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轸要塞中,副将闻简站在城墙上,远远地望着负手而立的孟寰。
天轸的烽烟已经燃了整整一夜,但四象营的将士们始终没有得到出征的调令。
因为,那纸盖了傅徵大印的调令,正握在孟寰手上。
“少帅,”闻简头皮发紧,可却不得不上前,他说道,“天奎怕是要扛不住了。”
孟寰面不改色:“我知道。”
“少帅,傅将军在天奎,您是知道的。”闻简又说。
“那又如何?”孟寰反问。
“少帅!”闻简“啪”的一声单膝跪下,“属下请命出征,支援天奎。”
孟寰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你是要越过我,代行其事吗?”
“属下不敢!”闻简一咬牙,“属下只是心系天奎城中的百姓和天奎要塞的袍泽弟兄们。”
“是吗?”孟寰俯下身,看着闻简那仿佛忠心不二的面孔,“你真的是心系百姓和袍泽弟兄吗?”
“少帅……”
咚!孟寰一脚踹翻了闻简:“吃里扒外的东西!”
闻简牙关紧咬,爬起身,重新跪好:“少帅,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孟寰怒喝道,“你以为,我不知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从何而来吗?”
“从何而来?”一个带有几分笑意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少帅不妨解答一下。”
孟寰抬起头,正见傅荣那张英气不足、柔美有余的面孔,这个眉宇间始终笼着一层阴郁之色的年轻人仿佛是个会吐信子的毒蛇,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孟寰狠狠恶心。
“解答?好!本帅这就为你解答!”孟寰振声道,“那虎无双偷袭天奎,就是你指使的!当初在通天山上,虎无双本会顺着密道下山,落入四象营掌中,可却偏偏被贺兰铁铮带走了。那时谁在山上,我想,你应该一清二楚。胡漠人换了王,贺兰铁铮早就坐不住了,你便顺势而为。为什么被袭的是天奎不是天轸、天昴、天柳?就是因为傅召元在天奎!你发现我劫走了反贼头子敦王,生怕事情败露,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媾和已被贺兰铁铮收入麾下的虎无双,利用他挑起一场大战,想借此机会,逼迫四象营驰援,届时你将借你手下的逆贼毕月乌,掀起一场狂澜!”
傅荣笑意渐深:“孟少帅猜得一点也不错。”
“所以我不会遂你的愿。”孟寰一字一句道,“我可能杀不了你,但我绝不会允许你得逞。”
“是吗?”傅荣的笑好似淬了毒一般,他轻声道,“孟少帅啊,其实,我正盼着你不出兵呢。若是你不出兵,北卫残部攻进了天奎城,召元危在旦夕,你猜,毕月乌会如何选择?孟少帅,孟大帅,你恐怕到现在都不明白,你之所以知道毕月乌,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你……”
“很快,”傅荣抬起手,“很快,隐匿在四象营、二十四府,还有天关要塞里的毕月乌都将按捺不住,而孟少帅你所做的一切,恰恰证实了他们原本相信的一切。朝中、军中、民间,到处都是看不见的鬼。而我们现在只需要等,等天奎城破的那一刻。”
孟寰注视着面前这个宛如艳丽阿芙萝的年轻人,忽而桀然一笑,他道:“小郡王,你那么爱傅召元,却不知在这种境遇下,他绝不会像平头百姓一样,缩头不出。”
傅荣脸色微变。
孟寰眯起了眼睛:“我想,召元他现在恐怕……就在要塞,与那凶猛的残兵只有一墙之隔。”
“王雍会带他离开。”傅荣镇定道。
“是吗?”孟寰微微一笑,“傅徵是我大兴的柱国大将军,他能走到今天,就足以证明,他绝非贪生怕死的鼠辈。你说,若是傅徵战死天奎,就算没有四象营,那些爱戴他、信仰他的将士,也不会允许北卫贼寇往南踏上一步。到时候,没了傅徵,你的毕月乌,还能像今天一样密不透风吗?小郡王,你不过是敦王博弈皇位的一颗棋子,你真是……愚蠢。”
