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一间客房里挤了足足五个人,傅徵时不时咳嗽两声,杭六杭七面无表情,祁禛之一脸尴尬。
对了,还有躲在他身后,偷偷打量傅徵的银月。
“傅将军。”他蚊子哼哼似的叫道。
傅徵倚在小几上,看着这抱着祁禛之胳膊,哭得楚楚可怜的少年:“你认得我?”
银月点点头:“殿下告诉我过我。”
“还殿下呢,你家殿下现在估计在给贺兰铁铮当马奴呢。”杭七嗤笑道。
傅徵扫了一眼杭七,杭七知趣地住了嘴。
“我记得你很怕我。”傅徵说道。
银月哆嗦了一下,又往祁禛之身后缩了缩:“小奴,小奴不怕您。”
“那你躲什么?”祁禛之总觉得这人一直往自己身上窜的模样不太好,尤其是在傅徵面前,他把银月提溜出来,往前一推,“好好回将军的话。”
这少年支支吾吾,扭扭捏捏,在傅徵面前把一条好好的人站得转出了三道弯。
“你叫……银月?”傅徵问道。
少年“嗯”了一声。
“虎无双身边,除了你,还有跑出来的侍候吗?”傅徵问道。
银月觑了傅徵一眼,犹豫着开口道:“还有满月、新月、弦月、勾月……”
“行行行,”杭七打断道,“怎么都是月亮?这虎无双是打算奔月还是……”
还是什么,那山大王的温柔殿里还有个画月宫呢,祁禛之默默腹诽道。
他看向傅徵,傅徵倒是神色无异,只是杭六杭七两人一个看天,一个望地。
“你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吗?”见没人讲话,祁二郎赶紧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银月小声哼道:“我家在南朔,当年城破时,和家人走散了……”
一听这话,众人瞬间明白了这少年为何害怕傅徵了。
南朔,北卫旧城,十三年前,傅将军做孟老帅的马前卒,一举破了这座据说千年不倒的堡垒,将躲在城中的北卫皇室遗老一网打尽。
其间平民多有损伤,流亡失所者不计可数。
而凑巧的是,银月也是其中一员。
傅徵看着他,没说话。
杭七不得不开口了:“将军,这人留不得。”
祁禛之一听“留不得”三个字,顿时紧张了起来:“将军,他并无恶意,也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您……”
“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不就晚了吗?”杭七幽然道。
他是在说楚天鹰。
银月本就善察言观色,见杭六杭七竟是想直接“处置”了自己,顿时慌张起来。
他“咚”的一声跪在地上,爬到傅徵脚边:“将军,我,我没有歹意,我也不想害您,小人只是……只是……”
这少年一咬牙,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小人只是倾慕白公子,想留在白公子身边,伺候他照顾他,还请将军恩准!”
完了,这心里话还不如不讲,祁禛之抽了口凉气。
可谁也没想到,这话一出,傅徵倒是来了兴趣,他看向银月:“你喜欢白公子?”
少年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你愿意伺候他?”傅徵又问。
银月寻摸出了一丝转机,他忙道:“小人愿肝脑涂地,忠心耿耿地留在白公子身边,白公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哪怕是……”
“我不用人伺候!”祁禛之大叫,“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我,我是将军的护院,是将军房里的下人,用不起伺候人的奴婢,你,你另谋高就吧!”
见那祁二郎一副生怕被人玷污了的模样,银月好像当头被人浇下一桶凉水,眼圈都红了。
“罢了,”傅徵宽宏大量道,“白公子,既然人家这么留在你身边,你不如就收下吧。他孤苦无依的,也挺可怜。”
这话说得感人,银月不由小声啜泣,可祁禛之却从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听出了几分阴阳怪气来。
他不愿我收下这人,他吃醋了,祁禛之兀自想道。
心思玲珑的祁二郎揣摩上意,把上意揣摩得歪出了十万八千里。
但既然主上都发话了,人也就算收下了,祁禛之只好硬着头皮拱了拱手:“多谢将军。”
傅徵掩住嘴咳嗽了两声:“给这孩子改个名字吧,银月银月的,听上去就不像正经人家出来的。”
“那叫……”祁禛之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
“随你姓,叫白银好了。”傅徵微微一眯眼睛,“就当……是你家的堂弟。”
虎无双的侍候,一跃成了祁二公子的亲弟弟,这可是天大的恩赐。
最重要的是,原本上赶着来当暖床小倌的人得摒弃杂念,管祁二郎喊哥。
莫名其妙多了个弟弟的二郎一阵咋舌,以前怎么没见此人如此蔫坏呢?
杭七憋笑,抬脚一踹杵在当中的祁禛之:“带着你弟,滚下楼套车去!”
