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禛之一路疾驰赶到天轸要塞时正是中午,要塞内却寂静无声,就连层层堡垒上的镇戍兵都不知消失去了何处。
祁禛之牵着马,在狭道口站了许久,不得已叩门道:“天奎要塞镇戍兵白清平携傅将军手谕,求见四象营少帅!”
连喊三声,要塞内依旧无人应声。
祁禛之心急如焚,左右踱步。若是狭道闸门能一脚踹开,他此时早已奔进了要塞。
“孟少帅!孟少帅!”实在等不了了,祁禛之直接扯着嗓子喊道,“孟少帅,天奎要塞被虎无双带兵攻破,四象营为何躲在天轸闭门不出?孟少帅,不论怎样,您起码得出来给我一个解释!孟少帅……”
“别喊了,”这时,一个疲惫的声音从狭道上的瞭望塔中传出,“没用的。”
祁禛之后退几步,仰起头,就见闻简站在那里,神色恹恹地看着自己。
“这位将军,”祁禛之压低了声音,“我是威远侯祁奉之的亲弟弟,你家少帅认得我,我求你去给他回禀一声,就说……”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来找孟少帅做什么,但是我无能为力。”闻简收回目光,转身就走。
“将军!”祁禛之情急之下,大声喊道,“就算您不在乎天奎城中的百姓和伤亡的镇戍兵,您总不能不在乎留在天奎的傅将军吧。他守在前线督战已有数日,旧伤复发,快要扛不住了,您……”
闻简脚步一顿,似是低头暗骂了一声。
祁禛之继续道:“将军,不论这四象营中的派系到底有多复杂,大敌当前,谁都不能将人性命弃之不顾。况且,况且那……”
铮——
祁禛之的话没说完,紧闭的闸门开了。
四象营已在天轸要塞和滦镇中停了数月,他们合该回十八里盘,但不知为何,却一直留在本就有镇戍兵把守的要塞中。
祁禛之从前没多想,如今却觉出了不对。
难道,从几个月前开始,孟寰就已在筹划今日之事了吗?
孟寰似乎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他武断、专横,时不时打骂下属,打起仗来冒进鲁莽。可孟寰又心细如发,在某些不合时宜的时刻,睚眦必报。
他曾信任傅徵,爱戴傅徵,甚至像无数将士们一样,崇拜傅徵,但或许正因如此,他也成了最恨傅徵的人。
祁禛之晚生十年,不曾知晓当中龃龉,但却在此时此刻,体会出了分毫。
孟寰在赌,在赌四象营四分五裂时,傅徵会站在哪一边。
而此时,自己来了。
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将军站在幽幽烛光中,凝视着自己面前默然的年轻人。
过了很久,他开口道:“你和你大哥长得一点都不像,和老威远侯长得也不像。”
“很多人都这么说。”祁禛之稍稍颔首,“我大哥长得母亲,我长得像我娘。”
孟寰摇摇头:“不对,其实你大哥长得更像老威远侯。”
祁禛之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知道,孟寰话中之意是,不光长得,性格也是一样。
“伯献是个行得正、坐得端的君子,”孟寰的视线停在了祁禛之的眉目间,“当年傅召元一直很瞧不起他。”
“我知道,”祁禛之坦然回答,“纨绔兵嘛,他说过。但傅将军这人很有涵养,很少在人背后讲人不是。”
“确实。”孟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立在一旁的闻简额头上急出了一层薄汗,孟寰才不紧不慢地问道:“召元他……现在怎么样?”
“不怎么样,”祁禛之回答,“少帅您知道的。”
孟寰没说话。
祁禛之沉了口气,一字一顿道:“少帅,我以为,你起码会等到三年之后。”
孟寰狠狠一震,他抬起头,对上了祁禛之那双直视自己的眼睛。
这日午时,在天轸停了整整四个月的四象营起行,前往天奎,驰援已被北卫残部重创的要塞。
临走前,孟寰将傅荣留在了滦镇,同时悄悄放出了那夜劫走敦王车驾的“贼寇”的消息。
而就在四象营急行军的途中,孟寰再次接到了虎无双进犯的战报。
探子是从天奎北城旧墙下的陈年缺口中钻进要塞的,守在那里的是一个身着白衣的妇人。两人见面后没有说话,只对视了一眼,探子便一闪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当然,自以为缜密的两人没有察觉到,就在他们身后,有人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将军,”赵文武将整张天奎布防图铺在沙盘上,他忧心道,“若是四象营明早到不了天奎呢?”
