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祁禛之躺在小客栈中那坚硬的床板上,盯着灰扑扑的顶帐。
“我知道你是谁,”午时,营帐中,孟寰看着他,神色有些晦暗,“三年前,京梁威远侯府,我们远远地见过一面。在山上时,你满脸血污,我没认出。”
祁禛之躬身一拱手:“孟少帅。”
“坐吧。”孟寰卸了甲,把刚从傅徵身边蹭来的那身药味丢到一旁。
祁禛之站着未动。
孟寰看着他那张与祁奉之并不怎么相像的脸,笑了一下:“当年你大哥在四象营时,跟我关系最要好,他时常提起你。倘若不是他死了,日后等傅徵挂帅,威远侯本该是那个接手四象营的人。”
祁禛之微微抬起了头。
孟寰和祁禛之想象中的大将军几乎一模一样,或者说,孟寰和世人眼里大将军该有的样子也一模一样。
他魁梧高大,眉目锋利,有着一身能震慑下属和敌军的威严气场。
他出身优越,将门嫡子,精通兵法,对奇诡之道、政治斗争不屑一顾。
就像……祁禛之幻想中的傅徵那样。
孟寰不知有没有看出祁二郎眼里透来的仰慕,他叹了口气,遗憾道:“伯献蒙冤而死,我却无能为力,惭愧。”
“孟少帅……”祁禛之低下了头,“这怎能怪您?”
“那你,”孟寰一顿,“那你可知,应当怪谁吗?”
祁禛之一凛,疑惑地抬起了头。
应该怪谁?躺在床上的祁二郎抬起小臂,遮住了眼睛,耳边回荡着孟寰的声音。
“他其实,是为了傅徵而死。”
“为了,傅将军?”祁禛之愕然。
“因为大兴没有威远侯可以,但是不能没有傅将军。”孟寰表情平静,语气疏离,没有丝毫愤怒与不满,他似乎很认可这句话,但又似乎……很厌恶这句话。
祁禛之迷茫,脸上满是不解。
“三年前,千理向我朝进贡阿芙萝,希望能得庇护,以抵抗南越王的侵略。”孟寰一改急躁冒进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可知当时朝中,谁反对此事吗?”
祁禛之有些窘迫,他对此一无所知。
孟寰自顾自地往下说:“是彼时权倾朝野的傅大将军,以及,敦王殿下。”
敦王殿下?那个据说出生在北塞,一度走失在胡漠的大皇子?
祁禛之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但又说不清自己这种奇异的推断来源于何处。
他看着孟寰,听这人继续往下讲道:“我朝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皇帝急于填补亏空,所以对南疆那成片的阿芙萝药田动了心思。那时,四象营就在京畿三卫停着。可是,傅徵不肯。他告诉皇帝,阿芙萝这种能让人用之成瘾的药,一旦流入市场,定将有损国祚。皇帝想要充盈国库,但决不能干伤天害理的事。”
说到这,孟寰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祁二郎,你可知傅大将军是在什么地方讲出这等难听话的吗?”
不言而喻,可想而知,一向被人讥讽出身乡野、对玩弄权术一窍不通的傅徵会在何等境遇下驳斥当朝皇帝。
大概,就是群臣具在,少长咸集的大朝会上了。
“他触怒了天子,也给了南越王可乘之机。”孟寰幽幽道。
而后,千理灭国,当今皇帝急不可耐洒出的雪花银打了水漂,全国上下一起穷得叮当响。
“北闻党”顺从君王之心,苛捐杂税;“东山派”为主张民生,竭力反对,被软禁在京梁的傅将军则跪在太极宫外三天,求他宽宥当初和自己一起抵制“阿芙萝入兴”的敦王谢裴。
世人看到的只有傅徵为国为民,据理力争,却看不到牺牲在饮冰峡的四象营将士,和含冤的威远侯。
他们是傅徵忠心耿耿的追随者,也是皇帝削兵权下的首选祭品。
孟寰说,他们死于对傅徵的绝对崇敬。
蓦然间,祁禛之想起了楚天鹰,那个独眼老兵临死前释然又解脱的眼神让恍惚中的祁二郎狠狠一震。
他为什么要杀了傅徵,已经不言而喻。
“二十四府和四象营中有人暗地里扶持虎无双,”在这场谈话的最后,孟寰忽然说道,“傅召元很清楚这人是谁,但他却向我瞒下了此事。他还任由……他招来的贺兰铁铮带走了虎无双。”
祁禛之下意识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意识到自己哪有资格来反驳孟少帅。
孟寰深深地看了祁禛之一眼:“他在通天山上见了那人,知晓了那人做的腌臜事,但他默认了,同意了,他或许还……隐秘地支持了。上通天山前,他告诉我,四象营中有细作,有吞掉了冠玉几十万斛赈济粮的家贼。可是,下了通天山,他却对此事闭口不谈。我绝不相信,他在山上什么都没查到。”
祁禛之有些艰难地开了口:“孟少帅,我……不相信傅将军是这样的人。”
“是不是这样的人又有什么所谓呢?”孟寰轻笑,“饮冰峡一战中牺牲的将士们是因他而死,你大哥威远侯也是因他而死,你觉得,他会不恨吗?你觉得,他会不想复仇吗?你觉得,他甘愿偌大一个四象营成为朝廷指哪打哪的傀儡吗?更何况,那个与虎谋皮的人可是他的继子,傅荣。”
