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徵没说错,虎无双手下的北卫残部在四象营到来后,顷刻间溃不成军。
他没能顺着探子炸开的城墙奇袭要塞,也没能全须全尾地撤回。孟寰好似是要一雪前耻似的,把堂堂“定波王”一刀扫落马下——做了四象营的俘虏。
祁禛之顺着骑兵冲入要塞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身上染血的傅徵,随后,他听到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呼唤,见到了一个只会在梦里出现的人。
白芍,白娘。
她本是萧夫人娘家主事的女儿,会做两、三道拿手好菜,还生了一副娇艳的好相貌。
据说,当年老威远侯带着萧氏回家省亲时喝醉了酒,见着做饭的厨娘秀美动人,一时色欲蒙心。
等到白娘大了肚子,萧家人找上萧夫人,老威远侯才知自己犯了大错。
可惜覆水难收,祁二郎就这么呱呱落地了。
萧夫人和白芍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她心有不忍,便做主把小厨娘收进了侯府,成了老威远侯的妾。
老威远侯在外兀自朗月清风,进了家门六亲不认,说起来,从没受过夫君疼爱的萧夫人和白娘之间的关系竟要更好些。
祁禛之在家时,私底下总是偷偷管萧夫人喊姨妈,萧夫人不是墨守成规的妇道人家,也喜欢极了自己小姐妹生下的顽皮儿子。
若是没有“东山派”贪污税银一案,萧夫人和白娘两个慈母,定还继续惯着祁禛之这个败儿,在桐香坊里为非作歹呢。
可是……
可是苍天不开眼,白娘被卖去塞外,成了十三羽的探子,而她对面站着的,正是自己最爱的儿子,祁禛之。
祁禛之喃喃叫道:“阿娘?”
傅徵忽然一抖,他抛去脑中万千想法,拔剑出鞘,指着白娘,目眦欲裂地呵斥道:“住嘴!你在叫谁?”
这一声呵斥把白娘从梦中叫醒,她仰头看着傅徵,顿时泪如雨下:“我,不是我,不是我……”
傅徵浑身抖如筛糠,他指着白娘问道:“谁指使的你?”
白娘声嘶力竭地哭着:“杀了我,快杀了我!”
傅徵几乎握不住剑。
“求求你,杀了我,杀了我吧!”白娘苦苦哀求,“我犯了死罪,快杀了我!”
“不要!”祁禛之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拔步就要上前,却被杭七死死拉住。
傅徵不敢回头,他看着白娘的眼睛,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眉目间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
她是祁禛之的亲娘,她脸上的那枚金印,是因祁家人而得来的。
傅徵闭上眼,甚至能回想起某月某日,祁禛之晃荡着双腿,坐在半山亭中笑着说,我当然长得更像我娘了,我娘可是大美人。
祁禛之没说错,岁月并不败美人,白娘依旧明艳绝伦。
然后,这明艳绝伦的美人,就这么一头撞在了傅徵的剑上,一只小虫从她的眼角爬出,消失不见。
“咚”的一声,祁禛之跪倒在地,他的嘴被杭七紧紧捂着,除了呜咽,没人知道他要说什么。
混乱之中,只有一旁的孟寰听懂了,祁禛之喊的是:阿娘。
傅徵提着剑,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随后,无声地倒了下去。
四象营来了,虎无双成了阶下囚,这是天大的喜事。
松了口气的天奎城里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死掉的女细作,和一个失魂落魄的镇戍兵。
祁禛之站在原地,注视着那一滩赤红的血迹,怔怔出神。
为什么?
怎么会?
这些问题盘踞在他的心里,可他却没有了发问的欲望,他什么都不想知道,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都装不进脑中。
祁禛之摇摇晃晃地走出要塞,冒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像个孤魂野鬼,游荡在天奎镇中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白娘死了,死得措不及防,死得轻如草芥。
祁禛之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最后看了看自己踩在脚下的那双鞋履。这些,好像统统都没有意义了。
“祁二郎,”杭七按住了祁禛之的肩膀,“将军想见你。”
祁禛之充耳不闻,他浑身淋得透湿,雨水挂在脸上,叫人分不清其中有多少是眼泪。
真是……还好下了雨,不然,叫人瞧见自己为一个女细作痛哭像什么样子?
