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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上山

作者:默山 当前章节: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03

这话一出口,不论是客栈内,还是客栈外,瞬间一片寂静。

傅徵举着剑,神色未变:“陈都统,把人撤到这条街以外。”

陈都统不多问,一拱手,转身出门。很快,小云客栈门前那条热热闹闹的一条街人踪尽消。

傅徵收起剑,站着未动:“说吧。”

虎无双一笑,开始饮着酒,拿腔作调。

“我的耐心很有限,时间也很有限,‘定波王’最好体谅一下。”傅徵沉声道。

“将军啊,你猜,我为什么想要换防图?”虎无双抬起双眼,笑吟吟地看他。

傅徵懒得猜:“为什么?”

“因为,我想当皇帝。”虎无双站起身,支着桌子,探身凑近了傅徵,“我还想要你,带着四象营追随我。”

傅徵看着虎无双认真的表情,“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虎无双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定波王’殿下,您可真是满腔的……雄心壮志。”傅徵立刻正色。

“你看不起我?”虎无双目光一凛。

“不敢。”傅徵一抱拳,“只是不知,‘定波王’因何抬爱我,想要我带着四象营追随你呢?毕竟,听‘定波王’的意思,在我营中,你已经有了不少信得过的人。”

“我信得过他们,他们信不过我。”虎无双抱起胳膊,打量着傅徵,“他们与我合作,是为了你。”

傅徵心底微微一震,他看着虎无双轻轻抿起的双唇,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随我上山,”虎无双说道,“你会知道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傅徵一手搭在了问疆的剑柄上:“若是我不跟你走呢?”

“傅将军,你没得选。”虎无双的话还没说完,就猛地抓起那碟花生米对着傅徵一洒,一股白烟徐徐弥开。

毫无防备的傅徵轻轻一晃,晕了过去。

“收拾东西,上山。”虎无双一拂袖,癞皮道士立马擦干净脸上的血,“三白眼”掸了掸衣上浮尘,抱起了不省人事的傅徵。

天轸要塞内,孟寰猛地掀翻了面前的书案,一排主将惭愧低头,谁也不敢在这个当口去触少帅的逆鳞。

“人呢?到底去哪里了?你们这群蠢货守着那破客栈,难道里面的人还能直接蒸发了不成?”孟寰怒骂道。

陈都统面如土色,跪在孟寰脚边,颤声道:“傅将军让属下们退出去一条街,属下们照办。等了一个时辰,里面也没有动静。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属下们上前查看,才发现已人去楼空。经搜查后,属下在后厨底下找到了一条通往城外的暗门,那暗门连着山下密道,想必……想必是虎无双带着傅将军,顺着暗道溜出城,回了通天山……”

孟寰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废物立斩于帐下。

“少帅,”闻简上前劝阻,“或许是傅将军另有安排呢,毕竟,那虎无双不是也消失不见了吗?”

孟寰眯了眯眼睛,闻简赶紧闭嘴,明白自己说了句废话。

陈都统觑了觑孟寰,小声道:“少帅,傅将军令属下们退出去前,那山大王似乎是打算对傅将军说咱们营里的闲话。”

“闲话?什么闲话?”

陈都统眼睛左右乱瞟,压低了声音:“少帅,那虎无双说,四象营中有内鬼,傅将军去见他,不光是为了人质,还是为了……”

话说了一半,陈都统不敢继续往下讲了。

孟寰的脸色阴得吓人,他扫过在场诸将,恻恻开口道:“你们知道这事吗?”

没人有胆子说话。

“回答我!”孟寰一声爆喝。

众人只得摇头:“傅将军从未提过此事。”

孟寰气得牙关咯吱作响,他一把拂掉了兵器架上的刀枪棍棒,大骂一句:“都给我滚!”

四象营中诸将眼观鼻鼻观口,几乎夺门而出。

但有一人留了下来。

“你还有何事?”孟寰见了他,语气减缓。

“少帅,”这人上前,眼眶竟有些泛红,他颤声问道,“我父亲……不会出什么事吧?”

上山小道崎岖,马车行至崖脚,便没有更多路了,须得乘坐云梯车,才能登上通天山顶。

祁禛之和杭七被蒙着脑袋,稀里糊涂地往前走,谁也不知那帮山匪到底要把他们带往何处。

“怕是要上通宝大殿。”杭七趁人不注意,凑到祁禛之耳边小声道。

“通宝大殿?”

“就是那山大王的寨子,建在悬崖峭壁上,我听耳边风声渐起,想必眼下咱们就在往通宝大殿去的路上了。”杭七飞快解释道。

祁禛之这下连倒霉都骂不出了,上通宝大殿了,哪里还能有机会下山做四象营的兵?