五人吃完早饭,赶在人多起来前,离开了这家小镇客栈。
祁禛之坚称自己的伤已好了大半,再也不用坐车,一定要骑马才行。
可统共两匹马,一匹拉车,一匹在杭六胯下,祁禛之要么和杭六共乘一匹,要么挤在外头,和杭七还有白银一起赶车。
看着五大三粗的杭六和不停冲自己流转眼波的白银,两相权衡之下,祁二郎还是灰溜溜地钻进轿厢,坐到了傅徵身旁。
昨夜一宿未眠,自上了车,傅徵便一直阖着眼睛,连呼吸都很微弱,胸口起伏几乎不可见。
祁禛之盯着这面无血色的人看半晌,忍不住抬手按上了他的腕脉。
马车颠簸,祁禛之按了半天,也没按出名堂来,倒是把原本安安静静睡觉的人按醒了。
“祁二公子在外面也是这样见了谁都赶上去拉着手不放吗?”傅徵闭着眼睛,幽幽问道。
祁禛之像是被热水烫到了一般,迅速缩了回去。
“摸出什么了?”傅徵问道。
“没,没有。”祁禛之眼神飘忽游移,他不自然地咳了两声,“你身上的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你说丹霜?”傅徵随口道,“不小心被人暗算了。”
说着话,他摊开手掌,看向祁禛之:“我的药,你该还给我了吧。”
“药?”祁禛之装傻,“在通天山上太乱,我不小心丢了。”
“那你赔我。”傅徵认真道,“一丸一千两银子,里面还剩三丸,你赔我三千两银子。”
“啊?”祁禛之脱口而出,“什么药三千两银子,骗鬼呢?”
傅徵不疾不徐道:“那药丸是阿芙萝制成的,你知道阿芙萝吗?”
“我……”祁禛之微微变了脸色。
而傅徵的下一句话更是叫他大惊失色,只听这人道:“孟伯宇应当给你讲了。”
祁禛之一滞,不说话了。
傅徵叹了口气,把手往前又伸了伸:“把药给我吧,祁二公子,当年我声嘶力竭不许谢青极打阿芙萝药田的主意,以致后来无数人因我而死,现在我却得靠这玩意儿在危急关头吊上一口气,你说,这是不是我应得的?”
祁禛之这时才缓过神来,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傅徵:“你怎么知道孟少帅和我说了什么?”
傅徵狡黠一笑:“猜的,没想到把你诈出来。”
祁禛之一哽,攥着藏在袖口的小盒子不松手。
兵者诡道,这当真是傅将军。
“他认得你,当年钟老夫人去拜访你母亲时,带了他没带我,所以我……”傅徵顿了顿,“所以我以前没正经见过你。”
“是,”祁禛之没多想,“孟少帅告诉过我。”
“他是不是还告诉你,饮冰峡一战的惨状,是由我而成?”傅徵轻轻问道。
祁禛之踌躇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你也这么觉得吗?”傅徵的气息很弱,弱到祁禛之几乎觉得,如果自己继续点头,他就会立刻倒在自己面前,可是……
“罢了,”傅徵笑着垂下眼,“我不该问这种话,过去孟老帅就总骂我不会瞧人脸色,只可惜我脑子不灵光,始终学不会,你多担待,不要……”
“我不那么觉得,”祁禛之突然打断了傅徵的话,“我只觉得,把这天下社稷全担在你一人身上,太不公平了。”
傅徵一愣,随后缓慢答道:“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之说呢?”
两人不知是不是心照不宣,祁禛之没提威远侯之死,也没提四象营中的家贼和孟少帅的委托,傅徵更没说他为什么临时反悔,带着本该留在四象营的祁二郎回了天奎。
就好像,有些看似不能说的事其实能说,而有些事,一旦说出口,那便连和平共处的机会都没有了。
“公平不公平不是你说了算的,百年过去,后世是为你修立祠堂、立碑著传,还是把你贬得一文不值,都在人的心里。将军你是我大兴的‘镇国神枪’,百姓不会忘的。”祁禛之一板一眼地说道。
傅徵失笑:“我要祠堂和立碑著传做什么?那都是身后名。”
“身后名就不重要了吗?身后名是为你修来世的。”祁禛之忽然桃花眼一弯,露出了一个温柔又真挚的笑容,“而以将军你的功德,百年之后投胎转世,定能生在富贵人家,像我过去一样,做个走狗斗鸡的纨绔。”
傅徵看着祁禛之那俊美的眉目和灼眼的笑容,仿佛一方天地都被他盛在了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里,傅将军一时,居然失了神。
但祁二公子的人话转瞬即逝,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所以,药我不能给你,你也不许再吃这种要命的东西。至于三千两银子……先欠着,等本公子为我祁家报了仇,傅将军想要多少钱,我就能给你多少钱。到时候,你若是想要我把整个长亭送给你,也不是不行。”
傅徵点点头:“又在哄我开心。”
祁禛之这回应答如流:“我没有哄你开心,我是认真的。”
“是吗?”傅徵一歪头,“怪不得什么银月、满月的,喜欢往你身上凑。”
“银月……”提起银月,对答如流的祁二郎瞬间语塞,他颠三倒四地想了一圈话,最后,憋出了一句,“我错了。”
傅徵眉梢微扬:“错哪儿?”
