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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回封信

作者:默山 当前章节: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03

祁禛之蹲在火塘边,默默地看着傅徵在一旁烤糖饼,他接过杭七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你怎么知道敦王出巡,身边带着人都是谁?”

“王雍写信问了殿下。”傅徵没遮掩,直接出卖了敦王的好亲信。

正在整理书案的王雍抬起头,苦着脸赔笑:“将军啊,小的也是听您的吩咐,才敢去问的。”

傅徵不温不火地扫了王雍一眼,王雍立刻发誓道:“小的自从被主上您骂过后,再也不敢给殿下随便写信了,苍天为证!”

“哟,那看来以前是没少写啊。”祁禛之故意问道,“师父,王老头是敦王的人啊?”

傅徵“嗯”了一声,并不打算瞒着祁禛之。

“敦王特意派在你身边的?”祁禛之又问。

“不是,”傅徵回答,“他跟我很多年了,是被敦王收买了去的。”

“将军啊……”王雍叫苦不迭。

“原来是个吃里扒外的家贼啊。”祁禛之特意火上浇油道。

“来接着,”傅徵用夹子捏着糖饼,“小心烫。”

祁禛之赶紧用小碗接过:“将军,既然他吃里扒外,你为什么还留着他?”

傅徵灭了塘里的火,答道:“因为王主事本质心善,不是坏人。而且,我身边也统共就这么几个熟悉的人,若是处置了他,叫日日跟着我的那些人寒心,得不偿失。”

“那是因为这姓王的老头还没酿出大祸,万一他包藏祸心,哪天背后给师父你一刀,那岂不是更得不偿失?”祁禛之接着问。

傅徵淡淡一笑:“如果连王主事都会背后给我一刀的话,那杭六杭七怕是早就造反翻天了。况且,任何事都分轻重缓急,我如今不似以前,身边还有四象营和一帮出生入死的弟兄,我现在只有我一人,王主事就算吃里扒外,能扒到哪里去呢?”

这话说得王雍面红耳赤,他小声叫道:“将军,小的只是,只是……”

“去外面看看小厨房的馄饨下好了吗?下好了给祁二公子端上来。”傅徵打断了王雍即将到来的感激涕零。

见王雍走了,祁禛之低笑了一声:“他还怪知恩图报的。”

“他是我从胡漠人手底下救出来的,原先……原先敦王在胡漠失踪时,一直受他照顾。后来敦王回京,没有带他,他就留在了我身边。”傅徵说道。

祁禛之眼角一动。

“所以,他若是没犯下什么大错,也就得过且过吧。”傅徵顿了顿,“反正,我未必活得比他长。”

“师父……”祁禛之不由自主地叫了声。

“怎么了?”傅徵看向他。

“没什么,”祁禛之摇摇头,“有点饿了。”

“小厨房的馄饨应该马上就好了,”傅徵一笑,“尝尝,是我包的。”

祁禛之挑起了眉梢:“你还有这本事呢?”

王雍应声端着碗上了楼,他被碗沿热汤烫得直摸耳垂,听到祁禛之的话,忙说:“这是我家主上刚学的,杭六杭七都尝了,没有说不好的。”

“杭六杭七?”祁禛之舀起一个小馄饨,脸上挂起了一个无可指摘的笑容,“那我也来尝尝。”

毕竟,就算是傅徵让杭六杭七去马厩里吃粪,那兄弟俩怕也不会说一句难吃。

不过……

这小馄饨确实包得不错。

祁禛之看向了盯着自己不眨眼的傅徵,点了点头:“挺好的。”

“那就好。”傅徵笑了。

祁禛之越发觉得这人好哄,他尽管嘴上嫌弃着油嘴滑舌的祁二郎,埋怨着他随随便便哄人开心的习惯,可他又的的确确很受用自己回回随口说出的好听话。

就像个从没吃过糖的孩子,在尝过那一点点甜涩的味道后,便舍不得再放手了。

过去,祁禛之见过痴情的,见过痴傻的,还见过对花言巧语深信不疑要以身相许的,但却没见过如此单纯的。

祁禛之直觉意识到,傅徵绝不是因自己这简简单单的善意和哄人开心的话语而放下了一切戒备心,但他却不知该如何来深究傅徵对自己的喜欢来源于哪里。

傅将军过去策马征战四方,就算是如今提不起枪了,也不是个会春心萌动的少女。

所以,他爱的,在意的,到底又是什么?

