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冬天很长,直到三、四月份南方杏花雨纷纷时,才会迟迟地融掉去年旧雪,为那呼察湖边的枯草换上一层青绿的嫩芽。
祁禛之披上玄铁甲,登上要塞堡垒时,正是春风拂过天奎城之际。他跟在骑督赵文武的身后,顺着白石山狭道一路向上,爬到了天奎烽燧的城垛下。
站在那高耸的烽火台旁,能一直远眺望见天浪山的山尖,天气晴好时,越过天浪山,还能看到辽原那头的雪峰。
雪峰仿佛生在云端,静静地伫立在万山之祖脚下。
一日轮了岗,祁禛之特意跑去城北,买了两个油香酥脆的驴肉火烧和一碗浮着小葱末的茴香馄饨。
傅徵正在暖阁里看书。
这书绝不是什么庸俗的话本,而是前朝大文师写的诗集,咬文嚼字,雕章琢句,叫这宅子里的谁来看,都得直呼眼睛疼。
但傅徵竟坐在矮几前看了足足一下午,他神色悠然,非常自若,仿佛,确确实实看懂了这本晦涩的书。
直到祁禛之摸上暖阁。
“看什么呢?”祁二郎一把摘掉傅徵拿在手里的书,“《文颂》?你看这破玩意儿做什么?”
傅徵清了下嗓子,泰然回答:“我记得当年伯献推荐我读一读来着。”
“谁?”祁禛之一脸震惊,“我大哥?你读他推荐的书?”
“怎么了?”傅徵抿了口茶,语气平静得甚至能让人觉出几分高深莫测来。
祁禛之“噗嗤”一声乐了:“师父,你该不会是怕自己……误人子弟吧?”
傅徵一口茶还没咽下,被祁禛之一句话呛得岔了气,他捂着嘴咳嗽半天,拨开了祁禛之伸来的手:“我闻到火烧的香味了。”
祁禛之忍住笑,把火烧和小馄饨放到桌上:“师父,您放心,就算您教我杀猪十八式,我也不会觉得您误人子弟的。”
傅徵假装没听见,揭开食盒的盖子,嗅了嗅茴香小馄饨的味道:“你怎么没放醋呢?”
“师父您爱吃醋啊?”祁禛之随口问道。
傅徵拿勺子的手一顿:“还行。”
“徒儿下回记着。”祁禛之笑着说。
自通天山回来,傅徵断断续续病了一个多月,直到天气回暖,呼察湖开冰,他那一直没长好的伤口和病病歪歪的身子才勉强有了些起色。
如今被小馄饨的热气一熏,竟还熏出了几分血色来。
他低眉垂目,一身本就不显的锐利与锋芒被严丝合缝地锁进温和的外表里,叫人看了,忍不住伸手一碰。
然后,祁禛之真的伸手了。
“你干什么?”傅徵被他吓了一跳,勺子里的小馄饨都摔回了碗里。
祁二郎收放自如,从傅徵耳边择了根头发:“小心掉饭上。”
傅徵皱着眉,看那祁禛之状如平常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坐到了自己身边。
他腰间有坠子一晃,晃进了傅徵的眼里。
“你……”傅徵微微吃惊,“那是你大哥的剑穗?你挂在了蹀躞上。”
祁禛之不懂傅徵为何会如此惊讶,他拨弄了一下那坠子,笑道:“这不是你给我压岁的吗?”
傅徵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问什么,但最终还是轻轻地合上了:“是。”
祁禛之看着傅徵的脸色,有些奇怪:“怎么了?”