“我,我之前不该嘴里跑马,在将军您面前大言不惭。”祁禛之一脸正气。
傅徵忍住笑,继续问道:“还有呢?”
“还有?”祁禛之冥思苦想一番,“还有,我不该大过年的,非要你出门逛庙会,不该当着你的面,说杀猪卖肉的不好,我,我不该瞧不起你,更不该拒绝你当我师父,我不该随口扯谎,骗你……”
“你还不该把我当成有钱人家养的男宠。”傅徵叹了口气。
在四象营时,祁禛之曾旁敲侧击地向孟寰打探过傅徵与当今皇帝的关系,孟寰到底不如祁二郎肆无忌惮,但言里言外间,却忍不住流露出了几分不屑一顾。
为什么不屑一顾?
说明内里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那这秘密是什么?或许王雍藏在黄楠木箱子里的金瓷长信就能解释。
傅徵,一个受万民敬仰的大将军,到底是如何以一个小镇屠户之子的身份走上大司马之位的呢?是真的凭借赫赫战功吗?
想到这,祁禛之心里忽然一阵厌烦。
你不是吗?
祁禛之缓缓吐出一口气:“我错了。”
傅徵没再就此多言,他笑了一下:“等回去后,把伤养好。你不是想从军吗?我去给赵骑督说一声,等你好了,就去天关要塞里当镇戍兵。四象营……四象营可能去不成了,但要塞也不错。”
祁禛之吃了一惊:“真的?”
“真的。”傅徵抬起了嘴角,“和我当年一样。”
祁禛之也笑了:“和你当年一样。”
马车慢慢悠悠,在路上行了差不多三天,等回到天奎镇时,已近深夜。
王雍一早便收了消息,在宅子门口翘首以盼,最后,等来了被祁禛之抱下马车的傅徵。
这老头儿看了一眼靠在祁禛之肩上,脸色苍白的傅徵,急得“哎哟”一声,就要扑上前,被杭六一脚拦了下来。
“去请江先生。”杭七低声吩咐道。
白天在路上时,傅徵咳出了血,一直缠绵不断的低烧成了高烧,人时昏时醒。醒时神智也不大清醒,对着祁禛之叫了十来声皇帝的乳名。
等放下了傅徵,白银悄悄凑到祁禛之身边,好奇道:“二哥,青极到底是谁?将军怎么对他念念不忘的?”
祁禛之正膈应着“青极”二字,此时听到白银问起,顿时气结:“不该问的别问,小心掉脑袋。”
白银吓得赶紧捂住自己豆芽菜似的脑袋。
“行了,你……”祁禛之着急凑到近前去看江谊施针,随口打发白银道,“你去楼下,找那姓王的老头儿,让他给你安排个地方睡觉,有什么事明早起来再说。”
说完,他也不管刚进了宅子的白银到底知不知道谁是“姓王的老头儿”,转脸便拨开杭六杭七,挤到江谊身后。
白银忸怩地站在原地,看了看左右,自己默默下楼,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缩了进去。
傅徵反复烧了一宿,直到天际露白,温度才堪堪被针压下。
江谊提着药箱下楼,一脚踩在了缩在楼梯拐角处的白银。
“啊!”白银从梦中惊醒,大叫一声。
杭七探头,恶狠狠地骂道:“喊什么呢?人刚睡着!”
祁禛之也急忙起身看去:“你睡在这里做什么?”
白银吞吐道:“我,我想守着你……”
祁禛之一个头两个大:“你守着我做什么?王老头儿呢,把人领去厢房啊。”
白银小声问道:“二哥,你也住在厢房吗?”
“我,”祁禛之回到宅子还没来得及安置,他看了看床上的傅徵,随口敷衍道,“我也睡厢房,你赶紧去吧。”
白银双眼瞬间一亮,连原本扭捏的站姿都变得直溜了不少。
他一步三回头,跟着王雍下了楼,临走了,还得问一句:“二哥,你什么时候回厢房啊?”
“晚上!”祁禛之匆匆应道。
杭七也熬了一夜,但还有心思反嘴挑舌,他啧啧感叹道:“还得是祁二郎啊,那小子在虎无双跟前多服帖,结果一见你,眼珠子都不带转的。都是情债啊,二公子。”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祁禛之面无表情地回道。
毕竟,这情债也还欠着你家将军呢。
听出了祁禛之话外之音的杭七神色微变,鼻子不对付眼睛地哼道:“空有一副好皮囊,里面装的全是柴禾棍。”
“那叫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祁禛之文绉绉一笑,“好皮囊怎么了?你去问问子吟兄,他想不想要一副好皮囊?”
平白无故被祁二郎拉出来溜了一圈的贺兰大将军成了狠狠堵住杭七嘴的工具,而就在祁禛之洋洋自得时,很少说话的杭六却开了口:“等主上醒了,你少在他面前提慕容啸。”
祁禛之不由得问道:“为什么?”
“因为……”
“杭六,”傅徵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轻声道,“不该说的不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