小郡王傅荣,年逾二十还未袭爵,如今依旧只是四象营中的一个小小参谋。
在亲娘吊死将军府的第二年,他便改了姓,成了傅徵名正言顺的儿子。
也正是靠着他们母子,傅徵顺理成章地收拢金城郡主前夫、傅荣亲爹留在南蛮的五万雄兵。很难说,那藏在四象营中的逆贼,有多少出身于伏波将军章竣麾下。
所以,这场贼喊捉贼的戏码,傅徵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
祁禛之心乱如麻,他知道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傅徵,可他却是第一次知道,自己也从未真正了解过傅小五。
被格杀在祥龙驿外的无辜村民,潜伏在宅子里数月只为要他命的楚天鹰,他们原来,都死于傅徵之手。
他们无辜吗?他们不无辜。
可傅徵无辜吗?祁禛之答不出。
孟寰没有往下接着说,他注视着祁禛之,一字一顿道:“所以,祁二郎,你知道我想请你帮我做什么吗?”
祁禛之一诧,心底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孟老帅挂印后,傅徵按理接替了他的位子。而后傅徵一路高升,从中军都督到骠骑大将军,再到大司马、柱国大将军,他是名正言顺的四境兵马总帅。
但时至今日,不论是四象营还是二十四府,见了傅徵依旧只称将军。这其中缘由,不过是因为,还有一个孟寰。
孟寰是孟老帅的独子,是四象营的少帅。在旁人看来,有他在,傅徵永远有顾忌。而有傅徵在,孟寰永远只能是少帅。
祁禛之从前不懂,而如今,也明白了许些门道。
他就听孟寰自嘲一笑:“我知道,他傅召元向来看不上我,觉得我蠢笨,领兵打仗无能,但我是真心敬佩他,信任他,他却如此辜负我。事已至此,哪怕他有千般万般理由,我都不会允许他离间四象营的计划成功。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祁禛之一咬牙,答道:“我愿意留下,做孟少帅帐下一员!”
“我不是要你留下,”孟寰打断了祁禛之慷慨陈词,他道,“我要你跟在傅徵身边,替我盯好他。”
隔壁又传来傅徵的咳嗽声,听得祁禛之莫名心焦。
他在想,傅徵怎么就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呢?
他本该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有那样多的人心甘情愿为了他前赴后继地送死,他合该被人供奉起来,永远不落神坛。
但他偏偏跑到了天奎,一个偏远穷苦的边关小镇,一个人住在冷冷清清的阁楼中,甚至……甚至羞于见人。
他真的会像孟寰说的那样,在四象营中结党营私,用冠玉十几万百姓的口粮养虎为患吗?
他可是傅徵,是祁禛之过去无比敬仰的人。
但他……也是个病病歪歪的将死之人。
祁禛之无可抑制地冒出了一个念头,他意识到,傅徵是生是死,似乎都与四象营中的逆贼无关,他们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个能供他们扯出义旗的理由罢了。傅徵活着,他们为了傅徵,可若是傅徵死了呢?他们又该为了谁?
想到这,祁禛之倏地从床上坐起,望着那映入窗棂的月色,阵阵发寒。
杭七听到了他的动静,不耐烦道:“这位公子,您已经烙了大半夜的烧饼了,能不能安生会儿?”
“你难道能睡得着?”祁禛之问道。
杭七在黑暗中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睡不着?”
祁禛之随口扯道:“我伤口疼。”
杭七叹着气翻身下床,揭开祁禛之肩上地裹伤布瞧了瞧:“还行,这不都快长好了吗?”
祁禛之坐着不说话了。
杭七看似粗鲁,实则心细如发,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红包:“这个,当初你落在了南门县的小客栈里,被我捡回来了,拆开看看吧。”
祁禛之迟迟没动。
杭七往他手里一塞:“是你大哥的一条剑穗,和将军给你写的一封信。”
祁禛之目光微闪,捏着信低下了头。
“睡吧,祁二公子。”杭七好心地替他拉了拉被子。
祁禛之重新躺下,闭上双眼,想强行把孟寰说的话赶出脑子。
可是,正气凛然的年轻将军好似在他耳边道:“我决不允许四象营成为被谁拿捏在手的工具,仲佑,我知你是为给兄长报仇而来。但是有傅徵在一天,皇帝就绝不会为威远侯昭雪,可若是傅徵倒了……”
若是傅徵倒了,握在他手里的兵权就会四散各处。威远侯府并未死绝,为了安抚“东山派”,祁家,会顺理成章平反,继而重新启用。
可这一切真的是由傅徵而起的吗?祁禛之扪心自问,他又有什么义务去背下所有罪过呢?
