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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一命换一命

作者:默山 当前章节:52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03

杭七带着祁禛之跑得飞快,他没有顺着两人来时的路返回,而是寻了条小径,趁着兵荒马乱的通天山匪宼没留意,一头钻进了第十八道讲武殿。

讲武殿算是通天山辎重库,里里外外本该有十多名山匪守着,可是如今,连个人影都没有。

杭七从兵器架上摸了把刃口发钝的短刀,递给祁禛之:“一会如果撞上人,不要轻易见血,知道了吗?”

祁禛之接过刀,点了点头:“咱们有可能遇到的,是四象营的人吧。”

杭七一顿,一巴掌呼到了祁禛之的后脑勺上:“你小子,该明白的不明白,不该你明白的瞎明白。”

祁禛之摸着脑袋,有些委屈:“如果是山匪或者胡漠人,你会多余嘱咐我这句吗?”

杭七一言难尽:“行了,跟紧我。”

祁禛之听话地贴到了他的身后:“七哥,那慕容啸真的是贺兰铁铮吗?”

杭七不回话。

“四象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是来打胡漠人的,还是来打虎无双的?”祁禛之又问。

杭七依旧不回话。

“七哥,你怎么知道五哥被那人带到这里了?你之前来过通天山吗?”祁禛之在黑灯瞎火的游廊里,看不到杭七那张不耐烦到扭曲的脸,自然也无法察言观色。

“七哥,刚刚在画月宫里见到的另一个人是谁?他也是四象营的吗……”

“再多问一句,把你舌头割了!”杭七扭头,狠狠瞪了祁禛之一眼。

祁禛之言听计从,迅速闭上了嘴。

祁二郎不问,过了一会,杭七却自己开口了:“慕容啸是胡漠王庭里的红人,主上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他是不是贺兰铁铮……你也长眼了,自己去看。”

祁禛之眨了眨眼睛。

“至于四象营为什么会在这……我也不清楚,但刚刚跟慕容啸见面的那位,不是善茬,他想带主上走,我没意见。只怕慕容啸另有所图,我担心驭兽营摸过来,把人劫走。”杭七接着道。

祁禛之若有所思。

“还有!”杭七突然刹住了脚步,他回头打量了一遍祁禛之,“我之所以能摸到这里,是因为我被关在柴房和那帮子山匪套近乎时,拿到了他们手上的地形图,如果那人上山不走正门,我或许能按图索骥,找到小道机关。祁二公子,我忙活这些事时,你大概正在那山大王的‘后宫’里搔首弄姿呢!”

祁禛之嘴角一抽,讪讪道:“七哥,你家主上也被山大王关进后宫了。”

“闭嘴!”杭七骂道。

两人在讲武殿中上上下下摸索了半刻钟,于侧殿的一个小香炉下,找到了三处开合机关。

杭七蹲在地上,祁禛之举着火折子,顶着满头热汗,足足捣鼓了两刻钟,才明白这机关到底该如何使用。

只听“咔哒”一声,侧殿的一面墙在杭七扭动机关后缓缓裂开,露出了一道建在室内的云梯车。

杭七哼了一声:“真是胆大泼天。”

祁禛之没问他说的是谁,但想必,应该是刚刚那个与慕容啸对话的年轻人。

“下去。”杭七一推祁禛之。

“七哥,我……”

呼——

祁禛之的话散在了风里,讲武殿中的火把骤然亮起,一道被众人簇拥着的身影奔进了通天山的最后一座堡垒。

从驭兽营围困中脱身的虎无双来了。

“快走!”杭七喝道。

他抬脚一踹祁禛之,把人直接踢进云梯车中。随后,两道千金线从杭七的手里齐齐射出,一道打向机关,一道打向虎无双。

祁禛之的那句“不要”卡在了嗓子眼,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眼看着杭七用那曾勾过他肩膀的金钩打动机关,墙门倏地合拢,云梯车载着他,一路向下。

轰——

通天山下,一个结构精妙繁复的庞然大物立在狭小的上山通路口,随着第一个踏入四象营埋伏的匪宼不慎引爆火油后,这庞然大物中机关转动,将数个巨型石块掷向山门。

孟寰站在远处的观战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很快,四象营在山洼里留下的火油烧干了第一批被驭兽营赶下山的匪宼,投石车将一人当关万夫莫开的山门彻底堵住。

天上阴云密布,塞外冷风刺骨。

似乎要下雪。

“少帅,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闻简走到孟寰身边,低声道。

孟寰目光幽远,一动不动。

“少帅……”

“易安,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比不上他,一辈子都要活在他的阴影中?”孟寰忽然道。

闻简张了张嘴:“少帅,您说的是……傅将军?”

