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徵的马骑得并不快,他慢悠悠地走在前面,似乎是在等祁禛之追上自己。
但祁禛之始终与他错了两三步,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
傅徵等了半天,没有等来,无趣地一夹马肚,纵马飞奔了起来。
“哎!”祁禛之被吓了一跳,扬声叫道,“你慢些,小心摔了!”
傅徵充耳不闻,围着呼察湖这小小的草原水泡子跑了大半圈,才堪堪勒马停下。
祁禛之也一拉马缰,停在了他的身后。
“仲佑,”傅徵驭马回身叫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祁禛之一顿,旋即笑道:“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是要塞里的军务吗?”傅徵微微皱眉,“那赵骑督是个实诚人,他不应为难你才是,况且……”
“跟要塞有什么关系?”祁禛之打断了傅徵的胡猜乱想,他沉默了片刻,说道,“今天是清明,我有点……想我大哥了。”
傅徵怔了怔,眼神也暗了下去:“那我们回城吧。”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这么早回去干什么?”祁禛之探身从傅徵手里拉过马缰,“再转转。”
“可是……”
“我大哥一辈子都很敬仰师父你,若是他知道,我现在跟在你身边,还成了你的徒弟,他一定很高兴。”祁禛之看向远方,避开了傅徵的目光。
傅徵听到这话,久久未言,过了半晌,他说道:“你们祁家的案子,我一直在查,但是至今没有结果。”
祁禛之一愣,没说话。
“当初在北翟消失的那批税银,根本没有成功被收缴,北翟郡尉邹觅是孟少帅嫡系,他很清楚,可惜找不到证据。”傅徵缓缓道。
证据或许就是威远侯曾做过你麾下的兵,祁禛之在心里默默接道。
“我后来听到传言,说有人在威远侯府中找到了伯献密谋逆反、行巫蛊之术的铁证,可是……”说到这,傅徵叹了口气,“可是,伯献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做出这样卑劣的事来?我总是在想,当时若是我在,绝不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祁禛之并不想与傅徵探讨这样的事,他神色有些难看,稍稍低下了头。
傅徵全然没注意,他笑了笑,说道:“不管怎样,我肯定会把这事查到底,不论暗害伯献的人是谁,我都会帮你,为他平反。”
听到这话,祁禛之不由呼吸微滞,心口竟有些发麻。他忽然觉得傅徵的笑容是这样的烫人,叫他连看的勇气都不再有。
“怎么不说话?”傅徵偏了偏头,目光里露出几分揶揄,“祁二公子是不是觉得自己过去心中的大英雄是我这副模样,有些失望了?觉得我可没本事去管这些事?”
“我……”祁禛之把方才百转的心思丢到一旁,当即叫道,“我从没这么想过!”
傅徵笑了一下:“毕竟,我不是身高八尺有余,威严魁梧,剑眉星目……”
“谁说大将军一定要长那个样子了?”祁禛之从善如流,“那贺兰铁铮长了一张鬼脸,不照样能退敌百万吗?”
傅徵没听出祁禛之的言外之意,他抿了抿嘴,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说道:“你若是讨厌我,一定要告诉我。”
“没有,你怎么这么喜欢胡思乱想?”祁禛之牵着傅徵的马缰,“走吧,咱们去湖对面瞧瞧。”
那一日两人在呼察湖边待了很久,从正午太阳当头,到夕阳西下,红霞洒满草原,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才慢腾腾地驶回天奎城。
回去的路上,傅徵挤在小小的马车前室上,一边看着祁禛之这个原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公子哥熟稔地赶马,一边为他打着灯笼照明。
“今晚我回要塞。”等快到角门时,祁禛之忽然说道。
傅徵神色有一瞬低落:“明天不是不该你轮值吗?”
“明天操练,”祁禛之答道,“而且,我和一个小兄弟换了岗,今夜是我值哨。”
“吃了饭再走吧。”傅徵顿了顿,“我给你下碗面。”
“改日吧,师父,留着你那三脚猫的厨艺等我下次休沐。”祁禛之跳下马车,又把傅徵扶了下来,贴心道,“早点休息。”
说完,他将马车交到了等候的小厮手中。
傅徵站在角门下目送他离开,神色中有淡淡的落寞。
“将军?”杭七探出了半个脑袋,“怎么不进来?祁二郎呢?”
“他回去了。”傅徵答道。
“回去了?”杭七大叫,“您没告诉他今天是您生日啊?”
“没有,”傅徵垂下眼,“三十好几的人了,过什么生日?”
“三十好几怎么就不过生日了?”杭七嚷嚷道,“小厨房的面都下好了,要不,我去要塞给祁二郎送一碗?”
