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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毕月乌

作者:默山 当前章节:52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03

通天山的定波王虎无双座下有七位谋士,八位将军,十三位侍候,以及,一个小妹。

祁禛之从未听说过虎无双竟还有什么在世的亲人,毕竟他自称是北卫皇亲慕容氏后裔。慕容氏在叱连城破时就已几乎死绝,若是虎无双真有什么亲戚,那岂不是证明,他这“定波王”是假的了?

可这位阿纨姑娘确实口口声声称,自己是虎无双的小妹。

虎无双有一张攻击性极强的脸,但阿纨却相貌柔和清秀,看上去,竟有几分江南女子的韵味。

祁禛之怔了怔。

阿纨姑娘好像知道祁禛之在想什么似的,轻笑了一声:“长兄十三年前,在大卫旧城南朔救下了我,长兄于我有救命之恩。”

祁禛之也笑了笑:“原来如此,我还当姑娘是……”

“大卫的公主?”阿纨姑娘抬了抬嘴角,语气淡然,“若是我兄长复国,我确实就是大卫的长公主。”

祁禛之听到这话,心中一奇。

这小姑娘看上去也不过十七、八的模样,但仪态端方,气质高雅,看上去,竟比那坐在台子上的虎无双更像北卫皇亲。

而且,她言里言外,都称北卫为“大卫”,那虎无双都未必有这样忠心。

祁禛之只得恭维:“姑娘所言极是。”

阿纨眉梢微扬,轻快道:“你果真跟长兄说得一样,有趣。”

“什么?”祁禛之一时没反应过来。

阿纨笑道:“今日上午,长兄告诉我,他为我寻来一门好亲事,要我晚间宴席上,好好相看一番。我眼睛虽看不见,但听你讲话,却觉得很有趣。”

“啊?”祁禛之瞪大了眼睛。

原来他要伺候的不是虎无双,而是虎无双的妹妹!

天可怜见,祁二郎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山大王的压寨妹夫。

“我长兄说你长得漂亮,能配得上我。但长相都是虚的,毕竟,就算你獐头鼠目,我也不会嫌弃,天姿国色,我也无福消受。”阿纨坐正身体,微笑着斟了杯酒,“白公子,你嫌弃我吗?”

祁禛之知道自己桃花旺,但却没料到都来了塞北这穷乡僻壤了,还能如此旺。

他看着阿纨姑娘那秀丽的侧脸,忽然觉得还是那姓傅的病秧子更好应付些。

“怎么不说话?”阿纨随和地问道。

祁禛之忍住了自己试图抓耳挠腮的手:“我,我配不上姑娘。”

“你怕我长兄?”阿纨一顿,“还是觉得,我是个瞎子……”

祁禛之慌忙道:“我决计不是看不上姑娘,我只是……”

当!此时一声钟响,拯救了语无伦次的祁二郎。

两人一起转向大殿中央,一个脸上蒙着面纱,身披金央绢绮,脖子上戴着整整十串硕大红珠的女子正娉婷走来。

她骨架纤细柔弱,皮肤白皙稚嫩,面纱上有着一双妩媚却不失清纯的凤眼,叫人只看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祁禛之呼吸一屏,他好像见过那双眼睛。

下一刻,这女子轻柔的声音响起了:“金央公主赤色珠见过大卫定波王。”

这声音娇媚,却把祁禛之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因为,那双眼睛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慕容啸!

笃笃笃!有人敲响了画月宫的门。

里面没人应,一道身影便自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他穿着一件玄色马服,袖口和蹀躞上都绣着富贵的金纹。

这人长相极其俊美阴柔,眉宇间的忧郁仿佛能把他那双深沉幽暗的眼睛吞噬掉。

进了屋,这阴柔又忧郁的男子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床上那人的身上。

“召元?”他轻声叫道。

傅徵大概是睡着了,没有回应。

这让他的胆子大了起来,年轻男子缓步上前,俯下身,手背轻轻抚上了傅徵的脸。

可就在这一瞬间,傅徵倏然睁开了眼睛,猛地掐住了这人的脖子:“是你。”

这人痛呼一声,毫无还手之力,被傅徵掐得重重地跪了下来。

他从收紧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父亲。”

啪!傅徵一巴掌落在了这人的脸上:“我没你这儿子!”