杭七叹了声气,转身离开。
这雨足足下了三天。
三天,地上的血迹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再也不见那滩刺目的颜色。
要塞里人来人往,在祥和中飞速地恢复了生机。
“吃午饭了吗?”傅徵提着食盒,站在营房门口,轻声问道。
祁禛之坐在铺上,腿上放着一把刀。
“吃点东西吧。”傅徵把食盒放到了他的手边,“是小厨房包的馄饨呢。”
祁禛之没抬头,自然也没说话。
傅徵跟着他一起安静对坐了很久,最后无奈地站起身:“还是吃一点吧。”
见祁禛之依旧一动不动,傅徵不再劝导,准备默默离开。
也正是这时,祁禛之开口了:“她是细作,对吗?”
傅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所以她该死。”祁禛之似是笑了一下,笑却比哭还难看。
傅徵晃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挪动起沉重的脚步,出了门。
杭七正在要塞外等他。
“将军,”见人出来,杭七快步迎上前,“见到老六了吗?”
傅徵摇头:“没有,孟伯宇的亲卫说,他嫌疑未清。”
“嫌疑未清?”杭七横眉叫道,“狗屁的嫌疑未清,孟伯宇就是在为难将军你!”
“小点声吧,咱们回家。”傅徵说道。
杭七闷闷不乐,却只能听话地托住傅徵手臂,把人送上马车。
“怎么走得这么急?”正在这时,孟寰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傅徵低咳了几声,把手臂抽出,回身淡淡道:“你还有事吗?”
孟寰看了一眼凶神恶煞的杭七,又看了一眼满脸病容的傅徵:“冠玉刑司的老师傅来了,把虎无双的那张硬嘴撬开了,你不去看看?”
“不去。”傅徵说完,转身就要走。
“仵作检验了前日死在要塞里的那个女细作,你也不去看看?”孟寰又问。
傅徵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孟寰笑了笑,上前道:“那个女细作是十三羽养的,你不会不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徵皱起眉:“你自己没长眼睛,不会自己去看吗?”
“我看了,”孟寰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碎了的金环,“我还从她的身上搜到这个。不过,傅将军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其他两个细作的身上没有?”
“因为……”
“被我烧了。”杭七在一旁接道,“将军命我抓细作,我抓到人后,发现了他们身上的十三羽印记和金环,所以放了把火,全都烧了。”
“是吗?”孟寰突然沉下了脸,一把抓起傅徵的领子,“傅召元,你敢说这不是你授意的?”
“不是将军……”
“是我授意的。”傅徵依旧神色漠然,他反问,“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孟寰冷笑,“你有通敌叛国之嫌,竟还有脸质问我,那又怎样?”
“证据呢?”傅徵一抬手,挡下了就要上前的杭七。
孟寰眉梢微挑:“证据?虎无双证实,杭六就是那帮细作的头子,若不是他,十三羽养的人怎会悄无声息地钻进密不透风的天奎城防?傅召元,你说,这其中是不是你指使的?”
虎无双证实,杭六是细作头子?不是封绛?
是他疯了,还是立即相信此话为真的孟寰疯了?
“他有证据吗?”傅徵接着问。
孟寰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盒子,他把小盖一丢,将里面盛的那只虫子摆在了傅徵面前:“袭相蛊,高车人的玩意儿,你不会不知。”
傅徵的视线落在了盒子中央:“所以呢?你的意思是,那些细作都是被袭相蛊驱使,所以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听命行事吗?”
“没错,”孟寰微微一笑,“被种下袭相蛊者,所说所想所做皆受人桎梏,这是十三羽豢养探子的秘法,据说是那位高车皇后带去北卫的嫁妆之一。”
“杭六的身上中不了袭相蛊,你知道的,他是十三羽旧人义渠狼,作为十三羽的上一任统领,曾被下过禁咒。”傅徵平静地说。
“是吗?”孟寰冷哼一声,“被下了禁咒的人中不了袭相蛊的子虫,但是却可以操纵母虫,傅将军,你这回有点孤陋寡闻了。”
“你少放屁!”杭七听不下去了,“老六怎么可能替虎无双之流做事,你别信口雌黄!”