“算了,”傅徵摇摇头,“他心里有事,不要去烦他了。”
天奎要塞下那条熙熙攘攘的小道路口,一个小面摊上,一个长相平平、身着短打的年轻男人正在埋头吃饭。
祁禛之一撩衣袍,坐在了这年轻男人的对面:“少帅又有新的命令了?”
那人把嘴里的面咽尽,从怀里摸出了一枚小印:“你见过这个吗?”
祁禛之掀开眼皮,拿起小印冷冷地瞧了瞧:“没见过,这是什么?”
“你看看印上的字。”
祁禛之起身走到小棚烛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毕月乌?”
“毕月乌。”那人重复了一遍。
“起个这么吉星高照的名字。”祁禛之把小印揣在了怀里。
这人轻哼一声:“这是七天前营中例行清查,亲卫在一个小兵的枕下找到的。毕月乌,这就是他们的代号。”
祁禛之摩挲着下巴,眉梢一挑:“既然是代号,那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了。为什么区区一个清查,就能把这小印找出来呢?”
对面的人听到这话,双眼微眯:“你是在傅将军身边知道了什么吗?”
祁禛之一勾嘴角,摸出半封信来——剩下半封被火烧掉了。
“看看吧。”他把信一丢,轻笑道,“小郡王亲笔。”
那人神色微变,匆匆浏览了一遍残信后,一点头:“此事我已知晓,傅将军有给傅参谋回信吗?”
祁禛之摇头:“没有,他只看了一遍,就丢进火塘了,我……我趁他没注意,把被烧了一半的信带走了。”
“你要多加小心。”那人嘱咐道。
祁禛之不甚在意:“他很信任我。”
那人没有多言,吃完一碗面,揣着信融入来往人流,消失不见了。
祁禛之坐在热热闹闹的木棚中,望着远处夜幕中的白石山和天关要塞,莫名想起了傅徵要给自己下的那碗面。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要立刻回到傅徵身边,问一问他寄信的人是谁,他到底有没有支持四象营中的逆贼。
可是,这冲动很快消散,祁禛之抖了抖衣袍,向面摊老板一招手:“来碗肉臊子面。”
“面来了。”王雍端着碗,笑呵呵地摆到了小几上。
小厨房中,傅徵坐在门边,杭六杭七正往灶膛里塞柴禾,暖烘烘的香气从四面八方传来,叫人轻轻一嗅,便能嗅出饿意来。
傅徵拿着筷子,认真地夹起了碗里的面。
“将军,怎么样?这可是我手擀的。”杭七在旁叫道。
“放了五勺子醋呢。”王雍也帮腔。
傅徵失笑:“我尝尝。”
面汤足够酸,面也足够劲道,小葱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勾得人想再吃一口。
杭七举着锅铲:“来来来,再加个荷包蛋。”
傅徵忙让开:“你们也吃啊。”
“我们不急。”杭七弯下腰盯着傅徵的脸瞧,“将军,小的的手艺如何?能不能把咱们营里的火头军取而代之?”
“嗯,还行吧。”傅徵评价。
“就还行?”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傅徵笑骂道,“送你去营里做火头军吗?你那么想去,我明日就让孟伯宇来接你走。”
“那怎么行?我还得守着将军你呢。”杭七抱着胳膊,忿忿道,“他孟伯宇可没资格吃老子下的面。”
傅徵笑得无奈:“行了,你们也快去吃饭吧,不用盯着我看。”
杭六杭七还有王雍不动。
傅徵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不会偷偷跑出去的,放心,去年今日我已去过饮冰峡了,今年不会了。”
“将军啊,”王雍干笑了两声,“我们也不是因为那个……”
“那是因为什么?”傅徵扫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三尊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那碗面,“今天我去了呼察湖,摘了花,拜了峪子娘娘,还在湖边遛了马,我其实……挺高兴的。”
他笑了一下,接着道:“今年三月十五正好赶上了清明,我总不能,在这一天寻死觅活吧。”
杭七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瞅了瞅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傅徵的王雍,又瞅了瞅自己那锯嘴葫芦似的亲哥,被逼无奈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今日京梁来了信,说……敦王殿下要代皇帝巡视边防,这月二十九,就要抵达天奎要塞了。”
傅徵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喃喃道:“敦王要来了?”