祁二郎幽幽地叹了口气:“七哥啊,我反省了一下,深觉前二十年纵欲太过,如今把运气都耗光了。”

“闭上你的臭嘴吧!老子不比你更倒霉?”杭七直磨牙,“老子在天奎,守着我家主上好好地过日子,你小子一来,惹出这样多的是非。当初你上房揭瓦时,我就该把你溺死在粪桶里!”

“说什么闲话呢?都闭嘴!”癞皮道士顶着头上刚被陈都统揍出的伤,色厉内荏道。

杭七和祁禛之一缩脖,安安生生地噤了声。

没过多久,云梯机关传来“咔哒”一声,到顶了。

山匪们推搡着新到手的俘虏,大呼小叫地进了通宝大殿。

“把那俩丢去柴房,和枫山驿的人锁一起。”一个懒散的声音说道。

祁禛之听出了,说话的人正是那日在驿舍外叫嚣着要见傅徵的“定波王”虎无双。

“慢着!”不等虎无双的手下来扭人,祁禛之抢先一步,大叫道。

杭七也被他吓了一跳,隔着一层黑罩去瞪不知要做什么的祁二郎。

祁二郎清了清嗓子,也不知正对着自己的人是谁,便先凭空拱了拱手:“可是……定波王殿下?”

虎无双少见如此有礼的人,顿觉有趣:“这个留下,另一个带走。”

“是。”“三白眼”没意见,揪着杭七就走。

很快,又有人上前摘掉了祁禛之脑袋上的黑罩,把他推到了虎无双的身前。

祁二郎相貌俊美,人生得惹眼,一双长眉斜飞,眉下桃花眼含情,一看就是个多情公子哥的模样。

虎无双见了顿时心中大喜,他笑道:“你小子,也是傅徵帐下的兵?”

祁禛之很诚实地回答:“小人还不是,但小人仰慕傅将军已久,这次来滦镇,本就是想要投到傅将军麾下从军的。”

“是吗?”虎无双斜斜地倚在通宝主殿中那铺着狐皮鹿茸的长榻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祁禛之,“你叫什么名字?”

祁禛之还是那套词:“小人姓白,白清平,白是清白的白,清是清白的清,平是平平无奇的平。”

虎无双听完后大笑:“好一个平平无奇!小子,你是从京梁来的吧?”

祁禛之额角一跳,嘴里依旧答道:“小人家在太康。”

“太康?”虎无双一扬眉,“太康那穷乡僻壤可养不出你这样水灵的人物。”

水什么?祁禛之汗毛立了一身,隐隐觉得虎无双这话不太对劲。

但还不等他琢磨出怎么不对劲时,一个细骨伶仃的少年便端着托盘来到了那山大王的面前:“殿下,您尝尝,这是小奴刚剥好的柑橘。”

虎无双捏了瓣橘子,还顺手摸了把少年的小脸,看得祁禛之一阵恶寒。

“今夜我要在殿中设宴,你不如,也留下来作陪吧。”虎无双冲祁禛之友好一笑。

祁禛之忍住恶心,硬着头皮拱手道:“多谢殿下。”

有了这山大王的口谕,通宝大殿中的各位再也不敢怠慢祁禛之了,忙领着人到“后宫”中安顿下来。

顺着傍崖而建的游廊,祁禛之进了“定波王”通宝十八殿中的第六殿,温柔殿。

“什么破名?”也曾在桐香坊里跟花魁吟诗作对的祁二公子在心里鄙夷道。

那虎无双虽说书没读过几卷,字也不识几个,但偏好拽文弄墨。祁禛之所住的这厢房便被他命名为“翩翩”阁,取自先梁著名“采花大师”公孙友的那句“兰香翩翩,美人如莲。”

泡在脂粉堆里长大的祁二郎没忍住,被一屋子甜腻腻的香气熏得打了个喷嚏。

什么玩意儿?

他捂着口鼻,在这小阁中溜达了三圈,最终决定耐着正月寒风,开窗透气。

而就在这窗刚一打开的瞬间,“呼”的一声,从侧面扑来的烈风瞬间罩了祁禛之一头。他定睛看去,吓得双腿发软,赶紧合上小窗,再也不敢打开了。

原来,这底下就是万丈悬崖。

虎无双铺张无度,一间主殿已把通天山那还算平整的山头占尽,剩下的十七道殿,统统建在另一侧的崖璧上。

这大王开凿山石,竟依仗着通天山得天独厚的优势,在天浪山的山尾,建出了一座宏伟的悬崖宫。

悬崖宫下,绵延着塞外千里辽原,悬崖宫对面,伫立着数座终年不化的高原雪山。

祁禛之认得,离此地最近的那座,正是金央部落的神山,如尼。

“这位公子?”一阵敲门声打断了祁禛之的震惊。

方才在大殿上喂虎无双吃柑橘的少年走进了这间翩翩阁,他姿态忸怩,笑容羞赧,跟门上“翩翩”二字更相衬。

“有事?”祁禛之掩着口鼻,往后蹭了蹭。

少年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祁禛之,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了小几上:“公子,请用膳。”