“没怎么,”傅徵低下头,默默吃馄饨,“我当你忘性大,早把我给你的东西丢了。”
“那怎么会?”祁禛之随手拎起本诗集,翻得哗哗作响,“你给我的东西,我怎么舍得丢掉。”
傅徵听到这话,眉梢渐渐多了许些笑意。
“哎,对了,”祁禛之丢下诗集,凑到傅徵跟前,“这几日天放晴,等我休沐了,一起去呼察湖边遛遛马吧。”
说完,祁禛之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呼察湖,人烟稀少的,不会有人认得师父你。”
傅徵想了想,回道:“你才进要塞几天,就动不动跑出城,叫人知道了不大好。”
“有什么不好?”祁禛之叫道,“我都在要塞待了半个月了,里面大大小小的都统、伍长都混熟了。况且,我又不是翘班做逃兵,我是想来陪陪师父你。”
最后一句话果真戳中了傅徵的心坎,但他依旧避开了越凑越近的祁禛之,口是心非道:“陪我做什么,我不需要人陪。你今晚不当值吗?赶紧回去。镇戍兵玩忽职守是大罪,你可别犯了错,给我丢人现眼就好。”
祁禛之可不觉这是自讨没趣,他跃起身:“我休沐那天来找你,等着我回来啊,师父。”
“谁答应做你师父了?”傅徵叫道。
祁二郎一笑,拎起佩刀,扬长而去。
祁禛之休沐那天正值清明,少雨多风的天奎城也难得落下了如珠帘般的细丝,为这边关小镇送来了几分江南才有的烟雨朦胧。
傅徵举着伞,斜斜地倚在角门边,看着祁禛之为拉车的两匹马套辔头。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做了镇戍兵的祁二郎迅速变得结实了起来。他那张俊美的面孔好似随着手掌心的厚茧一起,染上了一层风霜,叫他原本青涩的眉眼间平添了股逼人的英气。
傅徵不着痕迹地移开双眼,侧身钻进了马车厢。
“师父,你往里坐些,小心淋湿了衣服。”祁禛之说道。
傅徵一手支着门帘,一手举着伞:“我给你挡着雨。”
他说这话时,几乎贴上了祁禛之的后背,让身上那淡淡的丹霜之气透过春雨腥香,钻进了祁禛之的鼻腔。
祁禛之捏着马缰的手一紧。
“怎么不走?”傅徵问道。
“这就走。”祁禛之屏住了呼吸,轻轻一抽马鞭。
行至呼察湖时,天放了晴。
浮游在湿润空气中的草木芳香随着一阵斜风吹过,驱散了傅徵身上那始终萦绕不去的味道。祁禛之耸了耸鼻尖,跳下马车,为傅徵递上了一只手。
傅徵收了伞,脚步几乎有些轻快:“我也有很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祁禛之跟在他身后:“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傅徵驻足,回想了片刻:“大概……是八年前了。”
“八年,这么久了。”祁禛之接道。
傅徵笑了一下,蹲在湖边,拔了支橘红色的野花:“我的小妹就葬在呼察湖边,所以,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意来这里。”
祁禛之一滞。
傅徵的脸上并无悲伤之色,他只盯着那多颜色不够鲜艳,模样不够娇俏的野花,轻声道:“后来,四象营出征,途径天奎城,我们在呼察湖边安营扎寨。也就是那次,我在湖边找到了这种花。”
傅徵的眼睛微微发亮:“小时候,我从未在湖边见过这种花。可是,当我隔了很多年,再次来到这里时,却找到了这些……不漂亮,也没有迷人香气的野花,就像,就像我的小妹一样。”
说完,傅徵扬手一挥,把花送给了荡漾着泠泠清波的湖面。
祁禛之沉默不语。
“走吧,”傅徵回身拉住了他的袖口,“我记得湖那边有个小观,咱们去瞧瞧,那观子里的峪子娘娘像还在不在。”
“峪子娘娘?”祁禛之对这种北塞民间“神仙”知之甚少。
傅徵倒是如数家珍,他道:“峪子娘娘是管姻缘和子嗣的,盈子娘娘是管生财和升迁的……说来当时我从军前,还专门去拜过盈子娘娘。这样一想,竟还挺准的。”
“那有没有管让人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的?”祁禛之问道。
傅徵看着他笑了:“管这的是郎中,你回去好好拜一拜江先生的老祖宗,或许能得偿所愿。”
“拜他老祖宗?”祁禛之嗤之以鼻,“还不如拜我家老太君。”
傅徵竖起根手指:“嘘,要进观了,可不要讲伤天害理的话,让人家峪子娘娘听去了。”
“听去就听去,我向来不信,唔……”祁二郎一张不把门的嘴,被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
傅徵瞪他:“闭嘴。”
祁二郎乖巧地闭上了嘴。
这座峪子娘娘观着实破得惹眼,或许是城南那大恩慈观吸走了天奎的多半香火,也或许是如今流年不利,求好姻缘和多子嗣的人越来越少了,如今观子里的道徒已不剩几个,只有老道长默默洒扫阶上碎叶。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道长似乎认识傅徵,他看到人远远走来,缓缓放下了笤帚,双手抱拳,行了个礼。
傅徵也拱手回道:“逍遥真人。”
逍遥真人,这名怎么听怎么不像个正经道士,祁禛之瞥了一眼那看上去没有丝毫仙风道骨的瘦老头儿,轻哼了一声。
“善士请留步。”这瘦老头儿突然叫道。
刚半步跨过门槛的祁禛之一顿:“这是在喊我?”
