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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温柔殿

作者:默山 当前章节:51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03

傅徵无知无觉,梦里尽是光怪陆离的景象,他挣扎着想醒来,可却又好似被一双手狠狠压住,不得不沉入更深的梦里。

直到有人在喊他的小名。

“小五,小五?醒一醒,小五。”这人的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仿佛漂浮在空中,又仿佛沉进了地底。

傅徵神色迷惘,握住了那人递来的手,下意识应道:“青极?”

青极不应他,人影却越来越清晰。

是多日未见的祁二公子。

“五哥!”祁禛之握着傅徵的肩膀,压着嗓子叫道,“傅小五!”

“仲佑?”傅徵神色茫然。

“是我是我。”祁禛之松了口气,他托住傅徵的脖颈,准备让人重新躺下。

可谁知傅徵一把推开他,扭头呕出了一口血。

“五哥!”祁禛之吓得魂飞魄散。

这时,他方才发现,傅徵肋上的刀伤不知何时已经裂开,鲜血淌了一床,把虎无双铺上的珍贵皮草染得五颜六色。

“银月!”祁禛之冲出画月宫,大喊道。

没等多久,刚刚那位忸怩羞赧的少年便一路小跑地赶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半身染血的傅徵,捂着嘴尖叫出声。

“愣着干什么?快去请郎中!”祁禛之扶住傅徵软软倒下的身体,吼道。

银月再也不敢颠着小碎步了,他跑得似只兔子,不一会,就领来了个背着药箱的郎中。

傅徵皱着眉靠在祁禛之身上,脸色青白,表情痛苦异常,他一手攥着祁禛之的袖口,一手死死地拧着身下的貂裘:“让郎中走……”

“五哥?”祁禛之急道,“你都成这个样子了,还让郎中走,你是……”

“走啊!”傅徵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什么东西,对着那郎中的脑袋就要砸下去。

“好好好!”祁禛之赶紧握住他的手,把人圈进怀里,“让郎中走,让郎中走。”

说着话,他忙给银月使眼色。

银月战战兢兢,慌不择路地拉着郎中出了画月宫,临走前却没忘给门关上。

郎中走了,祁禛之不敢走。他捏着傅徵的手腕,想从这人凌乱又虚弱的脉搏中探出一丝规律。

可祁二郎毕竟只是个半吊子,他摸了半天,也没摸出所以然,只觉得这人好似是急火攻心,要被什么东西反噬得走火入魔一般。

慢慢地,那种令人心焦的凌乱平稳了下来,傅徵那原本压抑着痛苦的沉重呼吸也开始逐渐缓和。

“五哥?”祁禛之轻声叫道。

傅徵闭着眼睛没说话。

“五哥,我替你看看伤。”说完,祁禛之等了片刻,没等来傅徵的反对,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傅徵身上那件玄青色的长袍。

里衣已被鲜血染得透湿,伤口边缘崩裂,好在是裂得不深,没有扯开已长好的更深皮肉。

祁禛之把人放下,轻手轻脚地出了门,银月和郎中正守在外面。

“没事,不用怕,你们回去,把药箱给我吧。”祁禛之见那少年还在不住颤抖,好心安慰了一句。

银月感激不尽,对祁禛之投来了倾慕的目光。

祁禛之熟视无睹,拎着药箱拐回了画月宫。

不知何时,傅徵已坐了起来。

他敞着怀,露着一身瘦得可怜的骨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怔怔地看着祁禛之:“你怎么会在这里?”

祁禛之语塞:“我先帮你把伤口重新包扎一下。”

傅徵却一把推开他,想翻身下床。但还未站起,腿就先软了,祁禛之眼看着这人“咕咚”一声栽在了地上。

“五哥……”祁禛之赶忙架着他的肩膀,把人弄回床上。

傅徵皱着眉扶住额头,轻喘了两口气。

“还问我为什么在这儿,我还想问你呢。”祁禛之一面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傅徵身后的靠枕,一面絮叨起来,“你不是在天奎吗?怎么落到那山大王的手里了?难道是杭七那小子嘴不把门,为了保命,把你供给了虎无双那个大色魔?杭六呢?他去哪儿了?”

傅徵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给你的红包,你没拆?”

