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徵是天刚亮时醒的。
天轸要塞的火头军揭了大灶,热气腾腾的馒头散发着崭新的麦香,一大碗肉糜粥被炊家子端进了帅帐,引得来往将士纷纷勾头。
孟寰把粥碗端到傅徵榻前,生硬地说道:“吃点东西吧。”
傅徵倚在床头,看了一眼孟寰一直板着的脸,拿起了放在碗里的勺子。
这人大概是被杭六杭七还有王雍伺候惯了,只拿勺子,不接粥碗,以致孟少帅在床边坐得笔直,只为给傅将军端碗。
“你怎么回事?”孟寰冷着脸问道。
傅徵吃得慢,反应也慢,他眨了眨眼睛,不解道:“什么怎么回事?”
孟寰深吸了一口气,没憋住他压了一天的大嗓门:“你身上的丹霜毒是怎么回事?”
傅徵拿着勺子,愣了片刻,随后神色如常地回答:“哦,你说那个,没什么大事,三年前毒就解了。”
嘭!孟寰把碗往桌上一摔,傅徵刚要伸过去的勺子落了空。
“傅召元,你,你……”孟寰猛地站起,指着傅徵语无伦次,“你身中剧毒,命不久矣,这事居然瞒着我!你居然瞒着我!”
傅徵无可奈何地放下勺子,叹了口气:“孟少帅,您不如再喊大声点,把胡漠王庭里刚死了的老拔奴喊起来也听一听如何?”
孟寰神色一僵,杵在傅徵床前不说话了。
傅徵瞥了一眼孟寰青白的脸色,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孟寰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当年傅小五跟在孟老帅身边跑前跑后时,孟寰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小子。四象营不打仗,他便从营那头跑到这头,折腾得当时还是四象营医女的钟老夫人举着鸡毛掸子在他身后四处乱窜。
那时,整个大营,除了孟老帅,能治得住孟寰的人,只有傅徵。
他提着自己那杆亮银枪,像赶猪仔似的把小孟少帅扫进帅帐,然后拿枪往这孩子身上一架,老帅会没开完,孟寰身上的枪便不许掉。
若是掉了,傅徵定要当着孟老帅的面,好好提练他一番,惹得帐中诸将哄堂大笑。
如今,孟老帅已去,当年看孟少帅笑话的老将们,也只剩下傅徵一个了。
而傅徵,竟也没有几年时日了。
孟寰那比斗大的心里徒然多了无数悲哀,他看着傅徵,像个泄了气的蹴鞠,垂头丧气地坐到了床边:“谁给你下的毒?”
“你猜。”这是傅徵从虎无双和慕容啸处新学来的本事。
但孟寰很认真地猜了起来:“是……皇帝吗?”
“算是吧。”傅徵闪烁其词。
“什么叫算是?”孟寰叫道。
“因为也不算是。”傅徵这话说得很恼人,但孟寰却没处发火。
他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你那便宜儿子一直在外面等着,你要见他吗?”
傅徵怔了怔:“子茂啊……”
孟寰阴阳怪气:“虽然不是亲生的,但还怪关心你的。之前得知你被虎无双带走,在我面前哭了一宿,昨日你昏迷不醒,他就在外面那篝火边站了一夜。”
傅徵揉了揉眉心:“罢了,叫他进来吧。”
傅荣在孟寰面前,向来是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
他相貌文弱,又不是个上马打仗的将军,被孟寰领进帅帐时,总叫人觉得是被人欺负了似的。
“父亲。”傅荣规规矩矩地行礼。
傅徵上下看了看他,没说话。
傅荣却红了眼眶:“父亲,你……”
“男儿有泪不轻弹,别哭了。”傅徵不为所动。
孟寰耸了耸鼻尖,视线没在两人停留,他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帅帐。
傅荣兀自跪了下去。
“你为什么不拦着孟伯宇找钟老夫人?”傅徵冷冷问道。
傅荣实话实说:“当时我不在孟少帅身边。”
“是吗?”傅徵轻笑,“一个人在外面哭,但却不舍得进来看一眼。你是故意的,故意让孟伯宇六神无主,好叫唯一能看出端倪的钟老夫人来点破丹霜之毒,对吗?”
傅荣抿着嘴不说话。
“我在问你,是不是故意的?”傅徵忽然抬高了音量。
傅荣却从腰间抽出蹀躞,放到了傅徵手边:“父亲要打要骂,都随意,但请不要辜负了我的心意。”
“你的心意,你的什么心意?在我营里结党营私的心意吗?”傅徵压低声音,“傅子茂,你真当孟伯宇是傻的吗?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种名堂,万一他知道了呢?”