“善士,”逍遥真人拿起一枝沾了水的柳条,轻轻一点祁禛之的额头,“心有杂念,欲望不纯。”
心有杂念,欲望不纯?
这话说得祁禛之一凛,心下微惊,不由转头去看站在峪子娘娘神像前虔诚上香的傅徵。
傅徵没听见。
这老道士不再言语,和刚刚一样,拿起了笤帚,清扫起阶上的碎叶来。
傅徵拜完管姻缘和送子的娘娘,疑惑地看着神色复杂的祁禛之:“怎么了?”
“没怎么。”祁禛之不自然地笑了笑,“走吧,这会儿太阳正好,我去把车解了,咱们在湖边遛遛马。”
傅徵还真对祁禛之的话深信不疑,他提起衣摆,走下台阶,又对那老道行了个礼:“真人再会。”
逍遥真人稍稍颔首:“将军保重。”
祁禛之眉头一跳,快步追到傅徵身边,小声问道:“他认得你?”
“他是过去住在我家隔壁的鞋匠,二十年前,边关战乱,他膝下的一儿一女被北卫人杀害后,就修行做道士了。”傅徵说道。
“鞋,鞋匠?”祁禛之顿时觉得自己方才的震惊与害怕都是无中生有。
“据我阿娘说,当初我刚会下地走路时的第一双鞋,就是真人为我做的。”傅徵说道。
祁禛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破败的峪子娘娘观:“守着这鬼地方,还不如回天奎做两双鞋子来得实在。”
“怎么说话呢?”傅徵一敲祁禛之后脑勺,“不许对峪子娘娘不敬。”
祁禛之笑了一声:“师父,我朝对神啊鬼啊的,向来讲究敬而远之。你倒好,如此迷信。”
“小镇边关的人从小吃不饱穿不暖,若是再遇到天灾,常常会有一家子都饿死的惨状。我阿爷阿娘是屠户,虽说不算贫穷,可养了一堆孩子,也得看天吃饭。所以有时城里越穷,观子里的香火会越旺。”傅徵随和地说,“我们这些小老百姓,除了去求求老天爷,还能做什么呢?”
这话讲得祁禛之哑然,他闷声点了点头,应道:“你说得有理。”
傅徵拍了一把祁禛之:“行了,快去把车解了,我好久都没骑过马了。”
祁禛之咋舌:“师父,你还要骑马啊?”
“不然呢?”傅徵扬眉一笑,“来吧,祁二公子,让本将军瞧瞧,你的马上功夫如何。”
傅徵今年三十二,当年从军时,虚岁也才刚过十二。
他因个子长得急,被老眼昏花的伍长拉去充了壮丁。
细细算来,傅徵已在沙场上过了大半辈子。
时间一晃而逝,昔年那个连马都不会骑的小小镇戍兵,如今已成了威震四方的大将军。
过去种种都化作了流云,在傅徵温和又处变不惊的皮相下掩盖得不见分毫。他平静、疏离,难得会对什么人、什么东西产生浓厚的兴趣。
除了祁禛之。
傅徵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脸上总是挂着笑的年轻人,至于为什么,他想,祁禛之应该已经知道了。
而就在傅徵的背后,那个脸上总挂着笑的年轻人却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他。
心有杂念,欲望不纯。
他的杂念是什么,欲望又是什么,不需旁人点明,祁禛之自己便一清二楚。
他能闻见傅徵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清苦香气,还能听到腰间环佩与剑穗玉石的清脆相撞。
我想要什么?我的野心在何处?祁禛之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或许如今没有答案,但是他清晰地知道,肯定不在傅徵身上。
在傅小五摇身一变成为傅徵后,复杂的感情难以形容,祁禛之那原本根植于少年时期对英雄的崇拜已尽数消失殆尽,而对傅小五,这个看似善良、单纯的人的喜欢,也烟消云散了。
祁禛之忘了自己爱不爱傅小五,但他知道,他不爱傅徵。
而且,也没有那么喜欢他。
傅徵就像摆在手边的一个物件儿,他有时甚至会觉得麻烦,但有时又不禁伸手触碰。
只不过,这浅薄的欲望转瞬即逝,跟着仅存的一点点敬仰一起,散在了呼察湖边的风里。
所以说,祁二郎其实并不薄幸,因为,他压根就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