傅荣还欲说什么,而就在这时,一纸战报送到了孟寰手上。
天奎城破了。
左侧狭道坍塌时,祁禛之正半跪在城垛下,为机弩投箭。
他先是觉得脚下颤动,随后身体向下滑去,无数碎石烂瓦紧随其后,就要劈头盖脸砸下。
但在下一刻,一只没什么温度的手穿过坍塌的石块,一把拉住了行将坠落的祁禛之。
祁禛之吐掉嘴里的血,仰头看到了傅徵。
“回撤!”傅徵一手拎着问疆,一手将祁禛之拖上已塌了半边的狭道。
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从闸门处传来,而同一时间,狭道那头已涌入了新一波敌军。
天奎城防自十三年前胡漠人南下后,便再也没有被攻破过,如此坚不可摧的要塞堡垒让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天奎,绝不可能有再被入侵的那一天。
可眼下,明显是有备而来的北卫残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顺着狭道,打进了要塞。
若是再不落闸,整座堡垒怕是都会沦入敌军之手。
就像十三年前那样,五百镇戍兵一起,死在胡漠人的刀枪剑戟下。
“跟着其他人,回闸门。”乱军中,傅徵把祁禛之往后一推。
祁禛之心弦一紧,他死死拽住傅徵,急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傅徵抽手,把问疆回挂腰间,接过了亲卫送上的一把铁胎弓。
只见他踩着半塌的城墙,弯弓搭箭,对准了已随军冲入瓮城的虎无双。
傅徵没束甲,就连头发都松松地挽在脑后。当他双臂抬起时,灰袍广袖被疾风吹得猎猎翻飞,露出了一截苍白、劲瘦的小臂。
啪!利箭撕裂长空,直指虎无双的额头。
“小心!”有人在城下大喊。
“当啷”一声,虎无双头顶那簪着红缨的铁盔被傅徵一箭射下。
“傅徵!”虎无双勃然大怒。
城墙上俯瞰终生的人轻笑了一声:“‘定波王’殿下,许久不见,你的功夫还是如此稀松二五眼啊。”
攻城的士兵循声看去,只见一个清俊瘦削的男人立在坍塌的石碓上,笑吟吟地注视着他们。
“是傅徵……”有小兵窃窃私语。
大兴的“镇国神枪”,好像是一个镌刻在四境邻国土地上的图腾,甫一出现,就让无数人乱了阵脚。
也让无数人士气高涨。
祁禛之拖着一条扭伤的胳膊,目不转睛地盯着傅徵挺直的背影。
他只听傅徵道:“诸位莫怕,虎无双不过是本将军的手下败将而已,不足为惧。今日,诸位必叫他有来无回。”
这话声音不大,可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镇戍兵的耳中。
闸门落下,留在闸门外的人却齐齐高喝一声,反扑向汹涌袭来的敌兵。
这一战持续整整一天,直到滚雷中的瓢泼大雨降下,虎无双才率人渐渐退去。
天奎镇中一片狼藉,要塞内外具是废墟。
祁禛之提着长枪,疲惫地走下城头,看到了站在临时搭建的木棚中和赵文武讲话的傅徵。
挂在木棚下的烛灯随风曳动,将傅徵那张没有血色的面孔照映出了几分不属于他的精气神。
“去吧,起码先把外围城防补上。”傅徵的余光瞥见了站在远处的祁禛之,他冲赵文武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见赵文武离开,祁禛之慢腾腾地来到了傅徵身边,他一拱手,叫道:“将军。”
傅徵看着他,笑了一下:“怎么样,祁二公子?上战场和你想象中的一不一样?”
祁禛之摇了摇头,很认真地回答:“不一样。”
傅徵轻叹一声:“走吧,先回营房洗把脸。”
他走得很慢,祁禛之也缓步跟在其后,两人从伤兵营中穿过,来到了要塞讲武堂。
“你的胳膊该不会是被我拽脱臼了吧?”傅徵有些担心。
“没有。”祁禛之抬了一下左臂,“是扭到了,不严重。”
“衣服脱了让我看看。”傅徵洗过手,很自然地说道。
祁禛之却突然红了脸,他捂住领口,一动不动。
“怎么了?”傅徵奇怪,“是身上哪里还有伤吗?军医瞧过了吗?”
祁禛之这才觉得自己的举动着实大惊小怪,他别别扭扭地松开手,任由傅徵解开他的铠甲和内袍。
“师父,”屋中只有他们两人,祁禛之不再遮掩,他小声问道,“四象营为什么没来?”