“我是不是信口雌黄,你们可以跟我来亲耳听一听虎无双都说了什么。”孟寰转身就走,他丝毫不怀疑傅徵会不会跟上来。
“将军,”杭七低声道,“杭六绝不会背叛您,这事绝对有诈。”
傅徵没说话。
“将军,您还是回家吧,今早的药还没喝呢,”杭七看出了傅徵神色不对,他心急如焚,却不得不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来,“孟伯宇那小子就是没事找事,一会儿我进去揍他一顿,给将军您出出气。”
“你先回家,”傅徵按下了杭七要来拉自己的手臂,“让王雍记得给仲佑送饭。”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追上了孟寰,往要塞走去。
虎无双被挂在行刑架上,身上已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了。
但他的嘴还不闲,唾沫横飞,将整座牢房里的每一位从头骂到脚。
直到傅徵踏入这间小小的刑室,他才乖顺地闭上那张臭嘴。
“你是来问杭六的事吗?”虎无双直接了当。
傅徵看了一眼孟寰,没有否认:“你为什么栽赃他?”
“栽赃?”虎无双觉得好笑,“我可没有栽赃,我是实话实说。”
“你明知杭六绝不可能背叛我。”傅徵说道。
“他确实没有背叛你,”虎无双裂开了染血的嘴,“但有没有背叛四象营,就不好说了。”
傅徵微微蹙眉:“你什么意思?”
“将军,”虎无双笑容放浪,“你说,我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来攻打天奎呢?”
原因很简单,孟寰秘密扣押了敦王,弹劾的奏疏和证据犹如弦上之箭,随时都会飞上当今皇帝的龙桌。
傅荣为自保,利用虎无双在北塞挑起一场规模不大但却足以惊动四象营的战事,以此拖延时间。
此事傅徵与孟寰心知肚明,但两人相当默契,彼此之间缄口不言,就当是从此翻篇。
但虎无双似乎并不打算让这件事从此翻篇。
他说,杭六也是毕月乌的人,将军你难道不知吗?
“不可能。”傅徵斩钉截铁地回道。
孟寰在后幽幽一笑:“在天轸时,若不是我发现杭六与傅荣私会,我又怎会平白无故扣押他?”
傅徵脸色惨白:“绝不可能。”
虎无双呵笑一声:“傅将军,半个月前,封绛告知我,义渠狼联络上他时,我也觉得不可能,但你猜怎样?义渠狼就是义渠狼,他一直念着当初在察拉尔盐湖中你救他的那份恩情,如今要替你讨一个公道呢。”
傅徵只觉一把匕首钉入胸口,疼得他几乎无法喘气:“老六他知道我绝不会支持毕月乌,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天奎生灵涂炭,他,他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听到这话,虎无双的眼神中不禁多出几分怜悯来:“袭相蛊的母虫认主,你把孟少帅用藤香逼出的那个母虫放到老六身边,看看母虫会不会钻回他体内,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事了。”
“把人带上来吧。”孟寰立刻命令道。
刑室外传来铁链撞地的声音,不多时,形容枯槁的杭六被人领到了傅徵面前。
傅徵怒道:“谁允许你打他了?”
孟寰按着杭六的脖颈,强迫人跪下:“他是逆贼,是细作,我为何不能刑讯逼供?”
傅徵抖着手就要去摸杭六的脸,杭六却猛地向他磕了个头:“将军,属下有罪,请您赐属下一死。”
傅徵身形一滞,手停在了半空。
方才被孟寰收在小盒中的母虫悉悉索索地钻出,顺着杭六的脖颈,爬进了他的耳道。
啪!傅徵一掌落在了杭六的脸上。
杭六似是笑了一下,他摇晃着跪好,抬头看向傅徵:“将军,属下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闭嘴!”傅徵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孟寰一把架住了他,嘴上却在火上浇油,他说道:“召元,你可知正是你手下的人,害死了祁二公子的亲娘?”
傅徵瞳孔猛缩,仿佛被人当胸贯穿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