“父亲刚醒,还是不要生气了。”傅荣油盐不进,“孟少帅就在外面,若是父亲您想告诉他,我就去请他进来。”
说完,傅荣就要起身去找孟寰。
“给我滚回来!”傅徵呵斥道。
傅荣言听计从,又跪在了床边。
“子茂,你是在往一条不归路上走,你知道吗?”傅徵语气软了下来,“你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些……虚无缥缈的事,赔上一辈子呢?”
傅荣仰起脸笑了:“父亲,我不觉得那是虚无缥缈的事,我只觉得,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事。”
傅徵与他无话可说了:“去把孟伯宇叫回来。”
傅荣不慌不忙地起身:“我不相信父亲会把我供出去,眼下边关弦紧,大战就在眼前,父亲是明大义者,断不会在这种当口,搞出肃清之事。”
“我让你叫他回来。”傅徵重复道。
傅荣虚虚地握了下傅徵的手,俯身,贴上了傅徵的耳畔:“召元,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说完,他似有似无地用嘴唇擦过傅徵侧脸,在傅徵反应过来并勃然大怒前,扬声喊来了孟伯宇。
“营里怎么样?”傅徵不打算给孟寰察觉自己神色不对的机会,他直接问道,“你有发现什么吗?”
“没有。”孟寰似乎很是粗枝大叶,见傅荣来时做小伏低,出去时满面红光,还只当是傅徵和风细雨地讲了好听话,“你呢?虎无双有给你透露什么吗?”
傅徵双目微垂,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孟寰的眼睛:“虎无双并不清楚那人具体是谁。”
“虎无双也不清楚?”孟寰奇了,故意盯着傅徵,“我帐下竟有这般人才?他是图什么呢?总不是要造反吧?”
“造反”二字一出,呛得傅徵突然咳了起来。
孟寰赶忙帮他顺气:“怎么了?”
“没怎么。”想起傅荣刚刚在自己耳边说的话,傅徵顿时开始头疼,他转移话题道,“通天山怎么样?”
“通天山?”孟寰冷哼一声,“虎无双失踪,咱们的人把他那十八道大殿里里外外翻了一个遍,也没找到虎无双的人影。”
“是贺兰铁铮把他带走了。”傅徵语气平静,“那人一向看不惯这打着北卫皇亲旗号招摇撞骗的‘定波王’,如今有了机会,肯定不会放过。对了,我记得……虎无双似乎有个很宝贝的妹妹,你见了吗?”
“没有。”孟寰更生气了。
傅徵有些无奈:“那你都抓了谁?”
孟寰看了傅徵一眼:“……一个来路不明、错把我当成是你的小子。”
傅徵心下一跳:“他?”
孟寰收回目光,没说话。
“伯宇,”傅徵有些艰难地支起身,“我问你,我身中丹霜之毒这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
孟寰嘴唇动了动:“闻易安,我娘,还有……几个军医。”
“锁好消息,听见了吗?”傅徵忧心忡忡地嘱咐道。
孟寰先是有些诧异,似乎没料到傅徵居然会这样说,但随后还是一点头:“我明白。”
傅徵听完,松了口气,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去哪儿?”孟寰一把撑住了他。
傅徵忍过这阵眩晕,拨开了孟寰的手:“回天奎。”
“回,回天奎?”孟寰错愕,“你不留下?”
“留下?”傅徵一挑眉,“孟伯宇,你觉得我这个样子,能留下吗?”
孟寰沉默了。
“行了,给我找辆马车吧。”傅徵笑了笑。
傍晚,太阳还未落山,一辆被厚厚帘幕遮挡的马车停在了天轸要塞那狭长的入关通道外。
杭六杭七,还有祁禛之,被闻简领到了车前。
闻简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道:“将军,人我带到了。”
一只苍白的手掀开了车帘,傅徵稍稍偏头,看到了正盯着自己脚尖研究地上石板的祁禛之:“二公子?”
祁禛之一滞,学着闻简的样子,也拱了拱手:“傅将军。”
傅徵笑了:“怎么不喊我五哥了?”
祁禛之目光飘忽:“小人不敢。”
傅徵似乎是轻叹了一声,他放下车帘,轻声道:“走吧。”
“是。”杭七牵过马缰,踹了脚祁禛之,“你也上车。”
“什么?我,我……”祁禛之结巴道,“这不好吧?”
