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徵醒时,先是感觉到身下微微晃动,而后又听到几声跑马嘶鸣,似乎是在路上。
一只手轻柔地抚过他额间,大概是想为他捋平一直紧蹙着的眉心。
这是什么地方?傅徵心底微惊。
“小郡王,”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我们快到苏勒峡了。”
傅荣收回手,为傅徵拉了拉搭在身上的狐裘,俯身钻出马车:“离哨城还有多远?”
“不到一天的行程。”手下人回答。
傅荣点点头,稍稍松了口气:“今夜我们就住在苏勒峡,明早再走。”
“是。”手下人领命而去。
躺在车中的傅徵却狠狠一震,苏勒峡?如今他们难道已经离开了冠玉,一路往北,抵达了胡漠人的南关苏勒峡了吗?
半夜潜入宅子把他掳走的傅荣想做什么?带着大兴的大司马傅将军投敌吗?
回完手下人的话,傅荣带着一身早春寒气钻进轿厢,他看了一眼似乎依旧昏着的傅徵,从袖中摸出一枚丹药,塞进了他的口中。
这丹药极苦,入口便化,傅徵一个没留神,掩着嘴呛咳了起来。
“召元?”傅荣见他醒了,立刻欣喜地叫道。
傅徵侧过头,支起身,伏在马车中的小榻上干呕了起来。
傅荣忙替他顺气捋背:“这是软筋散,别怪我,我只能这么做。”
傅徵就着傅荣的手喝了两口水,压下胸口泛起的苦气:“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傅荣回答,“你睡了快一天。”
“一天?”傅徵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天能从天奎走到苏勒峡?”
傅荣一怔,旋即又笑了笑:“父亲,你什么时候醒的?不过没关系,你现在一时半刻,也动弹不了。”
傅徵戒备地看着他:“你去哨城做什么?”
傅荣见傅徵已经知晓,便也不再瞒着了,他答道:“我要带你去见敦王,他现在就在哨城。”
“敦王?”傅徵隐隐意识到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他急声问道,“敦王怎会在哨城?”
傅荣有些怜爱地抬手摸了摸傅徵脸边的碎发,说道:“方才我确实骗了你,你并非只睡了一天,而是四天。这四天中,北塞发生了很多事,但唯独没人发现,独居在天奎的傅将军失踪了。”
“你说什么?”傅徵心口一凉。
四天前,毕月乌以总塞烽火信为号,传令部众,堂而皇之地扯旗造反。
消息层层落下,三年间,无数听令毕月乌行事的大小将士一夜之间揭开了身上披着的那层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了足足七座要塞的控制权。
就在傅荣带着傅徵离开的那一晚,天奎骑督赵文武向二十四府和二十八要塞发信,终于彻彻底底道破了支撑了毕月乌这么久的一个惊天大秘密:
当今皇帝谢悬,并非谢氏血脉,他是当年长康道废妃与侍卫私通生下的野种。
这便是毕月乌的两大秘事之二,皇室隐辛。
瞬间,过去弥散在北塞的种种流言蜚语都有了根据。
他们所忠于的皇帝,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原本属于毕月乌的,不属于毕月乌的,纷纷摇旗呐喊,一时间边塞烽火信接连成片,北塞叛乱的急报一路快马加鞭,送到了谢悬的桌案上。
随着那则秘闻一起的,是敦王的行踪。
作为野种的儿子,敦王被毕月乌“扣下”,光明正大地成了叛军的“人质”。
而身在四象营中的孟寰,万万没有想到,他大发慈悲地忍让竟成了傅荣更进一步的手段。
傅荣没有简简单单地救下被劫走的敦王,他疯了似的,将原本罩在四象营上的遮羞布扯去,露出了这支大军分崩离析的末途。
坐在中军帐内,祁禛之甚至能听到身边的窃窃私语声。
有人马后炮道,当初就不该千里疾驰回京拥戴三皇子向王。
又有人讥讽道,不拥戴向王拥戴谁?他那大小便失禁的叔父还是当时不到五岁的小皇子?
众人说起傅徵带兵回京支持谢悬一事,纷纷扼腕,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祁禛之听了许久,忽然开口道:“八年前,先皇顺帝的贤德太子还活着,为何那时无人想起他?”
一听这话,中军帐内的将军、参谋们顿时面面相觑,少顷,有一人答道:“贤德太子空有贤德之名,当初他代先帝犒军时,曾任由刺客混入手下人中,密谋行刺傅将军。”
祁禛之一愣,这事他倒是闻所未闻,因而不由抬头看去,就见自家姐夫的幼弟吴琮站在不远处,一脸严肃地说。
“正是正是,”青龙帐下主将高宽接道,“那次傅将军重伤,先皇顺帝却执意压下此事,寒了将士们的心。后来,先帝病逝,死前忽然用一纸密诏废了本该名正言顺继位的太子,改立向王。太极宫内乱,京梁告急,将军这才带着我们回了京。”
那都是八、九年前的事了,祁禛之只知道一个轮廓,并不清楚其间秘辛。
过去,在旁人看来,傅徵扶立向王不仅是顺应先帝之意,也是借机除掉重文轻武、优柔寡断的太子的好时机。
但在四象营中人看来,他似乎是没得选。
若是贤德太子继位,第一个死的,怕就是他傅徵。
那么,傅徵知不知道谢悬的身世另有隐情呢?