祁禛之谨慎地点了点头,准备等这说一句话要拐三道弯的人走了,再打开食盒看看有没有能吃的。

可谁知,这少年就站在这里,不走了。

“你……还有什么事吗?”祁禛之闷闷地问道。

少年眼波流转:“公子,小人银月,前来服侍您。”

“不不,不必了!”祁禛之双手拒绝,“你去服侍大王……啊不是,你去服侍殿下就好,不必管我。”

名叫“银月”的少年听了这话,有些失望,但也不勉强。他打开食盒,又摆好碗筷,冲祁禛之行了行礼,准备离开。

“哎,那个……银月,”祁禛之捂着口鼻叫道,“这个温柔殿里……是只住了我一个人吗?”

银月有一答一:“温柔殿中共住了十三位侍候,八名女子,五名男子。”

那山大王的爱好还挺全面。

“他们,他们都是……你家殿下请来的吗?”祁禛之选了个文雅的词儿。

“没错,”银月回答,“他们有人是自愿上山投奔殿下,有人是被殿下所救,安顿在了山上,还有是被殿下俘虏,后又被殿下折服,甘愿做个侍候。今日随公子您一起的,还有个新人儿,就在温柔殿的主屋画月宫中。”

“画月宫?”这名怎么听怎么奇怪。

银月介绍完了温柔殿,又冲祁禛之款款一行礼,忸怩着小碎步,离开了。

门没关,自然也没落锁。

祁禛之站在翩翩阁中,耸了耸已被劣质熏香熏得没了知觉的鼻子,扫了一眼食盒中的饭菜。

还挺精致。

但一想到大殿上虎无双那上下审视的眼神,祁禛之顿时没了胃口。

从来只有他祁二郎玩别人的份儿,怎么能允许别人玩他?祁禛之迅速盖上食盒,眼不见,心不烦。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刚刚那忸怩作态的少年说,画月宫中有个随他一起上山的新人。

不会是杭七吧?祁禛之被自己莫名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他赶紧拂掉一身鸡皮疙瘩,把杭七那五大三粗的模样从脑中清出。

可不是杭七,又会是谁?和他一路的,似乎只有那几个山匪。

不过……

不过在路上时,那几位一向多话的山匪全都相当安静,就连步子都很轻,似乎是怕……吵醒谁一样。

想到这,祁禛之立刻来了好奇心。

虎无双这浮夸的山大王,总不能,是从哪里掳来了一个娇柔的小娘子吧?

思考不如行动,祁禛之立刻端起食盒,摆出了一副准备串门去和人家同病相怜的态势,静悄悄地溜出了翩翩阁。

温柔殿内很安静,各个阁房都紧闭着门。

祁禛之沿着来时的游廊,一路走到大殿门口,把这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阁房摸了个一清二楚。

挨着翩翩阁的是春草居,春草居再往前,是青玉轩,还有什么不傍水的荷花榭,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的养心斋,等等等等。

当然,还有那间看上去最豪横奢华的画月宫。

为什么要起这样一个名字呢?祁禛之心里嘀咕。

画月,画月,谁不知道画月是傅大将军手中的那杆银枪?那虎无双是爱慕他,还是在羞辱他?

当然是羞辱!

祁禛之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推开了画月宫那扇半遮半掩的门。

屋内静得好似没有人,但香炉仍旧兢兢业业,吐着缭绕的白烟,将这本就昏暗的屋子,熏成一片腾云驾雾的仙境。

火塘烧得滚烫,上面还架着一壶小酒,酒香扑鼻,比翩翩阁中那甜腻腻的味道不知好了多少倍。

不愧是能住上主宫的人,祁禛之腹诽道。

他轻轻钻进了那屋中层层叠叠的朱红帷幔,隔着一扇绣满了春宫图的屏风,看到了一个无声无息倒在床上的人。

床是胡漠样式的环屋土床,铺着柔软的貂裘和毛毯,床上的人看起来有些羸弱,身陷在那宽大的被褥中显得格外清瘦。

祁禛之心底一动,忽然觉得那道身影有些眼熟。

他先是愣了愣,旋即飞快放下食盒,推开屏风,一眼看见了昏迷不醒的傅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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