孟寰呵笑一声:“我对着通天山发愁了三年,他一回来,就把虎无双这山大王几乎连根拔起,我到底比不过他。”

闻简一愣:“少帅,您是您,傅将军是傅将军,你们……”

“罢了,走吧。”孟寰接过了亲卫递来的兵器,那是孟老帅留给他的传家之宝,一把铮亮的偃月刀。

通天山有鹰尖啸,有狼悲号,似乎还有虎在怒吼。

火光一闪而过,随即越扩越大,在山顶、山腰弥漫开来。

有人点火!

祁禛之摔出云梯车时,首先闻到的就是这样一股焦糊的味道。

他耸动鼻尖,挣扎着爬出陷坑,发觉自己肩上的伤口已全然开裂。

“什么人在那里?”有人低喝道。

祁禛之抬头看去,就见一身着夜行服的蒙面男子站在崖边的马车旁。一道小道另辟蹊径,从拱形山石间辟出。小道边,与他同行的,是三个一样打扮的蒙面者。

一看就是行伍中人,想必,他们就是杭七口中的四象营了。

然而,还不等祁禛之开口,一道黑影卷着疾风从半空落下,径直撞上了那蒙面男子。

“啊!”一声尖叫过后,那男子的左眼已被一只鹰啄伤。

“低头!”他忍着剧痛命令道。

余下众人纷纷抱头,祁禛之也急忙把脸埋在胸前。

没过多久,风声过去,苍鹰翔天,消失在了山角。

“快走。”捂着受伤的眼睛,蒙面男子匆匆吩咐道。

“慢着!”

“别急。”

随着那人一声号令,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祁禛之一抬头,就见方才还在画月宫中和人你来我往的慕容啸被那只啄伤了人眼的鹰带着悠然落地,而紧跟着他的,是数个埋伏在拱形山石左右的驭兽营士兵。

“把马车里的人留下。”慕容啸换了身极其体面且奢华的衣服,卸掉了“赤色珠公主”的妆容,若不是那张嘴依旧骇人可怖,眼下看上去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风度。

不止,还有几分开屏孔雀的气质。

“痴心妄想!”受了伤的蒙面男子丝毫不惧这只开屏孔雀,他拔出长刀,一横,挡在了马车前,“我看谁敢?”

慕容啸摸出一把折扇,非常含蓄地挡住了自己的嘴:“你猜,我敢不敢啊?”

他话音未落,停在他肩头的鹰长翅一展,两侧的驭兽营士兵一跃而上。

就是此刻,祁禛之瞅准了时机,他扑向了那辆停在崖边的马车。

傅徵胸口闷痛,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稍稍睁眼,便觉一阵眩晕。

他挣动了一下,意识到身上并无禁锢,想必是带走他的人,也不敢对他轻举妄动。

是四象营的人来了,大概就是傅荣的手下,叫什么……毕月乌。

傅徵勉强坐起,靠在车壁上喘了两口气,耳边嗡鸣不止。

药效过了,他竟连清醒的时间都难以挣出片刻。

而就在这时,傅徵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

“五哥,五哥?”怎么又是这个人在意识行将消失时喊他,傅徵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祁禛之半个身子探在车里,半个身子悬在车外,正在艰难地去拉傅徵垂在一侧的手。

“仲佑……”傅徵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无声叫道。

“是我是我,放松。”祁禛之仿佛听见了傅徵这藏在嗓子眼的声音,他解开缰绳,一拍马屁股,赶走了这碍事的东西,随后踩着车前横栏,双手穿过傅徵肩下,就想把这人抱出马车。

“松手!”车外一声爆喝,一杆画戟已挟着风雪刺向祁禛之的后背。

祁禛之陡然一震,目光对上了傅徵涣散的眼睛。

“闪开!”这人不知从哪里凭空攒出一把力气,猛地将挡在自己身前的人掀到一边。

祁禛之只听“当啷”一声,傅徵拔剑了。

问疆被虎无双放在了讲武堂,傅荣带他离开时,顺手也带走了这把剑。

心比海深的年轻人在傅徵面前却警惕性极低,他把剑留在了傅徵手边,留给了这个看似病病歪歪的人。

而此时此刻,那个病病歪歪的人反手握剑,横在胸前,挡住了迎面而来的画戟。

当!长风震颤,雪波凝滞。

贺兰铁铮的金珠画戟撞上了傅徵的问疆,在场所有人只觉牙关发酸,头皮发紧,飞扬的车帘被这顷刻间横扫天地的剑气荡碎,破布屑随风扬起,露出了傅徵那张苍白却坚定的面孔。

跌下马车的祁禛之仓皇回头,怔怔地看着傅徵。

一丝血线,从傅徵嘴角溢出。

啪!贺兰铁铮,或者说慕容啸,一闪身,收起了画戟,又变戏法似的翻出了那把刚刚不知塞在哪里的折扇,动作优雅地挡住了身前,然后,他用他那绣着银丝水波纹的袖口擦了擦鼻下。那里,有浅浅的鲜血流出。