让傅大将军做了鳏夫的金城郡主膝下有一半大小儿,十年前随母下嫁,进了将军府,做了傅徵的继子。

这继子名叫傅荣,表字子茂,现年二十出头。

三年前四象营离京时,他被傅徵送到了孟寰帐下。

十几岁的少年身形细弱,明明是个王公贵族,可偏偏生得好似营养不良,长了一双多愁善感的眼睛,和一副苍白消瘦的面庞,躲在傅徵身后,像个灰扑扑的麻雀。

孟寰大手一挥,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好悬没把这少年一身骨架拍散。

那时傅徵心不在焉,随口嘱咐傅荣在孟少帅身边安分守己,根本没留意过少年那始终追随着自己的执着目光。

一晃也不过区区三载,当年沉默又孱弱的麻雀已长成了能搅弄风云的枭鸟。

他为什么会在通天山上?

傅徵瞬间便明白了,因为他就是那个与“虎”谋皮的四象营细作,小郡王傅子茂。

“你,你居然……”傅徵的手高高扬起,到底没能落下第二巴掌。

傅荣跪在傅徵身下,竟笑了,他道:“父亲要打便打,儿子心甘情愿。只是您身体不好,千万别为此生气。”

傅徵的手抖了抖,缓缓放了下来。

“为什么?”他问。

傅荣依旧笑着:“父亲,您难道不懂吗?”

“我懂你是个蠢货!”傅徵怒骂道。

傅荣往前跪走两步,手搭上了傅徵的膝盖:“父亲,我是为了您,您难道不懂吗?”

傅徵浑身一颤,原本就苍白的面孔更失血色。

他懂了,他可太懂了,他原本苦心孤诣维持的一切,都被傅荣的这句话打碎了。

“父亲,我知道您会生气,会愤怒,甚至会恨我,但我不在乎,我只想……只想让那老东西付出他该付出的代价!”

“住嘴!”傅徵扶住额头,心力交瘁道,“你在通天山上待了多久?有没有人见过你?”

傅荣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难抑的喜悦:“父亲不必担心我,我知晓山中暗道,偷偷潜入。虎无双至今不清楚我的身份,更不清楚之前一直与他联络的人是我。”

傅徵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孟伯宇呢?他是一无所知,还是参与其中?”

傅荣眼中微露轻蔑:“孟少帅只会打仗,这些事,他从不操心。”

“所以你就在他眼皮底下搞鬼?”傅徵咬牙切齿道,“利用四象营偷赈济百姓的粮食,来扶持虎无双,还想利用虎无双抢大兴换防图。傅子茂,你还是回去姓章吧,我可生不出你这吃里扒外的货色。”

傅荣全然不在乎傅徵这话讲得有多难听,他急切道:“父亲,我这么做都是为你,那些甘愿追随我的四象营将士们也是为你。虎无双不过是个棋子,父亲,你要是不喜欢他,我立刻就想办法除了通天山。你放心,我从未给虎无双透露过任何重要机密,这回,我这么做,也不过是……不过是为了父亲你!”

“为了我?你有什么脸这么说!”傅徵猛地一锤床,指着傅荣语无伦次,“谁,谁指使你这么做的?是谁?”

“没有人指使我,就像我说的那样,我和那些追随我的四象营将士们都是心甘情愿的。”傅荣凄然一笑,轻飘飘道,“父亲,我们要把那老东西赶下皇位,让他为自己做过的事偿命。”

傅徵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年轻人,眼前阵阵发黑。

消失的粮草,筛子一样到处漏风的二十四府,四象营里的细作……

这一切的一切,竟都是为了他。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傅徵忽然想起虎无双在小云客栈中问出的那句话:你为什么不造反呢?

是啊,守着这样一个能为了他上刀山下火海的四象营,他为什么不造反呢?他为什么要窝缩在天奎那小地方不见天日呢?为什么他要为那姓谢的去背本不属于他的罪孽呢?下在他身上的毒,拴在他脖子上的锁,都在质问他,你为什么不造反呢?

“父亲,”傅荣看着傅徵渐渐平和的神色,抬起了嘴角,“你受了那样多的苦,我若是做了皇帝,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傅徵被他的笑容刺得眼角发疼。

傅荣有一张像极了他母亲金城郡主的脸,其实,傅徵已经很难回忆清金城郡主到底长什么样子了。但傅荣,却用那张俊美、阴柔的面孔来提醒他,当年曾有一个无辜的女子,因他,死在了诡谲的政斗之中。

将来,或许还会死更多的人,就像饮冰峡中的亡魂、冠玉饿死的百姓、掳上通天山的黎民。

而他们每一个人的血,都在不知不觉中,染红了傅徵的手。

“父亲……”