“先前总有传闻说,那叛军毕月乌暗中收到了傅将军的支持,我看净是放屁!”说话的又是一个曾跟过傅徵的老将,他唾骂道,“那皇帝老儿是谁生的跟召元有什么关系?他何时操心过这等肮脏恶臭的事?”
“此话差矣,”又有人反驳,“将军为人正直,他在京梁待的时间也久,若是知道了什么,也极有可能!”
祁禛之心底一动,这不就和毕月乌的第一大秘事对上了吗?
皇帝不仁,兔死狗烹,傅徵惨遭折磨,身负不公。
如今,第二大秘事一出,人们将愈发深信不疑,那傅徵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忠臣良将,为国为民,被一杂种折磨,何其残忍?
毕月乌步步为营,将傅徵扯做一面大旗,插在了自己的营盘上。
这面大旗过于招展,以至于连四象营中军帐里的人都忍不住共情起毕月乌来。
“够了!”孟寰终于忍不住了。
数天来,他按起葫芦浮起瓢,整个北塞被叛军搅得乌烟瘴气。四象营还来不及内部肃清,就开始紧跟着肃清要塞和兵府。
他气得七窍生烟,一面摸不准跑去做毕月乌“人质”的敦王是什么意思,一面又开始疑心傅徵到底是不是真的暗中支持叛军。
孟少帅左支右绌,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好似一个裱糊匠。
他指着那帮讲闲话的人破口大骂:“有这功夫反嘴挑舌,不如静下心好好想想,眼下该怎么办?”
众人立马安静——在这中军帐内,若是孟少帅发了火,就绝不要伸着头赶上去挨骂。
但新入帐的“白参谋”可不知这规矩,他拱了拱手,说道:“少帅,您不如去把傅将军请来,既然那叛军打的是他的名号,把傅将军请来,一可以震慑人心,二也能堵住悠悠之口。”
孟寰嘴角微抽。
他何曾没有想过去找傅徵,可是刚刚才把人孤零零地撇在天奎,眼下又去请,且不说他那身子骨能不能禁得住长途奔波,就说人愿不愿意来还是个大问题。
祁禛之倒是很懂孟寰的心思,他接着道:“若是少帅信任,我可以代少帅跑一趟。”
傅徵就在天奎,前些日虎无双偷袭时,整个边塞都传遍了。
如今遇到此情此景,若是再不把人请来,怕是这四分五裂的四象营要乱得更彻底一些了。
孟寰知道自己没得选,可却依旧不甘心,他对祁禛之道:“从总塞到天奎要三、四天,四天前天奎要塞就已落入叛军之手,你现在去,怕是没什么用了。”
“少帅这意思难道是傅将军真的支持叛军吗?”吴琮大声道。
众人心里都在暗戳戳地琢磨这事,被小吴将军一语点破,顿时纷纷抽气:“少帅,傅将军断不会在胡漠人随时会进犯时做出此等事!”
“少帅,傅将军不主动寻来,该不会是被叛军控制了吧?”
“少帅……”
“行了,”孟寰不得已转了话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让白参谋孤身前往,着实不安全,不如……”
“少帅!”正在这时,一传令小兵疾步奔入中军帐,跪在孟寰面前呈上了一纸密报,“少帅,斥候来信,天奎叛军刚刚声称,少帅您以通敌叛国之名栽赃陷害傅将军,并将其带走,软禁在四象营中。”
“什么?”孟寰大怒,“谁这么胆大妄为,竟敢……”
话未说完,孟寰一滞,随后缓慢地意识到,傅徵,他已经不在天奎城了。
苏勒峡外的小镇中,一辆晃晃荡荡的马车停在了座不大的宅子外。
傅荣抱着傅徵,在一个小厮的带领下,来到了宅子的西厢房。
“这家的主君外出经商,把空房留给了我,今夜咱们先在这里落脚,明日再启程去哨城。”傅荣和声道。
傅徵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只能任由傅荣摆弄,他阖着眼睛,置若罔闻。
“父亲,”傅荣软言温语地叫道,“你别生我气了,我喂你吃点东西,好不好?”