祁禛之眨了眨眼睛,有些无辜:“还没来得及拆呢,虎无双的手下就把老七逮走了。我身上除了能把自己勾走的千金线外,只有五个铜板。”

傅徵也语塞了。

祁禛之手上捧着绷带和伤药,突然有些尴尬。

两人上次在一起正经讲话还是那夜傅徵“借酒发疯”,强吻了正在闹别扭的祁禛之。此后,再没机会面对面。

祁二郎颠沛流离小半月,傅将军左支右绌好几天,眼下,两人竟在那山大王的“温柔殿”中成了同病相怜的“侍候”,放谁身上,都得感慨一句“命运弄人”。

于是,就在这画满了春宫图的屋里,两人不约而同地、不合时宜地,回想起了那个意味不明的吻,和傅徵突如其来的表白。

“你怎么不回天奎?”傅徵捋了捋思绪,沉住气,开口道。

祁禛之干笑了两声:“这就……说来话长了。”

“是不想见我吗?”傅徵直言发问。

祁禛之骤不及防地被这开门见山的话呛得咳了起来,他狠狠一清嗓子,心虚道:“那倒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哪个?”傅徵好像一定要求一个答案。

“我还是先给你包扎一下伤口吧。”祁禛之叹了口气。

傅徵半倚在床上,看着祁禛之顶着一头热汗,千辛万苦地处理好崩裂的伤口,然后极富童心地,在他胸前,用绷带打了一个蝴蝶结。

傅徵:“你……”

祁禛之一笑:“怎么样?好看吧。”

“好看。”傅徵点点头。

祁禛之到窗下舀水洗手,嘴上不停:“我虽然学艺不精,但当年也是跟长姐和老太君练过几手的,刚刚是不是压根没有弄疼你?”

傅徵神色平平:“弄疼了我也感觉不到。”

“啊?”祁禛之抖了抖手上的水,疑惑道,“你……”

“我身上的东西呢?你去看看,是不是虎无双的人搜走后,放在了外面。”傅徵按了按额头。

祁禛之有些不解地看了看他,最终还是听话地去外间找了一圈。

果然,除了问疆外,其余东西并没有被收走,都一并摆在了门口的小几上。

其中有一个深褐色的木质小盒子,盒子形制精巧,锁扣一拉便开,像极了妇人存胭脂用的妆奁。

祁禛之举着那小盒子,走到傅徵身边:“五哥,你要擦脂抹粉吗?”

“拿来。”傅徵伸出手。

祁禛之闻到了盒子里的药味,这药味刺激得他后脑勺的一紧,心里暗觉不对,他问道:“五哥,这里面……”

傅徵不听他拖泥带水,直接拿过小盒子,扣开,捏起里面的一丸药就要往嘴里送。

“等等!”祁禛之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这是什么药?”

傅徵身上没劲,被这人一拽,差点跌下床,他难得对着祁禛之露出了不厌烦的脸色:“祁二公子,我吃什么药,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祁禛之劈手夺下盒子和药丸,放到光下看了看,“你要把自己的命往外送,当然和我有关系。你知不知道,这是……”

祁禛之话说了一半,忽然发现傅徵正直挺挺地盯着自己。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要命的虎狼药?”祁禛之避开傅徵的眼睛,说完了下半句。

“我知道。”傅徵的声音很轻。

“那你还吃!”祁禛之几乎有些生气了。

傅徵很平静,他说:“我自己的命,我做不了主吗?”

祁禛之捏着药丸的手一顿。

正在这时,银月颤巍巍地敲响了门,他只敢看祁禛之,小声道:“两位,殿下在主殿设宴,请你们过去呢。”

祁禛之迅速把药丸收好,揣进了自己怀里:“好,稍后就去。”

银月瞟了一眼傅徵,不知为何,他好像怕极了这个人,只敢看这一眼,便扭脸跑走了。

祁禛之望向傅徵,自觉虎无双要比这个看上去病病歪歪的男人可怕多了。

“你不去赴宴吗?”傅徵冷冷问道。

祁禛之“啧”一声,头一回见这人冷言冷语地对待自己,他却相当乐在其中:“五哥,你是打算等我走了,再偷偷吃药吗?别想,药放我这里,你跟我一起走。”

“我不去。”傅徵往后一靠,阖上了眼睛。

祁禛之被他这从容不迫的模样弄得一愣:“你不怕那山大王来……那个,强迫你吗?”