“你们有多少人?”傅徵闭了闭眼睛,定神问道。

傅荣心下狂喜,忙答:“饮冰峡一战后,二十四府与营中空缺甚多,我利用那个机会,在营中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帐下发展了上千人,其中有主将八位。除此之外,二十八要塞中的骑督、校尉、都统也有不少加入其中。他们之间有人知晓三年前在京梁发生了什么,有人不知,只猜到父亲你在京梁受人桎梏,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为了保证消息上下传递隐秘,追随我的主将之间互不相知,他们所发展的下线也相互独立,只以‘毕月乌’为暗号,从未惊动过任何人。父亲,你相信我,我办事一向谨慎。只要这次虎无双能在北塞掀起战火,我便立刻除了他,不留后患。”

“那孟伯宇呢?”傅徵淡淡问。

“孟少帅,”傅荣不屑,“孟少帅对此毫无察觉,他还在专心致志地恨你呢。父亲,一旦我趁乱夺下他的大权,他就再也没有机会翻身了,整个北塞,唾手可得。”

傅徵一动不动地看着傅荣。

傅荣隐隐觉出了不对:“父亲……”

“傅子茂,你真是有本事,竟在四象营中凿出了这么大一个篓子。”傅徵冷笑,“你说,我若是把你们连根拔起,你们会不会连我一起杀了?”

“父亲,您怎么能这样想?”傅荣仰着脸,眼中含泪,“您在京梁命悬一线时,您可知有多少人挂念着您?那孟伯宇,蠢钝如猪,若不是害怕乱了军心,他恨不能把所有脏水都泼您身上。他不光暗地里羞辱您,还当着我的面羞辱您,我……”

“所以你就侵吞百姓的口粮去养山匪,顶着战时军心涣散的风险在营里拉帮结派?”傅徵深吸了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那虎无双绝非池中之物,你想要的,他也想要,若是到头来,偷鸡不成蚀把米怎么办?”

“父亲……”

“还有,我的事情,不用你管。那帮姓谢的当不当皇帝,也不是你说了算。”傅徵几近力竭,他疲惫道,“赶紧滚回去,趁着孟伯宇还没有察觉,收起你那些小手段。我会想办法把你弄回京梁,你以后,再也不许和四象营有任何瓜葛。”

傅荣注视着面前这个一脸病容却还在竭力保全他想保全的一切的男人,轻声道:“父亲,你知道吗?就是你这副样子,给了谢青极得寸进尺、步步紧逼的余地,我不会允许。”

傅徵看向傅荣:“你说什么?”

傅荣笑了,笑容却冷得渗人:“我没有退路,你也没有办法把我弄回京梁。现在唯一能走的那条路,我早在三年前,就已经选好了,我要杀了谢青极,取而代之。”

当皇帝,虎无双想当皇帝,傅荣想当皇帝,当年那个被拴在北卫为质的小皇子也想当皇帝。

傅徵实在想不通,这皇帝,到底有什么好当的?

又有什么人会把当上皇帝,作为自己此生的追求?

霍然间,傅徵意识到了什么。

只有离皇位最近的人,才会将唾手可得的皇位作为博弈的筹码。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些追随者,总有那么一、两个不自量力之人,会觉得自己能越俎代庖,在临门一脚时,夺下本属于别人的东西。

那么,这个离皇位最近的人,又是谁?

傅徵嘴唇颤抖,喃喃念出了一个他已藏在心底很久的人:“敦王……”

傅荣呼吸一滞,不可思议地看向傅徵。

“是敦王指使的你,对不对?是他故意把京梁的事透露给你,让你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的,对不对?”傅徵突然出离愤怒,方才扬起却未能落下的那一巴掌终归是狠狠地砸在了傅荣脸上,“糊涂东西,你难道以为自己能斗得过敦王吗?你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步,而你,也不过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你是有多蠢,才会,才会听信敦王……”

“父亲!”傅荣眼看傅徵气得喘不过气,当即一跃而起扶住他。

傅徵猛地甩开傅荣的手,起身就要往外走。

可他还没走两步,人便一晃,紧接着,弯腰呛出了一口血。

化骨丸的药效过了。

“召元!”傅荣手足无措地抱住傅徵,不住叫道,“召元,召元……”

傅徵想要推开他,浑身却使不出一点力气,只能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药……”

“药?药在哪儿?”傅荣急声道。

是了,药祁禛之那里,而祁二公子则被他赶去宴席上喝酒吃肉了。

该死!傅徵痛到昏厥,在呕出第二口血后,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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