傅徵不说话。
“厨房下了面,肉粥也在火上温着,你想吃什么?”傅荣拉着傅徵的手问道。
傅徵还是不说话。
傅荣轻叹一声,俯下身,扳过傅徵的下巴,然后在他的唇角落下了一个吻。
这才,傅徵不想说话也得说话了。
他瞪着傅荣,颤声道:“滚。”
傅荣心满意足地笑了:“我让人把饭菜端来。”
当年跟在金城郡主身边时,傅荣,不,那时还叫章荣,生得瘦瘦小小,一双眼睛倒是清亮极了,全然没有如今看上去这样阴郁忧愁。
他本想躲在金城郡主身后,却不得不被自己孱弱的生母拉到傅徵面前,怯生生地行稽首礼。
傅徵摸出了一枚小小的玉印,塞到了男孩的手中。
他说:“这个送你。”
男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问道:“这是什么?”
傅徵其实也不是很懂这是什么,他想了想,回答:“是我从北卫人那里缴来的小玩意儿,可能是个印章,也可能是个装饰。上面的字我不大认得,你认得吗?”
早早就上书房的男孩歪了歪头,用稚嫩的声音念道:“这上面的字是……毕,月,乌。”
傅徵送的毕月乌,就这么烙在了傅荣的心里。
他坐在床边,轻轻地搅动着碗里的肉粥:“父亲,我以后想叫你召元,可以吗?”
傅徵闭了闭眼睛:“我不想听你叫我。”
被泼了一头冷水的傅荣甘之如饴,他吹了吹热气,把勺子送到傅徵嘴边:“召元,前几日你一直不醒,药也灌不下去,都是我嘴对嘴喂你的,你可不要嫌弃我。”
傅徵心乱如麻,被傅荣一番话说得毫无胃口,他偏过头,躲过了傅荣递来的勺子:“你跟谢寒衣到底想干什么?”
听到傅徵唤了敦王的大名,傅荣笑了起来,他温声说道:“我跟敦王可不是一路人,谢寒衣想要这个天下,我也想要,但若是他在,我就绝不可能越雷池一步。所以,我要让他死。不过,他是召元你亲手养大的,我不会让他死在你面前,你放心。”
傅徵看向傅荣。
“谢青极不是先帝的亲生子,还是我无意间从他那里得来的秘闻,如今,却成了插在他身上的一把刀。”傅荣淡淡一笑,“他以为他掌控得了毕月乌,可实际上,毕月乌早就是我的了。那个秘密已经传遍要塞、兵府和四象营,他们把谢青极和谢青极的子嗣们视为眼中钉,敦王,就是我的人质。”
傅徵面无表情地看着傅荣:“你真这么认为吗?”
傅荣笑着道:“不然呢?”
傅徵抬了抬嘴角,眼中隐露悲哀,他问道:“谢寒衣有没有告诉你,我到底是怎么中了丹霜之毒?”
傅荣神色微怔:“是……”
“是谢青极丧心病狂,要以此把我锁在深宫一辈子,对吗?”傅徵嗤笑一声,“你真傻,居然会相信他的话。”
傅荣张了张嘴,忽而觉得一股寒意爬上了自己的脊梁,他就听傅徵道:“那丹霜之毒,就是他谢寒衣亲手喂给我的。”
轰隆隆!苏勒峡上闷雷声起,一道闪电劈下,将天地映得耀如白昼。
院外,一阵刀枪相碰撞开了紧闭的大门,一伙赤裸着上身,手持勾月弯刀的胡漠壮汉踏进了小宅。
傅荣大惊,他拎起傅徵的问疆,侧身躲在门边,顺着门缝,看到了闯入内院的胡漠人。
“他们怎么知道这里?”傅荣握着剑的手一抖。
傅徵艰难地支起上身:“软筋散的解药呢?给我。”
傅荣回过头,一时犹豫不决。
“你是想死在这里吗?给我!”傅徵呵斥道。
傅荣没得选了,他收起剑,跪在傅徵身边,喂他吃下了解药。
咚!一个身高足足九尺的胡漠人撞开了反锁的木门。但下一刻,只听“当啷”一声,长剑出鞘,一道银光随之闪过,那胡漠人的双眼已被割瞎。
“走!”傅徵拽起傅荣,提着剑越窗而出。
大雨降下,星河隐去。
傅徵带着傅荣骑上了一匹快马,向南奔去。
隔着雨幕,傅徵回头一望。他看到,就在苏勒峡的那端,接连着巫兰山和怒河谷的辽原上,一片黑压压的大军压境而来。
“报!前线岗哨来信,胡漠大军倾巢而出,眼下已越过哨城!”
“报!苏勒峡斥候来信,贺兰铁铮率领驭兽营,踏平了关外数座兴民边镇!”
“报……”
孟寰听着一声声的来报,脑中弦“咔哒”一声,绷断了。只见他一晃,仰面倒下,不省人事。
闻简吓得面色惨白,忙喊来军医,惹得中军帐内外大乱。
如今的边塞,从二十四府到四象营,军心涣散,离心离德,摇摇欲坠。不需重击,只消一碰,就能瞬间溃散。
而胡漠人来得,便是这样凑巧。