“他不敢。”傅徵说完,掀开眼皮看了一眼祁禛之,“但你,就不一定了。”

这话勾起了祁禛之初见虎无双时那不妙的记忆,他干咳了两声,犹豫道:“可我……也不是很想去。”

傅徵似是笑了一下,他淡淡道:“放心,我估计,今晚虎无双顾不上你。你替我去宴会上瞧瞧,看那位‘定波王’都请了哪些贵客。”

“贵客”二字听得祁禛之眉梢一动:“你和虎无双很熟吗?”

“不算熟,”天色晚了,屋中本就昏暗,祁禛之看不清傅徵的神色,只能听到他波澜不惊的声音,“但彼此该知道的都知道。”

该知道的都知道,这话分量不浅。毕竟,连杭七都说不清那虎无双是到底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北卫王,可傅徵却说他知道。

他为什么会知道?

见床上那人不打算继续往下讲了,祁禛之悻悻道:“你最好祈祷我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傅徵没说话,像是睡着了。

宴会就设在那背对着如尼雪山的主殿中。

祁禛之被银月领着入宴时,那扇立在铺着狐皮鹿茸长榻后的大窗已被人打开了,阵阵刺骨的冷风直往人骨头里钻。

窗下是如出一辙的悬崖峭壁,峭壁嶙峋,突兀的石峰上挂着条条风干的血肉,引得秃鹫久久徘徊不去。塞外的风雪能吹散那刺鼻的味道,但却掩盖不住令人发颤的血迹和腐肉特有的污糟。

几个小厮拎着水桶,泼洒在窗下的石板上。

虎无双下午在此杀了一个人。

祁禛之只敢往那边缘瞧上一眼,就立刻收回了目光。

银月全然不怕,他蹭到虎无双身前,红着脸:“殿下,今晚,小奴来给您布菜吧。”

虎无双不看他,目光在下面巡视了一圈,挑了个长相娇艳柔美的小娘子上来,伺候他吃饭。

祁禛之躲在成群的美人后,佯装不存在。

“上午被铎努带来的那小子在哪儿?”虎无双可没忘了俊俏的祁二郎。

“三白眼”,一个本名破落汗铎努的胡漠人,精准地把祁禛之从人群里提了出来,丢到虎无双身前:“殿下,此人来路不明,您可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蒙蔽了。”

这等形容祸国殃民妖妃的话听得祁二郎头皮一奓,他压根不想知道虎无双会对此如何回应。

但虎无双的回应却很正常:“我知道他的来路,不必紧张,他不是十三羽的人。”

十三羽!那个买走了他娘的北卫死士十三羽!祁禛之耳朵一竖。

但虎无双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安排道:“给阿纨旁边添个桌子,让他坐过去。”

阿纨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坐在这山大王的身边伺候人。

祁禛之松了口气,跟在破落汗铎努的身后,坐在了大殿中最僻静的位置。

他的旁边是一个盲女。

“你是……”盲女微微一偏头。

看不见的人往往听觉嗅觉格外灵敏,这盲女鼻尖轻动,竟皱起眉:“你身上有丹霜的香气。”

刚刚落座的祁禛之一悚,没敢开口。

这盲女自顾自地继续说:“还有……化骨丸的味道。”

祁禛之开始后悔,他刚刚不该高兴得那样早。

“丹霜之毒伤人根本,若是拔毒不及时,恐怕寿不永年。化骨丸虽然能让人一时恢复如常,但若药效一过,怕是会勾起旧伤病复发,影响神智,折损元气。”这盲女稍稍歪头,空洞的眼睛“看”向了祁禛之,“你朋友现在还好吗?”

祁禛之大吃一惊,这瞎了眼的女人不光能在宴会的酒香肉香中闻出他蹭上的丹霜香气和怀里揣的化骨丸味道,还能闻出这些味道有一半不属于他。

虎无双都养了些什么奇人?

“你……”祁禛之小心谨慎道,“你是谁?”

这盲女淡淡一笑:“小女乳名阿纨,长兄还不曾给赐大名,这位公子可以……将就着叫。”

祁禛之于是将就叫了一声:“阿纨姑娘。”

盲女交叠双手,朝着祁禛之的方向行了个北卫旧礼。

祁禛之没有因阿纨眼盲而敷衍了事,他也认真地拱了拱手:“鄙姓白,白清平。”

“白公子不必多礼,”阿纨好似能看见一般,冲祁禛之颔首道,“你是我长兄的客人吗?”

长兄?虎无双?这是虎无双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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