傅徵按在他红肿的肩膀上,神色平静:“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祁禛之吃了一惊,“那你怎么敢单枪匹马地跑去与虎无双对峙?你不怕他……”
“我若是怕了,你们呢?”傅徵翻出一瓶药酒来,“忍着点,还是错位了,我给你正骨。”
“你给我正……嗷!”祁禛之还没来得及质疑傅徵这“胡漠大夫”到底行不行,刚放下弓和剑的傅将军就已上了手。
“咔嚓”一声,结束了。
就像傅将军打仗一样,速战速决,绝不拖泥带水。
只是祁禛之疼得两眼冒金星,后背窜冷汗,他哆哆嗦嗦地活动了一下胳膊,奇迹般地发现竟然已灵便了不少。
“师父,你怎么还会正骨?”祁禛之抽着凉气问道。
“军中十多年,正骨而已,我还会给马接生呢。”傅徵随口回答。
祁禛之揉着肩膀,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那我……回去了。”
傅徵咳嗽了两声,拉住祁禛之:“不用,我向赵骑督把你要来当亲卫了,你跟着我。”
“我……”祁禛之下意识想回绝。
可精神一松,傅徵的脸色也跟着变差,他坐在矮几后,咳嗽不断,唇间还有几抹血迹。
祁禛之一把抓住了傅徵的手腕,只见他那鸦青的袖口已染上了深黑的颜色。
“没事,”傅徵捋顺气息,按下了祁禛之,“帮我倒杯水。”
战事就在眼前,天奎孤立无援,傅徵是唯一的定海神针,祁禛之就算再青涩,也不能出去嚷嚷着傅将军吐血了,快去请军医。
他只能忧心忡忡地倒了杯热水,递给傅徵:“师父,真的没事吗?你还是回去歇歇吧,让江先生看看。”
傅徵撑着矮几,勉强坐直:“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祁禛之不由分说地坐下,按住了傅徵的手腕,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苍白的面孔,准备他看到底是不是休息一下就会好。
傅徵无奈:“祁二公子有功夫来给我把脉,不如去替着急上火的赵骑督瞧瞧,我看他一夜之间嘴上长了三个燎泡。”
“别开玩笑了。”祁禛之心里烦躁,他扯下自己的披风,搭在了傅徵身上,“四象营真的不会来了吗?”
傅徵闭了闭眼,语气如常:“孟伯宇是想我死。”
祁禛之一震,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敦王失踪一事的主谋正是四象营的主帅,孟寰。
而孟寰之所以敢下手擒拿谢裴,却是因为祁禛之的一封信。
敦王在天奎秘密会见了傅徵的消息就这么长了腿似的,来到了四象营的帅帐中。和这个秘密一起去的,是谢裴与王雍之间孜孜不倦的通信。
这些证据,足以扳倒敦王,也足以扳倒傅徵、傅荣,以及那些个深藏于军中的“毒藤”。
可是,如果在这个紧要关头,战事来了呢?孟寰能将军心弃之不顾吗?
那虎无双是毕月乌养出的匪,而如今,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是谁指使的,又是谁顺水推舟达成的,已不言而喻。
天奎城中的百姓、天关要塞里的镇戍兵,还有拖着病体赶赴前线的傅徵,就这么因祁禛之的一纸密信,成了四象营两方博弈的筹码。
祁禛之遍体生寒,傅徵那一声声含血的咳嗽,仿佛像个钉子,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师父,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将军……”
祁禛之和刚进门的杭七一同开了口。
傅徵抬起头,看向杭七:“老六呢?”
杭七的衣服被雨水打得透湿,碎发一缕一缕地黏在脸上,狼狈极了。
他默默走到傅徵身边,颤声道:“老六在天轸暴露,被孟少帅押下了。”
“什么?”傅徵睁大了眼睛,“孟伯宇凭什么押他?”
杭七握住了傅徵冰凉的手:“四象营得了消息,孟少帅知道了封绛就在虎无双的手下,他,他说老六作为十三羽的旧人……通敌叛国。”
“通敌叛国?”傅徵气极反笑,“孟伯宇啊孟伯宇,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在今天说老六通敌叛国,当初他爹做主,我要收下你们兄弟二人时,他怎么不言语?”
守在一边的祁禛之忽地想起了在通天山上时听到的那些没头没尾的话,义渠豹,十三羽……
杭六杭七是北卫死士十三羽的人!那个买走了白娘的十三羽!
祁禛之瞬间面无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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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