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月乌是什么?
孟寰告诉祁禛之,那是一棵在四象营中滋生蔓延的毒藤,它汲取四象营的养分,在缓慢地消耗着这座庞然大物。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帐中的二十八主将有可能是毕月乌,天奎、天轸、天昴等等要塞的骑督有可能是毕月乌,二十四府的都尉有可能是毕月乌,就连那伍长、旗头、旅帅都有可能是毕月乌。
毕月乌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它笼罩在四象营的头顶,像个巨大的阴影,环绕在不知情者的身边。
孟寰初次知晓此事时,怒不可遏,恨不能就此将四象营掘地三尺,把藏在其中的反贼悉数捉出。
但闻简制止住了他,闻简说,此事需等傅将军从通天山上下来后,再做决断。
傅徵下了通天山,但孟寰却没能等来他的决断。
不知不觉被人渗透摸底了的孟少帅这回留了个心眼,他知道,既然傅徵默许,那自己身边便再无可信之人。
包括提点了他一句的闻简。
在此种境遇下,唯有外人,才是最可靠的。
那人就是祁禛之。
他是一双眼睛,一双能供孟寰从下往上看的眼睛。他又跟在傅徵身边,有了能近距离接触机密的机会。
而如今,这双眼睛终于找到了那个能将视线投入毕月乌中的裂缝。
祁禛之笑吟吟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玉印,张双一见那印,霎时神色严肃起来。
他一把握住祁禛之的手,把那枚玉印攥在了掌心:“白大哥,这东西千万不要随随便便拿出来。”
祁禛之心领神会,他收好玉印,轻轻一点头:“多谢提醒。”
张双表情渐缓,他舒了口气,拍了拍祁禛之的肩膀:“白大哥,你的领路人难道从没告诉过你这些吗?”
祁禛之顿时露出懊恼之色,他道:“这枚小印是我在祥龙驿中得来的。当时虎无双手下的匪宼围攻驿舍,我不过一平头百姓,身无长物,只能由一四象营的小战士保护着离开。他为了救我,身受重伤,命不久矣。在得知我有从军之意后,便把身上的一把刀和这枚小印交到了我的手上,并嘱咐了我一些话。只可惜,我这么多日来孤立无援,也不知这小印该送往何处……”
张双听完,也不由哀叹一声:“若没有领路人,白大哥你……”
“我该如何?”祁禛之虚心求教。
张双道:“毕月乌中,相互联络只用代号,除了领着我们上路的领路人前辈外,同袍之间互不相识,我……我与你并非领路人,你我却相知了身份,这,这是大忌。”
“如此严格?”祁禛之故作惊慌,“那我,我岂不是导致你犯下大错?”
“这……”张双也没了主意,“此事不要外传,你也,也千万不要再拿那小印给别人看了。”
“可是,这印难道就要这么放在我的手中吗?”祁禛之心思一动,“你能不能带我见一见你的领路人?”
张双大惊失色:“白大哥,这万万不行。若是我真的带你去了,我怕是要掉脑袋!”
“怎会如此严重?”祁禛之不解,“你是要塞里的镇戍兵,哪里能因为这等事就掉脑袋?”
张双咬着牙关,不说话。
祁禛之忽而明白了什么,在这要塞中,执掌着生杀大权的只有一人,那就是骑督赵文武。
赵文武!骑督!他也是毕月乌!
先前孟寰说,这毕月乌中的人已几乎将四象营、天关要塞与二十四府渗透时,祁禛之并不相信。
但边关苦寒,入伍者多是没读过书的乡下人和家中世代从军的军户,他们大字不识,心思纯良,其中有多少是怀着对傅大将军的敬仰来到要塞的?其中又有多少,轻信了层层下扣的领路人的游说?