祁禛之目光扫过傅徵苍白瘦削的侧脸,心下忽而一空。

若是来日东窗事发,他会怎么看我?他会恨我吗?祁禛之本不该在意这些,可他此刻却忍不住兀自发问。

“敦王出巡的事,你不必担心。”或许是过于空洞的表情引起了傅徵的注意,他捋了捋祁禛之的后背,和声道,“姜顺与你们祁家的案子牵连颇深,但据我所知,他和敦王殿下并不和睦,或许,等我见了敦王,还能问清一些过去不清楚的事。”

“你要见敦王?”祁禛之一愣。

“不是我要见敦王,”傅徵叹了一声,“是敦王要见我。”

“他见你做什么?”祁禛之瞬间想起了当年“阿芙萝入兴”一事。

傅徵可是在皇帝宫外跪了整整三天,只为保下敦王那颗金贵的脑袋。

敦王?

祁禛之心思一动。

他记得,那个刚嫁给傅徵不到半年便死在了将军府的金城郡主生母乃是先皇顺帝的长女虢国长公主。

当今皇帝作为一个出身不好的皇子,在京梁时,他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只有这位心地纯良的长姐。而他的儿子,同样出身不好的敦王殿下,在虢国长公主尚在世时,也曾受过姑母的许些恩惠。

细细算来,那四象营中的小郡王傅荣,竟还算得上是敦王殿下的表外甥。

如此一看,过去那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便有了由来。

金城郡主为什么会嫁给傅徵?

傅徵为什么会给敦王求情?

傅荣又为什么会扯出傅徵的旗子来倒行逆施?

傅徵为什么上了一趟通天山后忽然转性,不再提那四象营中的家贼?

其中藕断丝连的关系,被自小浸淫权贵中的祁禛之这么轻轻一拉,就分毫毕现。

过去总有人说傅徵只懂打仗,是个愚钝的武夫,对朝中诡谲的斗争一概不知、一概不晓。

可事实,却未必如此。

他娶了金城郡主,拿下了南蛮雄兵,理所当然地扶持了与虢国长公主交好的向王,也就是如今的皇帝,那个曾经从不被任何人看好的落魄皇子。

而现在,他似乎相中了敦王,要把一个同样不被任何人看好的落魄皇子再次推上帝位。

一种难言的恶感从祁禛之心头升起,在他眼中,傅将军绝不应是一个会和皇帝媾和,与皇子私通,利用女人收拢军权玩弄政治的人。

可作为大司马、柱国大将军、四境兵马总帅,傅徵他又有的是资本,有的是能力,只要他想,整个大兴都会站在他身后。

这也很容易地解释了,为什么那个曾仰慕过、信任过傅徵的孟寰会对他大失所望,甚至不惜暗度陈仓。

祁禛之不由打量起身边这个相貌清俊、气质温和的人。

他见过傅徵的锋芒毕露,通天山上激荡天地的一剑,生生逼退了慕容啸的画戟。

他还见过傅徵的运筹帷幄,定波王、“鬼将军”、孟少帅,这三个几乎执掌了整个北塞生杀予夺的男人被他调度于股掌之中。

但是……

但是他还见过傅徵的悲悯、傅徵的善良,以及,傅徵对着峪子娘娘像虔诚祈祷的模样。

在那掌管了姻缘和子嗣的天神前,他求的是什么呢?

肯定不会是权力巅峰与位极人臣,他想要的或许只有……

祁禛之顿时觉得喉头一哽。

“敦王先前与我有几分交集而已,”傅徵对祁禛之心中所想无知无觉,他和声问道,“怎么不吃了?馄饨都要放凉了。”

祁禛之笑容有些发僵,他推了推碗:“我吃饱了。”

“啊?”傅徵看着满满一碗小馄饨,“可是……”

“今夜还有一岗,我不能玩忽职守,先走了。”祁禛之拎起放在地上的佩刀,起身匆匆离开。

傅徵静静地坐了一会,低头拿起勺子拨了拨碗里的馄饨。

加了小葱和一小勺醋的汤已经凉了,油花浮在面上,散发出一股冷冷的咸腥味。

傅徵尝了一口,然后自言自语道:“还是多加醋好吃些。”

王雍守在一旁,硬着头皮赔笑:“那祁二公子真是的,主上您亲手包的,他也不多吃两口。”

傅徵没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雍眼睛四处乱瞟,心中暗骂杭七最近怎么总往外跑。

“敦王今日有来信吗?”傅徵忽然问道。

“今日……”王雍小心措辞,“今日敦王殿下没来信,倒是,倒是……”

傅徵抬眼看向王雍。

王雍知趣地把后半句话憋了回去。

“拿来给我吧。”傅徵伸出了手。

王雍目瞪口呆,竟有几分受宠若惊之感——也不知是在为谁受宠若惊。

他诚惶诚恐地递上信:“主上,看日子,应该是三月十五那天寄出京的。”