“两天半,按照骑兵急行军的速度,足够一来一回了,四象营会来的。”傅徵正专心致志地看城防,“薄弱之处应当就是这里了,缺口虽然不算大,但是若在底下埋上炸药,火油一浇,立刻就能烧出一个巨大的缺口。之前狭道坍塌时,我们关闸及时,没能让敌寇进入要塞。可如果这里被炸开,整座城都将危在旦夕。”
“那探子要抓吗?”赵文武问道。
“先放着,看看他除了在缺口下埋炸药,还会干什么事。”傅徵抬起头,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那个妇人呢?她接应完探子后,又去做什么了?”
“她回伤兵营了。”赵文武回答。
傅徵神色中有些许不解:“回伤兵营做什么?”
“继续照顾伤兵。”赵文武同样不解。
而正在此刻,天奎城外响起了阵阵鼓擂声。
虎无双来了。
“傅将军!傅将军!”城下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把你们傅大将军喊来见我!”
守城的小兵啐了一口:“‘定波王’殿下,您老人家脑袋都快被我们将军射掉了,怎么还敢来这里叫阵?”
虎无双“嘿”了一声:“这不是还没掉呢吗?你家将军准头不行,都没把我……”
啪!一支飞箭袭来,钉在了虎无双的左肩上。
虎无双面露痛色,狠命拔掉了箭矢。他仰头看去,正见傅徵挽着一把弓,踏在城垛上,笑容温和地看着自己。
“确实准头不行了,这一箭本来是要把殿下的喉管射穿,没想到,只擦破了一点殿下的油皮,惭愧惭愧。”傅徵谦逊道。
虎无双强挤出一副笑脸:“将军真是客气,本王要和将军学的东西还很多啊。”
傅徵拱了拱手:“哎呀,那日说你稀松,其实我也很稀松的。”
虎无双耐着性子,回敬道:“将军太谦虚了,有你在,这天奎的镇戍兵都比往日看着精神。只是不知……没有四象营,他们还能精神到几时呢?”
虎无双这话道出了天奎人心中最大的疑虑:四象营到底来不来?
他们死扛几天,难道四象营就要放着他们送死吗?
若是四象营不来,总塞不来,难道要看着虎无双破了我朝北关吗?
可是一切疑虑都因傅徵在这里,而未曾动摇军心。
人们奔走相告,有傅将军呢,怕什么?既然傅将军在,那没有四象营又有什么关系呢?那可是傅将军,他会把所有事都处理好的。
可是真当虎无双开诚布公地问出这句话时,他们又忍不住支起耳朵去听,四象营真的不来了吗?
傅徵却轻松一笑,他道:“区区要塞镇戍兵,‘定波王’殿下都搞不定,若是四象营来了,你岂不是要全军覆没了?”
虎无双哼笑:“姓傅的,你可不要打肿脸充胖子。”
“怎么叫打肿脸充胖子呢?”傅徵随和地说,“况且,谁告诉你,四象营不会来了?”
这话一出,两侧的镇戍兵瞬间双眼放光。
你看,傅将军说了,四象营不会不来,所有疑虑果真都是无中生有。
可是,下一刻,虎无双不紧不慢地说:“是吗?就算来,也是来给你们收尸的吧。”
轰——
伴随着虎无双的话音落下,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在北城旧墙下响起,一缕呛人的硝烟遥遥升起。
傅徵轻轻一晃,差点从城垛上一头栽下。旁边的小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傅将军,快往南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虎无双哈哈大笑。
傅徵翘起了嘴角:“‘定波王’殿下,该跑的人是你吧。”
轰隆隆!一排早已准备好的滚石顺着城墙当头砸下。回退之中,一个小兵跑到了虎无双的马前。
“殿下,缺口没能被炸开,埋在地底的炸药不知何时被人搬空了,火油扑了弟兄们一脸,差点叫弟兄们……有来无回。”这小兵头埋在胸前,声音微微发抖。
虎无双神色一变,拉起长弓抬头就要去找傅徵。
可是,城门上哪里还有傅徵的影子,只有一排巨大的机弩和投石器,虎视眈眈地“瞪”着自己。
虎无双大骂一声,气血上头,振声大喊:“给我冲!拿下天奎!”
燃着缕缕硝烟的北城旧墙被熏得比灶台还黑,傅徵掩着口鼻,远远一看,忍不住咳嗽起来。
“将军,将军!”杭七手里揪着一个身材瘦似山猴的男人,火急火燎地叫道。
傅徵皱眉:“什么人?”