骑督赵兴武是毕月乌,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兵张双是毕月乌,他们纯粹又赤忱的信仰就这么被人玩弄于股掌中,成为权贵的牺牲品。
而傅徵,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祁禛之觉得手中那枚小小的玉印冰得没有丝毫温度,他垂下双眼,轻声说道:“那不如,就由你来做我的领路人好了。”
张双张了张嘴,他拒绝不了,尽管他还没有资格为毕月乌收取新人。
祁禛之心知肚明,他笑了一下,抱拳道:“老弟,多谢了。”
张双一摆手,那张看上去很讨喜的圆脸中没有了平日里的稚嫩,他低声说:“白大哥,你记好一句诗,切记不可忘了。”
“你说。”祁禛之肃然点头。
“这句诗是,许身天下苍。”
明月满天霜,映画故人窗。故人还入梦,许身天下苍。
说来也是可笑,当年草原上,那人坐在篝火边随口一吟的一句诗,成了傅徵手中的一杆枪。
从此画月横扫天下,为那人平定了大半个江山。
而如今,后半句又成了毕月乌中穿针引线的引子,一句“许身天下苍”,叫无数将士为之奔赴。
祁禛之隐约意识到,他们似乎……不止为了傅徵,而他们的背后,似乎不止是敦王。
“白大哥,怎么了?”张双奇怪地看着祁禛之。
祁禛之一笑:“没怎么,这句诗,我在别处也听过。”
“是吗?在哪里?”张双瞪大了眼睛。
附庸风雅的句子自然在坊间流传甚广,尤其是红杏院、添香馆这等地方,文人墨客们自然要吟上两句,在石榴裙下,以表腹中有诗书。
祁禛之不记得自己在何年何月听过这首诗了,但他记得上次听到这首诗是在哪里。
“一个朋友,”祁禛之答道,“他喝醉了酒,稀里糊涂地念了前半句。”
“原来是这样。”张双露出了笑容,“这首诗就是从四象营中传出的,白大哥你听过,也很正常。”
张双是个小文盲,告诉他这诗的,想必就是领路人赵文武了。
祁禛之明知故问:“那老弟你又是在哪里听来的这句诗?这句诗为何重要?难道是这毕月乌中的……”
“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军中毕月乌无数,都是袍泽兄弟。”张双说道。
祁禛之恍然:“原来如此。”
张双捏了捏祁禛之的肩膀:“毕月乌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朝中、军中、民间有鬼。龙椅宝座上的灾祸之主,我等必要铲除。”
祁禛之眉梢微挑,面露震惊之色。
这些话想必也是那所谓的“领路人”所教,张双鹦鹉学舌,把自己听来的教导悉数传给了祁禛之。
他说:“天下风云变幻,唯有我辈挺身而出。
“忠良惨遭戕害,乃是大乱之世的征兆。
“我等步步行走如履薄冰,以毕月乌为号,为天下、为民生、为大兴。
“也为了曾经死在边关、朝堂的忠臣良将。”
他句句不离苍生,句句里,都没有傅徵。
祁禛之察觉出了一丝不对,他思虑片刻,问道:“老弟,之前那将这小印交到我手上的前辈说,毕月乌……是为了傅将军。”
张双神色未改:“毕月乌最初,就是为了傅将军。”
“此话怎讲?”祁禛之好奇。
张双目光一暗,低声道:“自三年前,傅将军被一纸圣诏召回京梁后,便再也没有回过四象营了,此事你可知道?”
祁禛之迟疑了一下,摇头道:“可当初祥龙驿中,我曾与傅将军有过一面之缘。”
“若如你所说,傅将军来了边塞,那他为何不回四象营呢?”张双反问。
祁禛之哂然:“这……我并不清楚。”
“因为傅将军已快被皇帝折磨死了,他没有办法留在四象营。”张双轻声说。
祁禛之微震,他惊诧道:“老弟,这等秘闻,你怎会知道?”
“这是毕月乌的两大秘事之一,我的领路人告诉我,一旦知晓了其中一个秘事,便再也没有机会脱离毕月乌了。你要守着这个秘密生,也要守着这个秘密死。”张双那张圆圆的脸上显出几分悲怆来,“白大哥,起先我并不明白毕月乌是为了什么,在知道这个秘密后,我顿悟了,毕月乌是为了天下忠良之辈不被残害,天下苍生百姓不被奴役。我没读过书,但我也有报国之心,如今满朝蛀虫,我虽为匹夫,但也有责任。”
祁禛之许久未言,他点点头,答道:“我明白了。”
这日祁禛之一夜未眠,他躺在铺上,听着身边弟兄们均匀的呼吸声,一种难言的荒谬感缓缓升起。
毕月乌真的是逆贼吗?未必。
因为,在无数毕月乌中人的心里,他们手握正义,是为天下、为民生、为大兴的忠臣。
原本匍匐在地的碌碌小民,似乎从此有了人生方向,有了可望不可即的远大理想。
若是一朝孟寰捅破一切,他可会伤了民心?让原本无坚不摧的四象营军心涣散?
若是那时胡漠人进攻了呢?这北塞可还能像现在这样牢不可破吗?