傅徵神色淡淡,接过信,将那印着“悬”字的火漆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这封洋洋洒洒的长信。

然后,他随手一丢,把信扔进了火塘里。

王雍“咚”的一声跪了下来:“主上啊,这……”

傅徵漠然起身,不理会扑上前“抢救”信纸的王雍,转身下了楼。

刚被王雍暗骂不知死哪儿去了的杭七正顶着一头春雨,疾步走进后院角门。

“将军。”他一眼看到站在廊下的傅徵,赶忙快步迎上前。

“如何?”傅徵低声问道。

杭七扯下披风,搭在了傅徵肩上:“按照您所说,我和老六把天奎、天昴,还有天觜三地的要塞摸了一个遍,在其中共发现十枚毕月乌印。”

“十枚?”傅徵皱眉,“都在何人手中?”

“五枚在要塞骑督和戍边校尉的手中,余下五枚,分别在三个小都统和两个百夫长的手中。”杭七回答。

“骑督、校尉、都统、百夫长……”傅徵神色渐冷,“傅子茂这是织了一张大网。”

杭七沉声道:“将军,孟少帅知道这事吗?”

傅徵按了按额头,看上去有些疲惫:“我还没告诉他。”

“您可千万不能告诉他,”杭七当即接道,“老六去了天轸,临走前,他告诉我,二十八要塞从上到下,几乎都已被渗透,四象营中的境况只会更糟。若是被孟少帅知晓此事,他定会大发雷霆,肃清全营。消息如果传去了胡漠,北塞危在旦夕。”

“我正是有此顾虑,所以才一直压着这事。我真是不知傅子茂到底给他们许诺了什么,这些从上到下,乃至底层的小兵都会心甘情愿成为其中一员,总不可能真的是为了我。”傅徵轻叹一声,“除了你和老六,我也不知该信任谁。自从收了傅子茂的那封信,我总觉得不对劲,他似乎……似乎刻意想让我去查,刻意想让我接触毕月乌之事。我现在只怕我接触得越多,越遂了他的意。”

“这……”杭七也面露难色,“小郡王这番举动,着实是把您架在火上烤。您如今不告诉孟少帅,倘若来日孟少帅知道了,他岂不是会……”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傅徵眉头越蹙越深,“而且,此事兴许还与敦王有关,恰恰在这个时候,敦王又要巡边,身边竟还带着姜顺。”

杭七没了主意,他只能问道:“将军,这该如何是好?”

傅徵闭了闭双眼,缓了好久,才答道:“我准备给那人回封信,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事。”

“谁?”杭七愕然。

大兴皇帝谢悬,在傅徵离京回到天奎的一年多时间里,锲而不舍、持之以恒地每月送信一封,并在封口火漆上盖大印:悬。

傅徵从前从未看过一封,起初都是随口叫王雍拿去烧了。没吃熊心豹子胆的王雍自然不敢烧,他把每封信都老老实实地存在一个黄楠木的小箱子中。直到这箱子被女贼莫金金摸走,箱子里的信被祁禛之当众点破。

此后,王雍只得换个地方藏信。

但不论是杭六杭七,还是兢兢业业的王雍都很清楚,傅徵面前有个除了他自己可以,其他人都决不能提的人,那就是当今皇帝,谢悬,谢青极。

但他们三人又不甚清楚,傅徵和谢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才致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傅徵不说,当然没人敢问。

不过杭六杭七在京梁待的时间久了,也曾听说过一些没影儿的传闻。

比如,有人说当今皇帝不足加冠时,就被先帝拱手送给了北卫做质子,满朝文武,除了虢国长公主外,竟无一人反对。

再比如,孟老帅大破叱连城那年,先登兵傅小五曾在北卫万寿宫中救过一个为质的皇子,他单枪匹马挡在金羽卫前,舍命保住了这个生在长康道、长在叱连城的年轻皇子。

世人都说,顺帝死后,太极宫内乱,是傅徵力排众议,用手中的几十万大军,将向王推上了皇位,是他选择了谢悬,所以谢悬才做了皇帝。

可是,跟在傅徵身边的这些年中,杭七却弄清了一件事,当初,分明是谢悬逼着傅徵娶了金城郡主。

真的是他选择了谢悬吗?

未必如此。

“将军,”杭七惴惴不安地问道,“那您打算给,咳,给陛下写些什么?难道要将此事和盘托出吗?”

“没错,”傅徵答道,“敦王做的事到底有没有他默许都还是未可知,就算我问了,他也未必愿意告诉我。”

“是。”杭七一点头。

“对了,”傅徵突然想起了什么,“这天奎要塞里的毕月乌,不会被仲佑遇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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