“好久不见,小五。”慕容啸擦完鼻血,掩着嘴,斯文地笑道。

傅徵还保持着横剑的姿势坐在马车中,他一低头,呛出了一口血。

慕容啸的眼睛像被针扎了似的,疼了一下,他不着痕迹地偏过头,看向别处。

“把人撤走。”傅徵的声音微微颤抖。

慕容啸清了清嗓子,简短回答:“不行。”

“为什么?”傅徵问道。

祁禛之听到这两人对话,只觉不可思议。

这姓傅的是在问贺兰铁铮为什么吗?人家驭兽营都打到门口了,你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讲道理。

但慕容啸还真跟他讲起了道理:“本将军觊觎你们南兴很多年了,今日拿下通天山,明日我驭兽营就能顺着山道入关,长驱直入,没准下个月,你们的皇帝就得跪在我脚边当马奴了。”

傅徵听完,似乎笑了一声,只是他气息太弱,没人听清,除了马车边的祁禛之。

祁禛之听到傅徵笑完,有些轻蔑地开口道:“你以为,我会放你下山吗?”

慕容啸又看了一眼傅徵吐出的血,然后又像方才那样眼睛疼似的转过头:“不然呢?你要螳臂当车,拦下我吗?”

“我怎么拦得住你?只是……”傅徵咳了两声,有气无力,“只是,孟少帅现在已把山门堵死,你就算是想走,也走不了。而这条路……咳咳,这条路很快,就会有四象营的人上来了。”

慕容啸满脸不可思议,但据祁禛之观察,他这夸张的不可思议更像是装出来的。只听这位扮得了金央公主,跳得出高车舞蹈的胡漠大将军挡着嘴,故作诧异道:“你居然防我防到这步田地?”

“子吟,”傅徵说一句话费力得很,但他却不得不和这鬼脸将军“礼尚往来”,“你明知故问。”

慕容啸收起折扇,露出了那张血盆大口:“确实,所以今日我来,不止是为了除掉那整日冒充皇亲国戚的山大王,我还是来带你走的。”

傅徵扬了扬眉,似乎对这样的说法很新奇。

“你,跟我走,我饶了其余人,不然的话……”慕容啸眼珠一转,看向祁禛之,“不然的话,一命换一命,我就杀了他,给我驭兽营祭旗。”

傅徵抬起了嘴角:“我看,你不如杀了我,拿我的血给你驭兽营祭旗,定能战无不胜。”

慕容啸听完这话,立即赠送了祁禛之一记眼刀。

被莫名其妙剜了一刀祁二郎有些无辜,但他并非不会审时度势之人,很明显,这个贺兰铁铮或者慕容子吟压根就不会当着姓傅的的面大开杀戒,不仅不会,他肯定还得乖乖听话滚蛋。

奇了。

于是,祁禛之立刻大叫道:“杀了我就杀了我,为了五哥死在你画戟下,我心甘情愿!”

慕容啸的表情立刻变得扭曲起来。

这时,更加浓烈的焦糊味传来,火要烧到这里了!

“你还不走吗?”傅徵咳嗽了起来,不可抑制地吐出了更多的血。

慕容啸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祁禛之,问道:“最后一件事,你为什么要把那枚玉佩给他?”

傅徵撑着马车,身体不住下滑:“你说什么?那枚玉佩……现在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慕容啸不再多问,他用小刀划开掌心,挥手一洒,将鲜血的味道送入风中。

不多时,鹰鸣远去,驭兽营鸣金收兵了。

尚存的几个蒙面人面面相觑,看着傅徵,不知该不该跪下行礼。

傅徵放下剑,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中军参谋在温柔殿,你们去找他吧。”

那几个蒙面人如蒙大赦,转头便奔向云梯车,离开了。

最后这句话似乎耗尽了傅徵的全部力气,他晃了晃,一头栽下马车。

“五哥!”祁禛之精准地接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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