敦王殿下是何许人也?祁禛之不是不知,只是知道得没那么清楚而已。
在听到骑督赵文武说,当今皇帝的大皇子敦王要带着圣旨巡边时,祁禛之的脑海里首先浮现起的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少年人影,他不高不矮,不美不丑,亦步亦趋地跟在当今皇帝的身后,逢年过节,跟着百官一起,行叩拜大礼。
有人说敦王出身低贱,是当年皇帝做亲王就蕃时,跟潜邸里的小丫鬟生的。还有人说,敦王的生母是胡漠蛮子,因长相妩媚,蛊惑了当今圣上,不然,为什么皇帝对自己的大儿子始终不冷不热呢?
不过关于皇子出身低贱这种话,肯定不能拿来诋毁敦王谢裴,更不能传到他爹谢悬的耳朵里。因为,当今皇帝的出身,也不是那么的清楚。
但谢悬可没有什么推己及人的善心,据祁禛之所知,在皇帝膝下的三个皇子里,敦王谢裴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
如今,这个不受宠的皇子就要代君父巡边,任是谁看,都像是被发配边疆了一般。
“白大哥,你说这敦王殿下,也跟咱们一样,长着一个鼻子两只眼吗?”和祁禛之同属一伍的小兵张双挎着刀,趴在城垛上好奇道。
“不长一个鼻子两只眼,难道长三个鼻子六只眼?那还是人吗?”祁禛之随口回道。
长了张讨喜圆脸的张双“嘿”了一声:“说得你跟见过似的,那皇亲国戚,能跟咱们长一个样吗?”
“皇亲国戚怎么了?皇亲国戚也得拉屎撒尿,吃饭睡觉。”祁禛之摸出一把瓜子,分了张双一半,“我给你讲,前段时间在祥龙驿,我还见过傅将军呢,看着和咱们也差不了多少。”
“傅将军!”张双先是眼前一亮,而后不满地哼道,“傅将军就算跟咱们看着没什么区别又如何?如今大兴的大半个江山都是傅将军打下来的,他就算是长了张贺兰铁铮的鬼脸,那也是我大兴的英雄。”
闷头嗑瓜子的祁禛之定了定,随后,自嘲一笑:“确实,你说得对。”
正在两人轮岗讲闲话的空当,一个传令小兵匆匆跑上了烽燧。
“白大哥,”他叫道,“你堂弟来要塞找你呢,说有急事。”
“堂弟?”祁禛之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传令小兵立刻抬起双手,一副大姑娘绞手帕的姿势举在胸前,然后又扭了扭腰,“就是这模样的那个。”
“哦哦,他啊!”祁禛之从牙缝里憋出一声干笑,“我这就下去,麻烦老弟了。”
说完,他瞪了瞪身后笑成一片的同袍,脚下生风地跑了。
白银正站在要塞外等他。
自从跟了祁禛之来天奎后,白银隔三差五就得在祁禛之面前哭一回。
起先祁禛之还没进要塞时,白银发现他不睡在自己厢房,便哭哭啼啼地闹了半天。等到祁禛之进了要塞,他发觉自己怕是好久都见不到这位便宜“二哥”了,便又哭哭啼啼地闹了半天。
若不是傅徵说,要塞里的镇戍兵不许带家眷小厮,白银必得收拾好行李,跑去找赵骑督要个铺子,睡在祁禛之身边。
应付烟花女子应付得如鱼得水的祁二郎,回回见了白银,犹如耗子见了猫。
不知这回又要闹出什么名堂来。
刚一出要塞,祁禛之远远就见白银站在守关的士兵旁,冲自己招手。
“又怎么了?”祁禛之忍着那两位守关大哥的哂笑,把白银拉到一边,“屋里头缺衣少食了别找我,找王老头儿。实在不行,你直接去找什么杭六杭七,动不动来找我,算什么事?”
“不是!”白银急声道,“不是我,是傅将军!”
“傅将军?”祁禛之呼吸一紧,心道前几日不是才见过吗,他忙问,“傅将军怎么了?又病了?”
“不是,”白银一跺脚,“二哥,傅将军让我跟你讲,让你告假几天,不要来要塞了。因为,有个什么京城里头来的大王,马上跑到天奎了,跟在他身边的有个叫,叫姜,姜,姜……”
“姜顺?”祁禛之脱口而出。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白银连连点头。
“操……”祁禛之忍不住骂出了声。
姜顺,御史大夫,那个和大司农李绍文一起挑起了“北闻党”和“东山派”之争的“北闻党”魁首,也是最终弹劾威远侯,用一纸贪污巨额税银的罪证拿下了整个祁家的佞臣。
祁禛之记得清清楚楚,这位姜大人坐在监斩官的身边,笑盈盈地看着祁奉之人头落地。他远远地冲祁禛之一笑,笑容中满是自得与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