相约见面。
然后,傅徵带了剑,虎无双带了人,两人一起违约。
违约的傅徵看了看违约的虎无双,从善如流地收起问疆,坐了下来:“你这家店开了多久?”
“三年。”
“三年,”傅徵看了看桌椅板凳上横陈的刀枪剑痕,“经营得不错。”
“一般一般。”虎无双谦虚道。
“那你……应该是经常来滦镇了?”傅徵又问。
“那是自然,”虎无双大手一挥,“弟兄们上山下山,必经之路就是滦镇。”
“哦,”傅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们来来去去的,就没觉得这滦镇有什么不对劲吗?”
虎无双原本神色怡然,听完了傅徵这话,先是一皱眉,然后,缓缓地变了脸色。
“傅,徵。”他从牙缝中憋出了两个字。
傅徵抬起嘴角,冲他一笑:“‘定波王’殿下,刚刚你问我,如今这北塞,到底是谁做主,我现在不妨回答你。”
傅徵一顿,笑意扩大:“有我在一天,北塞,就永远是四象营的北塞。”
话音刚落,客栈外骤然响起一阵刀枪相撞声,很快,原本把守在小云客栈门口的癞皮道士被丢了进来。他衣衫不整,满头是血,嘴里的牙被打掉了一半。
顺着地上的血线看去,一个腰间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的壮汉立在门口,很是恭敬地拱了拱手:“‘定波王’殿下。”
虎无双皮笑肉不笑:“傅将军,你可真是好手段啊。”
“过奖过奖。”傅徵也很谦虚,他介绍道,“这位面点摊的小老板姓陈,是我营青龙帐下的一员猛将。三年前,小弯巷的面点师傅招学徒,就把这位陈都统招进了滦镇。陈都统学习三年,如今已能揉得一手好面,完全不逊色我营里的火头军。”
虎无双瞥了一眼很会揉面的陈都统,忽然有些牙疼。
“哦,还有,”傅徵继续道,“那街口卖粗细布匹的、门前支锅煮馄饨的、小酒楼里替客人跑堂的,都是我营四帐之下的将士,他们来来往往,有时住在滦镇,有时回营述职。不过人嘛,谁也不会一直留在同一个地方,总是有来有回的。所以,‘定波王’守着自家黑店,一时不察,也很正常。”
“你……”虎无双嘴角抽搐。
傅徵重新站起身,重新拔出剑,重新把剑尖指向虎无双的喉结:“把我们的人放了,我可以准你活着走出滦镇。”
虎无双哼笑一声:“这三年里,四象营安安生生,从不干涉我通天山之事,我还当是你傅徵没闲工夫搭理我,万万想不到,傅将军手段如此高明,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整个滦镇都换上了自己人。”
所以,祥龙驿中那小兵的情报并没有出错,四象营确确实实就停在滦镇,至于停了多少人,怎么停的,没人能想到。
虎无双自觉自己依仗着小云客栈,在滦镇一手遮天,可谁料他遮的,也不过是傅徵给他开辟出的小小四方天井,让他蹲在天井中,一叶障目。
不可一世的“定波王”似乎输了,还输得很彻底,但他并不张皇失措,反而很自若地笑了笑,问道:“傅将军啊,你来见我应该不止是为了人质吧,你就不想知道,那藏在你营里的内鬼到底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