杭七把这人往前一推:“又一个探子。”
赵文武“嘶”了一声:“怎么这么多探子?”
傅徵倒是不怎么惊奇:“若是没有这么多探子,虎无双初次来犯时,怎么可能攻破第一道门?我想,天奎镇戍兵应当没有如此不堪一击吧。”
那探子听到这话,冲傅徵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随后,他脖子一梗,双眼翻白,咬舌自尽了。
一只小虫从这探子的耳朵里爬出,钻进了湿漉漉的土地里。
“哎哎哎!”杭七没留意,只顾拎着他的后脖颈,“怎么还搞这套呢?”
“算了,问肯定也问不出什么,搜身吧。”傅徵说道。
杭七把人丢在地上,解开衣衫一番搜寻,最后在这人贴胸的位置,找到了一片文身。
“什么玩意儿?鬼画符似的。”赵文武嘟囔道。
傅徵看了一眼,没说话,示意杭七把这片文身割下。
待等赵文武走后,杭七这才上前,神色惶惶:“将军,这是十三羽养的探子。”
“难道是封绛的人?不应当啊。”傅徵眉头紧锁。
“将军,其余探子要不要全部拿下?”杭七问道。
“拿下,”傅徵不再有放长线钓大鱼的心思了,他直接命道,“不要留活口。”
“是。”杭七一抱拳。
或许是因为知道了四象营很快就会来的缘故,这一战,本已疲惫不堪的天奎镇戍兵英勇无比,竟将虎无双的北卫残部彻底堵在了第一道门外。
站在要塞中央的空地上,脚下震颤,依稀还能感受到城外两军交战之际的惨烈状况。
傅徵坐在讲武堂中,手边放着问疆。
他没有上城墙,并非因为他不想上,而是因为他已手抖到快要拿不起剑了。
若是四象营真的不来,傅徵也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一天?两天?也或许一口气泄下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
他按了按额头,脑袋阵阵发昏。
吱呀,门开了,一个纤弱的人影走到了傅徵面前。
傅徵耳中嗡鸣,听不真切,只当是杭七回来了,直到一缕不属于男人的清香钻进他的鼻腔。
“将军……”阿芍轻声叫道。
傅徵倏地睁眼,刚一抬头,匕首已近在眼前。他没有时间后撤,只来得及扬手握住刀尖,用冰凉的手掌挡住当面刺来的利器。
“对不起。”阿芍仿佛一只提线木偶,她猛地抽回匕首,全然不顾后果,又要向下砸去。
当啷!傅徵拽剑出鞘,挽臂一划,打歪了阿芍的手腕。
沾血的匕首落地,阿芍眼中光一暗,似乎就要咬舌自尽。
“慢着!”傅徵起身就要去抓阿芍的下颌。
但紧接着,阿芍身体一滞,软软地倒了下去。
原来是听到动静的杭七赶来了,他隔空一掌,劈晕了差点寻死的妇人。
伤兵营前的空地上堆叠了三具尸体,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阿芍跪在当中,目光呆滞。
她隐隐听到有人在高呼,说四象营来了,很快,要塞中一片洋洋喜气。
可是,奔走相告的人群里,为什么没有他?那个人明明告诉自己,他就在天奎的。
阿芍茫然,但她只能披头散发地跪着,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有时甚至控制不了脑中神智,她浑浑噩噩,懵懵懂懂,恍惚间,竟有些记不起自己的姓名。
一个士兵上前,狠狠地扇了她两巴掌,又往地上啐了两口浓痰,阿芍无知无觉。
而就是在这样的迷惘与茫然中,阿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冲进要塞,这熟悉的身影左顾右盼,目光停在了刚刚差点死在自己匕首下的那人身上。
阿芍呜呜地叫了起来,可她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她只能看着熟悉的身影兀自流泪。
“你说还是不说!”一道狠戾的声音在阿芍身后响起。
阿芍一抖,挺直了脊背,她感觉到,有人揭开了自己脸上的绢布。
那个差点被她杀死的男人走到了她的身前,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温柔:“你是谁家的女眷?又是怎么落入十三羽手中的?”
“十三羽”二字好似一个机关,瞬间触动了什么隐晦的记忆,阿芍瞪大了眼睛,她拼尽全力,冲那道熟悉的身影叫道:“仲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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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狗血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