“上来吧,”傅徵在里面开口了,“你伤还没好,骑马的话,容易崩开。”
祁禛之犹豫了一下,磨磨蹭蹭地钻上了马车。
“将军,少帅他还有军务在身,就不来相送了。”闻简在车外说道,“您一路保重。”
傅徵“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其余废话。
闻简抬眼看向那紧紧拉着的车帘,欲言又止。
但最终,他还是默默让开,把想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以傅徵如今的身体,本不该再长途奔波,可孟寰开不了口坚持留他,傅徵也不想占着中军帐,让那孟少帅整日枕戈寝甲。
他没与傅荣道别,只带走了杭六杭七,以及……本该来四象营投军的祁禛之。
祁禛之坐在车里,好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他既不去看傅徵,也不好一直低着头,只能隔三差五掀开窗帘看看车外,无声地在心里羡慕一下骑马的杭六和赶马的杭七。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把你留在四象营?”傅徵靠在另一侧,看着祁禛之这坐卧不宁的小动作,暗自觉得好笑。
祁禛之被他这不高不低的一句话讲得正襟危坐:“将军带我离开,一定有将军的道理。”
傅徵又好气又好笑:“你非要这样跟我讲话吗?”
祁禛之别别扭扭地问道:“那将军想让我怎么和你讲话?”
傅徵叹了口气,招手道:“过来,让我看看。”
祁禛之坐着没动。
傅徵笑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听到这话,祁禛之这才慢慢腾腾地凑到傅徵近前。
傅徵抬手就要去扒祁禛之的领子,祁禛之当即一个后撤步,“咣当”一声窜到了马车另一边,惊得杭七赶紧伸头进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傅徵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轻声道:“我只是想看看你肩上的伤怎么样了。”
过去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的祁二郎立马红了耳根,他支支吾吾道:“我,我只是……”
“算了,”傅徵心平气和道,“等到了驿舍,找个郎中再给你瞧瞧。”
祁禛之点点头,总算不再像刚刚那样如坐针毡了。
几人没有彻夜赶路,离开天轸后,赶在饭点前,先行一步的杭七找到了一家小镇客栈。
客栈不大,远比不上官道旁的祥龙驿,里面客房也所剩不多,只有两处人字号的小间。
杭七付了账,揪过还在愣神的祁禛之:“你跟我住。”
祁禛之“啊”了一声,下意识回头去看傅徵。
傅徵却没看他,正低头慢吞吞地扶着护栏往楼上走。
杭六很有眼色地搀住了他的小臂:“主上,小心脚下。”
祁禛之默默收回目光,跟在杭七身后,进了屋。
两处小间离得不远,祁禛之坐在房中,还能隐隐听见傅徵的咳嗽声。他看了看背着手点灯的杭七,张了张嘴,又闭了回去。
“你想问什么?”杭七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祁禛之把话颠三倒四地想了一圈,最后摇头:“没什么想问的。”
杭七“啧”了一声,甩了甩添灯棒:“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祁禛之听到,傅徵又开始咳嗽了。
见祁二郎心不在焉,杭七也不多问,拿了钱就出门。
只不过,他并不是下楼买饭,而是一转头,进了隔壁那屋。
“姓祁的小子不对劲。”杭七一进门,便小声说道。
傅徵精神不济,正支着头靠在榻上休息,听到杭七这话,轻轻地“嗯”了一声:“孟伯宇是不是找过他?”
杭七一愣:“将军,您怎么知道的?”
“猜的。”傅徵半睁开眼睛,淡淡地笑了一下,“那孟伯宇看似没长脑子,实际上粗中有细,他可能是怀疑我了。”
“那他找姓祁的小子干什么?难道是……”杭七话声戛然而止。
傅徵放下手,偏头看向窗外,神色有几分惘然:“三年前四象营回京时,孟伯宇和钟老夫人登门拜访过伯献,想必,他是见过仲佑的。”
听到这话,杭六和杭七谁也没敢吱声。
“既然他知道了仲佑的身份,又怀疑上了我,我猜……孟伯宇一定告诉了他,‘东山派’和‘北闻党’到底因何会斗得你死我活,饮冰峡一战又是因何而起。”傅徵苦笑了一下。
当然,傅将军不可能料到,自己一直信任又爱护的孟寰,会把威远侯的死,生生压在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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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祁要开始作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