但是,威远侯又凭什么因他枉死呢?
从前被捧上神坛的人物,一夜之间,成了祁禛之心里那杆秤上的砝码。他忘却了过去对傅小五该有的、不该有的一切杂念,将那个曾笑盈盈说“我喜欢你”的人,当成了一块衬手的垫脚石。
三、四年而已,傅徵只有三、四年的光景了。人死灯灭,他怎能看到自己的身后名?
祁禛之闭了闭眼,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我没有对不起他,是他自己要喜欢我的。”
傅徵咳得实在厉害,杭六起了身,为他倒了杯茶。
小客栈外传来几声鸡鸣犬吠,光洁的雪地上落下了几道麻雀爪痕。
转眼天光大亮,楼下热热闹闹地开了早市,小摊贩的吆喝声吵醒了似乎才刚刚睡着的祁二郎。
他打了个哈欠,转头发现睡在对面的杭七已经不在屋内里。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放手!”楼下传来一阵争执。
祁禛之穿好衣服,洗了把脸,从二楼连廊伸出头往下瞧。
只见杭六杭七站在人群外围,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一个人牙子牵着“一串”男男女女,在客栈大堂内吆喝。
其中有位长相清秀、姿态忸怩的少年被两个壮汉夹在其中。
“这人我看上了,准备带走,你有意见?”那壮汉质问人牙子道。
人牙子呵呵一笑:“带走……得付钱嘛。”
“付个屁钱!这人是我家殿下买走的,如今被你捡着了,你倒来问我讨要钱了。”那壮汉“唰”地拔出腰间尖刀,“给还是不给?”
站在楼上的祁禛之认了出来,说话的壮汉正是虎无双的手下,“三白眼”破落汗铎努,而那被拴着铁链子的少年,则是伺候虎无双的小倌,银月。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祁禛之见此,当即就想下楼。
“回来。”这时,隔壁的门“吱呀”一下开了,傅徵的声音从祁禛之背后传来,“怎么什么热闹都要去凑?”
祁禛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就见傅徵扶着门,眉头微皱地看着自己。
“将军,我……”
“嘘!”傅徵赶紧打断了他,“胡喊什么呢?”
祁禛之自知失言,忙闭上了嘴。
“破落汗铎努认得你,你少过去添乱子。”傅徵的脸色看上去比昨日还要糟糕,他没什么力气,也没劲多说话,只随口嘱咐了一句。
但祁禛之却立刻道:“可是那银月无辜,若被破落汗铎努捉走了,虎无双的手下肯定不会善待他。”
傅徵不管什么“金月”、“银月”的:“一会儿就要上路了,你难不成还要跟上去,在一堆山匪里,给卖身的小倌伸张正义吗?”
“卖身的小倌怎么了?小倌也是人。”祁禛之下意识接道。
说完,他就后悔了。
五哥是五哥,傅徵是傅徵,有些话他在五哥面前说得,在傅徵面前,却未必说得。
但傅徵也是五哥,他听了祁禛之的话,转过头,问道:“那你想怎么办?”
“我……”祁禛之哑言。
傅徵好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开口说道:“我现在身上也没钱,你不如下去叫杭六杭七把破落汗铎努和那人牙子都杀了,一劳永逸。”
“将军,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祁禛之刚想解释,就被傅徵一摆手打断了。
他扶着门,想挪步回屋,可谁知刚走两步,人就跪了下去。
“哎!”祁禛之吓了一跳,赶忙冲上前,半扶半抱着把人弄到东床上。
傅徵支着矮几,避开了祁禛之来按自己腕脉的手,从包袱里摸出了一条禁步,递给了祁禛之:“去吧,杭六杭七在底下呢。”
祁禛之捧着禁步,有些难为情。
犹豫了半晌,他还是小声说道:“多谢将军。”
虎无双被贺兰铁铮捉去后,手下树倒猢狲散。不少谋士军师逃去了塞外,还有不少,比如破落汗铎努等人,留在了冠玉。
但留在冠玉不等于有好日子过,官府的通缉令还没来得及张贴,孟寰手下的四象营就已乘胜追击,在贺兰铁铮手底下捡漏,抓了不少企图蒙混过关的匪宼。
破落汗铎努本不想大张声势,他打算着在冠玉将身上物件变卖完后,逃去高车。但不凑巧的是,撞见了落到人牙子手里的小侍候银月,以及正要回天奎的傅徵本人。
祁禛之拿着傅徵的禁步,从人牙子手里换来了哭哭啼啼的银月,杭六杭七拦下了欲夺门而逃的破落汗铎努,等来了天轸镇里正和要塞骑督。
这本该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如果……没有那银月非得对祁禛之以身相许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