祁禛之一阵迷茫。
这就是傅徵秘而不宣的原因吗?
可这滴水汇聚成河流的微末力量,却被攥在了一个错误的人手中,傅徵站得比祁禛之高,应当看得比他更清楚才对。
所以,傅将军是为了敦王,为了无上的权力,还是为了这四象营和北塞?
祁禛之想不出。
此时,他意识到,他好像既不了解傅小五,也不了解傅召元。他在那个人身边阴奉阳违了许久,认识的却依旧只是一个清浅的表象。
张双说,傅将军已快被皇帝折磨死了……
张双大概没说错,那个人一身伤病,又中剧毒,他在神志不清间自问,谢青极,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祁禛之抬起手臂挡住了眼睛,他想起了那一日,喝得半醉的傅徵坐在院中石阶上失落地问他,你为什么不问我,我和谢青极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是怎么回事呢?
真的只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吗?
饮冰峡的将士们、威远侯一家子的性命真的只是削兵权下的祭品吗?
还是说,有人希望他们被当做傅徵的罪孽,以此将这一块铁板似的四象营一分为二,进而挑起战乱,就像……
手握四象营明面大权的孟伯宇,和潜在暗处无孔不入的毕月乌。
祁禛之忽地坐起身,他突然后悔,后悔没有看一看傅徵在那封厚厚的长信中到底写了什么。
而就在这时,要塞烽燧上乍起一声鼓鸣,随后号响三声,一道赤亮的火焰当空亮起。
敌袭!
出征的号角鸣至第二声时,傅徵蓦地惊醒,他扑下床,打开窗,看到了远处要塞上燃起的烽烟。
“主上!”王雍连滚带爬地冲进暖阁,“主上!赵骑督来报,一伙北卫残兵逼近天奎要塞!”
“北卫残兵?”傅徵出神道,“魏荻已死,北卫还能有什么成气候的残兵?”
王雍不懂战事,他只知道拉着傅徵往外走:“主上,快,快去城外避一避吧,小的已经把车备好了。”
傅徵皱眉:“避什么?北卫残兵而已,又不是贺兰铁铮带着胡漠主力和驭兽营攻来了。”
“主上……”
“将军,”杭七快步走进暖阁,“是虎无双。”
“谁?”傅徵一惊。
杭七看了一眼王雍,王雍哆哆嗦嗦地一低头,踩着小碎步跑走了。
“确实是虎无双,但他没有打‘定波王’的大旗。”见王雍下了楼,杭七飞快道,“他带的,其中有一大部分都是通天山上被贺兰铁铮收走的匪宼,还有不少是逃出了关的魏荻残部。很难说……里面有没有混进去驭兽营的人。”
傅徵默然。
“将军……”
“我以为他不会留虎无双这条命,慕容子吟,原是恨毒了北卫遗老的。”傅徵轻声道。
“可是他留下了虎无双。”杭七一顿,“慕容子吟如此利用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北卫,”傅徵身形忽然一晃,他按着额头,一手撑住窗棂,“当初让他去搅通天山那滩浑水,是我算错了。”
“将军,”杭七忙搀住他,“虎无双本是要下山落入四象营之手的,您也没能料到,那,咳,那孟伯宇是个废物,连虎无双都捉不住。”
傅徵扶着额头轻笑:“你说错了,孟伯宇一定觉得,是我把贺兰铁铮招去的,虎无双被贺兰铁铮逮走,这罪过得算在我身上。”
“呸!”杭七骂道,“姓孟的自己气短,只会怨天尤人。”
“行了,”傅徵摆摆手,“让王雍把这宅子里的人都带出城避一避,我去要塞看看。”
“要塞?”杭七嚷嚷道,“将军,您去要塞干什么?眼下夜深,春天露重,您这身体还没好几天呢,可别出去给自己添病受了。”
傅徵披上外衣,不理杭七的叫唤:“去给老六送信,让他也赶紧回来。”
“将军……”杭七知道自己拦不住傅徵,他只得紧紧跟在傅徵身后,“老六什么时候回来都行,我过两天送信也来得及,今晚您要去要塞,总不能撇下我,一个人去吧。还有……”
“行了行了,”傅徵忍不住打断了杭七,“你还说王雍啰嗦,我看你比他有过之无不及。备马去。”
杭七闭上了嘴,转身就走。
“慢着,”傅徵又叫,“把问疆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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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停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